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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安排 回国的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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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安排,是在接下来几天里一点点定下来的。
医院方面先确认了林知序目前的身体情况,认为只要后续指标继续稳定,再过几日就可以安排转运,只是途中仍要注意伤口和体力,最好有人全程照看。使馆和亲属那边的手续也在同步推进,林父的后事需要尽快回国处理,很多材料、证明和接洽都要一项项落实。事情多而杂,真正做起来,几乎每件都需要人盯着。
这些日子里,病房里那种“时间被拉慢”的感觉仍然在,可病房外的一切却已经开始重新运转。
林知序对此的感受很复杂。
一方面,她确实盼着回去。这里再安静、再安全,也终究是异国他乡,很多东西都隔着一层不熟悉的语言和环境。她想回去,想回到至少知道路怎么走、窗外声音从哪里来的地方。可另一方面,她又知道,回国意味着很多事情会真正落下来——后事、探望、亲友、父亲的遗物、家里突然空下去的那个位置。那不是“回去就好了”,而是回去以后,失去会变得比在医院里更具体。
这种情绪她没有明说。
只是有时候会在苏映池和母亲谈手续的时候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某一页文件上,停很久;或者夜里醒来,盯着病房门口那一小块光发一会儿怔,再重新闭上眼。
苏映池察觉到了,但没有拆穿。
她现在似乎越来越知道,该在什么地方沉默。不是看不见,而是明白有些现实必须由她自己慢慢接住,谁都不能用几句安慰替她跳过去。
林母亲这段时间也变得比之前更忙。
忙有时候未必是坏事。至少在面对失去的时候,现实事务会暂时给人一种“还在做什么”的支撑感。她白天来医院的时间少了些,多数时候都在和亲属、使馆、后续回国安排的人联系,偶尔坐在病房里,也常常一边看手机一边记事,眉眼间的疲惫很深,却比前些日子那种整个人被悲痛掏空的状态,稍微多了一点落地的实感。
有一天下午,她拿着几份材料进来,刚坐下,林知序就注意到她换了一件深色外套。
那衣服她以前常穿,只是这段时间一直没见她碰过。
“你回酒店了?”林知序问。
林母亲低头把文件放好,“嗯”了一声:“回去拿了点东西。”
她语气很平,可林知序还是听出了一点停顿。
“住得惯吗?”她又问。
这问题出来以后,林母亲动作明显慢了一下。过了两秒,她才低声说:“不太惯。”
病房里静了一瞬。
那酒店本来就是他们一家临时出来时一起住的地方。现在再回去,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杯子、衣服、行李箱,很多东西都还在,却少了最熟悉的那个人。那种不习惯,不只是认床或者环境问题,而是所有原本成双成对的生活痕迹,都在提醒你有一半已经空了。
林知序看着母亲,心里微微发酸,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她其实很想说一句“那就别回去了”,可她也知道,人总得一点点重新走回那些原本以为再也进不去的地方。逃开一时容易,可总不能永远逃着。
林母亲把文件整理好,像是也不打算让这话题停太久,转而说起回国后的安排。苏映池坐在旁边,拿笔把几个重点时间记下来,又补充了国内接机和后续医院衔接需要注意的事项。
三个人围着床边说这些的时候,气氛甚至一度很平稳。
没有人刻意提失去,也没有人用悲伤把每一句话都压得喘不过气。就只是安静地把接下来必须面对的生活一点点铺开。这样的平静其实很珍贵,因为它意味着,哪怕痛还在,日子也已经开始逼着人重新往前走了。
当天晚上,林知序睡得不太安稳。
大概是白天谈了太多回国后的事,她半夜醒了一次,额头有些汗,呼吸也比平时急。苏映池当时就睡在陪护椅上,听见她动静,几乎立刻醒了。
“怎么了?”她起身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林知序睁着眼,像是还有点没从梦里完全出来。过了几秒,才低声道:“没事,做了个梦。”
苏映池看着她额角的汗,没有立刻信那句“没事”,却也没追问梦到了什么。她只是抽了张纸巾替她轻轻擦了擦,又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
林知序慢慢喝了两口,才觉得喉咙没那么紧。
病房里灯光很暗,床头只留着一盏小灯。这样安静的夜里,很多白天能压住的情绪反而更容易冒出来。苏映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声问:“是梦到叔叔了吗?”
