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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处理事务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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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苏映池还是按自己说的那样,在去机场前先来了一趟医院。
她到的时候,林知序刚做完一轮上午的检查,正靠在床头休息。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阳光透进来,落在她肩侧的病号服上,把那张本就清瘦的脸照得更淡了些。
听见开门声,林知序抬起眼。
看见是她,神情并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可眼底那点原本有些散的注意力,还是很轻地收了回来。
“不是说直接去机场?”她问。
苏映池把门关上,走到床边,把手里带上来的温水和药放下:“我说的是来得及。”
林知序看了她两秒,没再反驳,只是低声道:“几点的车?”
“一个小时后出发。”苏映池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
离开真正落到眼前时,很多原本还能被回避的东西都变得具体了。还有一个小时,她就要走了。回国之后,面对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节奏,密集的工作、被压住又重新浮起来的舆论、剧组和品牌一层层叠上来的安排。而眼前这一切——病房、消毒水味、医生交代的恢复事项、林知序每天慢慢变得清醒一点的样子——都只能暂时留在这里。
这种切换本身,就让人心里发沉。
苏映池坐下来,把后面几天医生和护士已经写好的注意事项重新说了一遍,又把使馆和家属那边对接好的材料整理出来,放到一旁,告诉她哪一份是后面可能会用到的,哪一份已经可以先收起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稳,也很细。
像是在尽力把自己要离开后会留下的空缺先一点点补上。
林知序安静地听着,中间只偶尔轻声应一句。等她把能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病房里才重新静下来。
过了很久,林知序才低声说:“你不用说得这么全。”
苏映池看着她:“为什么?”
“我又不是一个人。”
这话本来没什么问题。
她母亲在,亲属也会陆续到,医院和使馆这边都有对接的人。她确实不是一个人。可这句话落下来时,苏映池还是有一瞬说不上来的堵。
因为她知道,林知序是在告诉她,她可以放心走。
而不是在告诉她,她其实希望她留下。
苏映池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可我还是想都跟你说清楚。”
林知序看着她,眼神动了动,最后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现在已经比最开始时有精神多了,可人还是瘦,脸上没什么血色,肩背那种病后的虚弱也没完全散。这样安静看着人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心里发紧。苏映池望着她,喉咙像堵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很轻地替她理了理被角。
动作落下时,林知序没有躲。
病房里谁都没再说话。
直到司机的电话打进来,提醒时间差不多了,苏映池才站起身。
“我走了。”她说。
林知序看着她,过了两秒,才低声道:“一路平安。”
很平常的一句。
可越平常,越让人觉得哪里发酸。
苏映池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她看着床上的人,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都压了回去。她只是低声道:“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晚上我到了会跟你说。”
“好。”
一来一回,短得不能再短。
可等苏映池真的转身往门口走时,林知序还是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苏映池。”
她脚步一停,回头。
林知序靠在床头,看着她,眼神很静。过了几秒,才很轻地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又是这句。
她似乎总在努力用最得体的方式,把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压进一句“谢谢”或者“辛苦了”里。苏映池望着她,胸口一下子发紧,半晌才哑声道:“你别总跟我说这个。”
林知序没有接,只是目光仍停在她脸上。
最后,苏映池也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说:“等我处理完,就回来。”
说完这句,她没再停,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门轻轻合上以后,房间里一下子静得厉害。
林知序靠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她看着窗外那片明亮得有些过分的天色,心里却像忽然空下去了一块。
她知道苏映池会走。
也知道这很正常。
可真正看到她离开的那一刻,还是会觉得,好像这几天被什么暂时填上的地方,又重新露了出来。
苏映池回国后,迎接她的几乎没有一点缓冲。
飞机刚落地,团队和经纪人就在机场贵宾通道外等她。她戴着口罩和帽子,整个人仍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可脚步没停,直接上了车。车门一关,经纪人就把这几天已经压不住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剧组那边因为她突然离组,拍摄计划已经被打乱,前面能调整的戏份都尽量挪了,再拖下去,整个项目都会受影响。品牌方那边有两个已经签约的活动,一个延了,一个还在等她确认最终出席时间。最麻烦的是外界已经开始有各种猜测,关于她突然停工、临时出国、甚至和私人感情有关的说法都冒了头。虽然还没有真正爆起来,但苗头已经在了。
经纪人说这些的时候,一直观察着她的脸色。
苏映池却只是安静听着,听完以后才开口:“先把能公开解释的统一口径。对外就说家中有突发情况,需要临时处理,别提太多细节。”
经纪人点头:“这个已经在准备。”
“剧组呢?”
