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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光与伤痕 陆烬弯着腰 ...

  •   陆烬弯着腰,朝沈知意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掌向上摊开,掌心纹路清晰,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暖色。沈知意盯着那只手,眼泪还在往下掉,呼吸急促而破碎。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抬起自己颤抖的手。

      指尖触碰到陆烬掌心的瞬间,一股温热传来。

      陆烬的手很暖,干燥而稳定。她握住沈知意冰凉的手指,轻轻用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沈知意踉跄了一下,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差点摔倒。陆烬的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适中,既没有让她摔倒,也没有让她感到被过度触碰的不适。

      “站稳。”陆烬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知意点点头,用手背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她的校服袖子湿了一片,脸上泪痕斑驳,眼睛红肿,看起来狼狈不堪。她不敢看陆烬,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了灰尘的白色帆布鞋。

      陆烬松开了手。

      她走到沈知意的自行车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被扎破的车胎。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车棚的另一侧。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陆烬走到一辆黑色的山地自行车前——那辆车看起来很新,车架是哑光的黑色,轮胎宽厚,车把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黑色铃铛。她解开锁,推着车走过来,停在沈知意面前。

      “上来。”陆烬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陆烬,又看看那辆黑色的山地车,大脑一时转不过来。陆烬要载她?为什么?她们甚至不熟,只见过两次面,说过几句话。而且……而且她现在的样子这么狼狈,这么丢人。

      “我……”沈知意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可以走回去……”

      “很远。”陆烬打断她,目光落在那个瘪掉的车胎上,“而且天快黑了。”

      确实。

      沈知意家离学校有三站公交车的距离,走路至少要四十分钟。现在已经是傍晚,天色正在迅速暗下来,街道两边的路灯陆续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秋天的夜晚来得早,风也越来越凉。

      她咬了咬嘴唇。

      陆烬已经跨上了自行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她:“上来。”

      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走到车后座旁。她看着那个窄窄的金属座位,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侧坐上去。双手紧紧抓住座位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背挺得笔直,不敢碰到陆烬。

      陆烬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蹬了一下踏板。

      自行车平稳地驶出车棚,拐上校门口的主路。

      ***

      晚风迎面吹来。

      沈知意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发丝贴在脸上,痒痒的。她不敢伸手去拨,只是微微偏过头,让风把头发吹到耳后。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陆烬骑得很稳。

      她的背挺得很直,校服外套因为骑车而微微鼓起,像一面小小的帆。沈知意能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很好闻,让人莫名安心。

      她偷偷抬眼,看着陆烬的背影。

      陆烬的肩膀不宽,但线条利落。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随着骑车的动作轻轻晃动。后颈的皮肤很白,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沈知意的目光落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陆烬微微偏头,她才慌忙移开视线。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陌生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敲打,一下,又一下,不重,但清晰可辨。

      她抓紧了车座边缘。

      自行车拐进一条小街。这条街比主路安静,两旁是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几个老人在楼下聊天,收音机里播放着新闻。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红烧肉、炒青菜、蒸米饭,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沈知意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气息,这样平凡而温暖的傍晚,本该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可她却坐在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的车后座上,因为被欺负到崩溃而不得不被人载回家。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校服裤子上沾了一点灰尘,是刚才蹲在车棚时蹭上的。她伸手拍了拍,灰尘没有掉,反而在布料上留下淡淡的灰色印记。她放弃了,把手放回车座边缘。

      陆烬忽然停下了车。

      沈知意抬起头,发现她们停在了一家药店门口。药店的招牌是绿色的,上面写着“康泰大药房”几个白色的大字。玻璃门擦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整齐的货架和穿着白大褂的店员。

      “等我一下。”陆烬说,把车停在路边,锁好。

      她推门走进药店,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沈知意坐在车后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药店里。她不知道陆烬要买什么,是感冒药?还是创可贴?她想起自己手腕上的擦伤——白天在教室里擦椅子时,不小心在墙上蹭了一下,留下几道细微的红痕。不严重,甚至没有破皮,只是有些发红发痒。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

      皮肤很烫,红痕在昏黄的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能摸到微微的凸起。她收回手,重新抓紧车座边缘。

      几分钟后,陆烬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她走到自行车旁,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小瓶碘伏和一盒创可贴。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粉色的底,上面印着白色的小兔子。