林知序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顿。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梦见什么了?”
林知序垂下眼,声音很低:“梦见我们在机场。好像是要回去,他站在前面叫我快一点。”她停了一下,嗓音更哑了一点,“我那时候还觉得奇怪,明明我们应该一起走,可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她说到后面,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叙述的力气了。
苏映池听着,只觉得心里一阵发紧。
因为她知道,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被分析的梦。那只是失去被潜意识重新演了一遍——人明明就在前面,可你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苏映池伸出手,很轻地覆在她握着杯子的手背上:“只是梦。”
林知序没有抽开。
她低着头,眼眶慢慢有些发热,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可回去以后,我可能真的会一直看到这些。”
“看到也没关系。”苏映池声音很轻,“会难受,会反复想起,会一时适应不了,这都正常。”
林知序抬起眼,看着她。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是劝她快点放下,也不是让她往好处想,而是直接承认——痛会持续,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不对。
“阿姨也是。”苏映池继续道,“你们都得花很长时间,去重新适应没有叔叔的生活。这个过程不会快,也不可能一下子变好。”
她顿了顿,指尖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收了一下。
“但你不会一个人熬。”
这句话落下来时,林知序眼神微微一颤。
她看着苏映池,半晌没出声。最后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句:“嗯。”
可那一声很轻的回应里,已经没有前些日子那种下意识的客气和推拒了。
第二天上午,林知序精神好一些,医生允许她在楼层里多走几步。
这次苏映池没有像之前那样始终保持半步不离的紧张,而是陪着她慢慢从病房走到走廊尽头,再折回来。中间林知序停下来休息时,她就站在一旁等;等她缓过一点,又继续陪着她往前。
走到一半时,林知序忽然低声说:“你现在比以前耐心多了。”
苏映池转头:“以前我很没耐心?”
“对别人可能没有。”林知序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对我有时候挺没有的。”
苏映池怔了一下,随即有点无奈地笑:“这么直接?”
“实话。”林知序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埋怨,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松动。像这些事到了现在,终于不必再以争吵和防御的方式提起,而可以被平静地看见。
苏映池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快点把问题解决掉,事情就过去了。”
“可很多事不是解决了就过去。”
“嗯。”苏映池应了一声,“后来才知道。”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慢慢走路的脚步声。林知序扶着栏杆,微微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你现在知道什么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甚至有一点像随口。
可苏映池还是停顿了两秒,才回答:“知道不是所有事都要立刻给答案。也知道有时候,比起解决问题,更重要的是先别把人丢下。”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林知序没有立刻接,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前面那段不长的走廊。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低:“你现在倒是挺会说的。”
苏映池也笑了笑:“因为以前不会,所以吃了亏。”
林知序没再说什么,可那点极淡的笑意一直留在眼底,没有立刻散掉。
这大概就是关系慢慢恢复的样子。
不是大张旗鼓地说“我们和好了”,也不是一夜之间把所有旧账都翻过去。只是两个人终于能把从前那些最刺人的地方,拿出来轻轻碰一下,不再本能地回避,也不再一碰就伤人。
中午的时候,林母亲过来,正好看见她们从走廊另一头慢慢走回来。
林知序走得不快,苏映池在旁边配合着她的步子,两个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神情都很平静。那画面让林母亲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走上前去。
“今天走这么多了?”她问。
林知序点头:“医生说可以多活动一点。”
“别逞强。”林母亲下意识道。
这话太像从前了。
说完以后,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林知序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回一句“我知道”,也没有嫌她念得多,只是很轻地应了声:“嗯,不会。”
这一瞬间,母女之间似乎都微微怔了下。
失去有时候会让人突然意识到,以前那些日常里不耐烦、不愿意听、总觉得来日方长的话,其实也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现在还能这样被念着,已经不是理所当然。
回到病房后,林母亲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林知序。看着看着,忽然说:“你瘦了很多。”
林知序低头看了眼自己,没说话。
“等回去以后,慢慢养吧。”林母亲声音很低,“你爸以前总说你吃得太随便。”
这句话一出来,病房里静了一瞬。
可这一次,没人刻意避开。
林知序只是抬起头,看向母亲,低声道:“他自己吃得也不规律。”
林母亲一怔,随即竟很轻地笑了一下,眼底却发红:“那倒是。”
她们母女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第一次没有太避讳地提起那个人。没有激烈的哭,也没有沉重到说不下去,只是像在确认——他虽然不在了,可关于他的记忆、习惯、说过的话,依然可以留在她们的生活里,而不是一提就必须立刻沉默。
苏映池坐在一旁,没有打断。
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修复”这个词其实很微妙。它不是把破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而是接受裂痕已经存在,然后学会带着它继续往前活。
那天下午,亲属那边来了电话,说国内的很多准备已经基本妥当,回程可以定在两天后。
时间一敲定,病房里那种原本还有些缓慢漂浮的气氛,一下子被现实拉紧了。
两天后,她们就要回去。
林知序听到这个消息时,神情很安静,只是手指在被子上轻轻蜷了一下。苏映池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说什么。直到林母亲出去接后续电话,病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苏映池才低声问:“紧张?”