“导演那边情绪不算小,但还能沟通,前提是你尽快回去。”
“品牌活动能挪的继续挪,不能挪的我配合。”苏映池声音有些哑,却很稳,“这几天把日程排满给我,我先把最急的补上。”
经纪人顿了顿,还是问:“你身体撑得住吗?你这段时间几乎没怎么休息。”
苏映池低头揉了下眉心,过了两秒才说:“撑不住也得先撑着。”
车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刻,经纪人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苏映池这次回来,状态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也拼,也能扛,可那种拼更像职业习惯,是演员面对工作时一种近乎本能的要求。可现在,她像是心里先压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所以才必须把眼前这些尽快处理掉。
她回国不是回来继续原来的生活。
她是回来清路的。
接下来的几天,苏映池几乎连轴转。
她先回剧组,连夜和导演、制片见面,把因为她耽误的部分尽量压缩进新的拍摄计划。她状态明显不在最好,眼底的倦意遮都遮不住,可真正站到镜头前时,还是能逼自己迅速进入角色。导演原本压着火,拍了两场以后,也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收工时,导演把她单独叫到一边,问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片场已经收得差不多,灯光一盏盏灭下去,周围只剩零散走动的工作人员。苏映池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一个很重要的人,出了事。”
导演看了她几秒,最终只拍了拍她肩:“后面的戏我尽量给你集中。你自己状态也稳住。”
“谢谢导演。”
除了拍戏,她还要补品牌拍摄、接受已经不能再推的采访、配合团队处理舆论口径。那些镜头和问题一层层压上来,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确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以前她总觉得,工作上的所有安排都必须优先。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也是她必须维持的立身之本。她把自己训练得足够专业,也足够冷静,久而久之,很多私人情绪都被放到了更后面,甚至她自己都习惯了忽略。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一边在镜头前维持状态,一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些工作重要,事业也重要,可它们再重要,也不能替代那个躺在异国病房里的人。她不是在为了“抽空”去见林知序而工作,她是在为了尽快回到她身边,把所有必须先面对的现实一件件处理掉。
这种认知,让她第一次不再觉得“私人选择”和“事业安排”只能互相冲突。
它们可以有先后。
但总有一个,是你最后一定要回去的地方。
她和林知序保持着联系。
起初很少,基本都是很简短的消息。
【到了。】
【嗯。】
【今天复查怎么样?】
【还行。】
【记得吃东西。】
【你也是。】
就这样,一来一回,短得像是谁都不敢先把话拉长。
可即便如此,那种联系本身也已经和从前不同了。以前她们也不是没有联系过,可总像隔着一层,很多情绪都被收得太深,谁都不肯真的往前走一步。现在却不是。现在这些简短的问句和回应里,至少都有了一个很明确的前提——她们是在彼此牵挂的。
有一天夜里,苏映池拍完一场夜戏,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她坐在化妆间里卸妆,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知序发来的消息。
【今天第一次走到走廊尽头了。】
就这一句。
没有配图,也没有多余的说明。
可苏映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口忽然很轻地发热。
她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林知序扶着墙或者扶手,慢慢地、很费力地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再停下来喘气。对别人来说只是恢复期里很普通的一步,可对她来说,已经是这段时间里很具体的“往前”。
苏映池低头回她:
【厉害。】
发完又觉得太轻,紧接着补了一句:
【疼吗?】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有点。】
苏映池看着屏幕,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像终于有一点什么,不再只是“还行”“没事”“都可以”这种习惯性的回答。哪怕只是一个“有点”,也足够真实。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停了停,回过去:
【等我回来,陪你走。】
这一次,那边沉默得更久。
久到苏映池都以为她大概睡了,手机才重新亮起。
【好。】
只有一个字。
可那一刻,苏映池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这几天所有被压榨出来的疲惫都稍微退下去了一点。她低下头,手指很轻地摩挲着屏幕边缘,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感觉到,有人在等她回去。
接下来的一周,苏映池把国内最急的几个节点都处理完了。
剧组的戏份重新排定,品牌活动补完一个,另一个改成了延期录制。团队那边也基本把之前突然停工带来的风险先压了下去,外界的猜测虽然还在,但没有真正发酵成无法控制的局面。她整个人几乎瘦了一圈,睡眠时间被切得零碎,常常在车上闭眼十分钟就要起来继续赶下一个场。
经纪人看她这样,忍不住问过一次:“你到底急着回去做什么?”
那是在某次拍摄结束后的保姆车里。夜已经很深了,路灯一盏盏往后退,车厢里只开了一盏很暗的小灯。苏映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闻言安静了几秒,才低声说:
“去见一个不能再让我错过的人。”
经纪人愣住了。
她跟了苏映池很多年,从来没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起谁。不是冲动,不是热烈,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爱情宣言。可恰恰因为这样,才更让人听得出分量。
那是经过失去的可能、经过现实的拉扯、经过她终于承认自己的在意以后,留下来的清醒。
经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说:“那你把这边收干净点再走。别让自己后面两头都顾不好。”
苏映池睁开眼,看向窗外飞快后退的夜色,低声应道:“我知道。”
她真正再回去,是在十天后。
机票定下来的那天,林知序已经从重症那边转到了普通病房,状态也稳定了很多。她能自己慢慢坐起来,能走一小段路,虽然还是很容易累,脸色也仍旧不算好,但至少已经脱离了最让人揪心的阶段。
苏映池没有提前告诉她具体的航班时间。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在落地以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那时候林知序正在做下午的例行检查,手机放在床头,亮起来时她看了一眼,手指忽然顿住。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到了。
不是“落地了”,也不是“我准备来”。
就是到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抬头去看门口。
下一秒,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苏映池站在那里,身上还是长途飞行后没来得及完全散掉的疲惫,外套搭在臂弯,头发也因为赶路显得有些乱,可她人是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病房里一时很静。
护士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检查完以后很快收好东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房间像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林知序坐在床上,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你回来了。”
苏映池站在门口,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看着眼前已经比自己离开时明显更有精神一点的人,看着她仍旧清瘦却终于不再一碰就碎的样子,心里那些一路压着的东西,终于很慢地落了地。
“嗯。”她低声回答,“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