      “手。”陆烬说,拧开碘伏的瓶盖。

      沈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陆烬手里的碘伏和创可贴,又看看自己的手腕,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陆烬……注意到了?她怎么会注意到?她们甚至没有近距离接触过,除了刚才拉她起来的那一下。

      “你手腕。”陆烬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

      沈知意下意识把手伸过去。

      手腕很细,皮肤很白,那几道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陆烬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有些生疏——她显然不常做这种事,棉签蘸得有点多,碘伏滴了一滴在沈知意的手腕上。

      冰凉的触感让沈知意瑟缩了一下。

      “抱歉。”陆烬低声说,用另一根棉签擦掉多余的碘伏。

      然后,她开始仔细地涂抹那些红痕。

      碘伏是棕色的,涂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黄色印记。陆烬的动作很轻,棉签划过皮肤时带来轻微的刺痛和凉意。沈知意屏住呼吸,看着陆烬低垂的睫毛。

      陆烬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专注,盯着沈知意的手腕,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柔和而清晰。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悸动又来了,更强烈,更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细碎的、温暖的、让人不知所措的碎片,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她的脸颊开始发烫,耳朵也热了起来。

      她慌忙移开视线,盯着路边的一棵梧桐树。

      树影婆娑,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陆烬涂好了碘伏,放下棉签,从盒子里拿出一张创可贴。她撕开包装,动作依旧生疏,创可贴的胶布部分有些皱。她小心地把创可贴贴在沈知意手腕上,轻轻按了按边缘,确保贴牢。

      粉色的创可贴,白色的小兔子。

      贴在白皙的手腕上,显得有点幼稚,有点突兀,但……很温暖。

      “好了。”陆烬说,把碘伏和剩下的创可贴装回塑料袋,塞进书包侧袋。

      她重新跨上自行车:“你家在哪?”

      沈知意报了一个地址。

      陆烬点点头,蹬动踏板。

      ***

      自行车驶进沈知意家所在的小区。

      这是一个老小区,楼房不高,外墙有些斑驳,但绿化很好。道路两旁种着桂花树,这个季节正是桂花盛开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耍,笑声清脆。

      陆烬在小区门口的小公园旁停下了车。

      公园很小,只有几个健身器材和一条长椅。此刻没有人,很安静。长椅旁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吸引了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这里可以吗?”陆烬问。

      沈知意点点头,从车后座上下来。她的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陆烬伸手扶住了她。

      “谢谢。”沈知意低声说,站稳了身体。

      陆烬松开手,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她走到长椅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

      只有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和飞蛾扑打灯罩的细微声响。桂花香很浓,甜得有些腻人。沈知意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创可贴,粉色的小兔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

      “疼吗?”陆烬忽然问。

      沈知意摇摇头:“不疼。”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沈知意攥紧了手指。她有很多话想说——谢谢,对不起,为什么帮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

      陆烬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夜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良久,陆烬转过头,看向沈知意。

      她的目光很直接,很平静,像在打量一件很寻常的事物。沈知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欺负你的人,”陆烬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叫什么?”

      沈知意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烬。陆烬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是单纯的询问,像在问“今天星期几”一样自然。

      “我……”沈知意张了张嘴。

      脑海里闪过凌烟的脸——那张漂亮的脸,那双带着讥诮和恶意的眼睛,那个在食堂里响起的刺耳笑声。还有那些跟班,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她攥紧了手指。

      “凌烟。”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告诉陆烬?陆烬会怎么做?去找凌烟理论?还是……还是做别的什么?凌烟家里很有钱,人缘很好,陆烬如果因为她而惹上麻烦……

      “对不起,”沈知意慌忙补充,“我、我不该说的,你别……”

      陆烬打断了她。

      “凌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依旧平淡,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

      然后,她站起身。

      “我知道了。”她说,走到自行车旁,解锁,跨上车。

      沈知意也站了起来,看着她:“陆烬学姐……”

      陆烬回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两颗沉静的星。

      “回家吧。”陆烬说,“明天见。”

      然后,她蹬动踏板,自行车驶入夜色中。

      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陆烬消失的方向。

      晚风吹过,带来桂花的甜香和夜露的凉意。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个粉色的创可贴。小兔子的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幼稚,有点可笑,但贴得很牢,边缘平整。

      她轻轻摸了摸创可贴。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和皮肤的温度。

      然后,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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