林知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一点。”
“怕什么?”
“怕回去以后,很多事会一下子都压过来。”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医院、家里、人、后事……还有我妈。”
她最后说出“我妈”两个字时,语气明显更低了一点。
苏映池知道,她不是只怕自己难受。她更怕母亲在真正回到熟悉的环境、面对更真实的缺失以后,会突然撑不住。
“阿姨比你想的要强一点。”苏映池说。
“我知道。”林知序轻声道,“可她再强,也还是会难过。”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她终于不再把“难过”当成一种需要避开的软弱。
苏映池看着她,低声道:“你也会。”
林知序转头,对上她的目光。
“回去以后,你可能会有很多时候都觉得不适应。”苏映池说,“可能会在家里某个地方突然想起叔叔,可能会因为别人一句安慰就心里发空,也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每天到底在忙什么。都正常。”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
“你不用非得很快好起来。”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知序望着她,眼底那点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像慢慢松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地说:“我以前是不是也总这样要求你?”
苏映池一愣。
“要求你快点调整、快点想清楚、快点别再逃。”林知序垂下眼,声音很轻,“现在想想,好像有时候我也挺急的。”
苏映池看着她,半晌才笑了笑:“那正好,扯平了。”
林知序也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却是真实的。
像伤口还在,哀伤也还在,可人终于有一点力气,在缝隙里透出一点点温柔。
夜里,林知序洗漱完后比平时更早地有些困。
苏映池替她把第二天要吃的药分好,又把回国那天需要准备的东西理了理,等忙完以后,病房里已经很安静了。林知序靠在枕头上,眼睛半阖着,却还没完全睡着。
“苏映池。”她忽然轻声叫她。
“嗯?”
“回国以后,你会很忙吗?”
这个问题其实她之前已经问过类似的。可这一次的语气不太一样,不像在确认现实,更像是想确认别的什么。
苏映池走近了一点,低声道:“会有一点。但可以安排。”
林知序睁开眼,看着她。
“我不是要你一直守着我。”她说得很慢,像怕自己表达不清,“我只是……”
她停住了。
后面的话像有点难说出口。
苏映池站在床边,安静等着,没有催。过了几秒,林知序才继续道:“只是回去以后,如果你还愿意的话,别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说就退开。”
这句话出来以后,病房里一下子静得很深。
因为它已经不是单纯的“别走”,也不是一句泛泛的希望联系。它更像是林知序第一次真正把自己的需要说出来——不必轰轰烈烈,不必承诺得太满,但至少,不要再像过去那样,让她毫无防备地被留在外面。
苏映池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很轻却很重地撞了一下。
她低声说:“不会了。”
林知序仍看着她,像在等一个更确切的东西。
于是苏映池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低,却也更清楚:
“这次我不会再自己先退开。”
林知序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闭上了眼。
可这一次,她闭眼前,整个人明显比平时更放松一点。像终于把什么一直悬着的东西,慢慢放回了地上。
苏映池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心里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她们还没有真正说“重新开始”。
可其实,很多东西已经在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