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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正面交锋
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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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映着陆烬冰冷的脸。她退出论坛,关掉浏览器,将手机放在长椅上。充电线连着墙壁插座,红色的充电指示灯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点微弱的火星。钱主任还捂着脸,肩膀的颤抖已经停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远处MICU-3的门开了条缝,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走出来,金属器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陆烬抬起头,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很淡,很遥远。她想起论坛里那些话,那些揣测,那些恶意。然后她想起沈知意的手指,那个冰凉的触碰。明天。明天要去学校。要去面对那些决定沈知意命运的人。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夜晚的凉意,也有医院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
她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电量已经恢复到百分之十五。她点开浏览器,重新进入那个帖子。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些文字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她截了图,一张,两张,三张——发帖人的ID“L.Y.的小号”,几个跳得最凶的跟帖者ID,那些最恶毒的揣测,那些对病情的污名化嘲笑,那些对沈知意过往的“深度分析”。截图保存到相册,她又录了一段屏,从帖子标题开始,慢慢往下滑动,让那些回复一条一条地出现在画面里。
做完这些,她退出登录,重新输入自己的账号密码。
她的账号是实名认证的,头像是一张黎哲中学图书馆窗外的风景照,个人简介里只有一句话:“高三A班,陆烬。”这个账号在校园论坛里有一定知名度——她很少发言,但每次考试后的成绩排名帖,总有人会@她;学校活动的官方通知,也偶尔会圈她作为学生代表。她点开那个帖子,拉到最下方的回复框。
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她开始打字。
每一个字母的敲击声都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钱主任听见了。她抬起头,看向陆烬。少女的侧脸在手机屏幕的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紧,眼睛盯着屏幕,眼神像结了冰。
陆烬打完了。
她检查了一遍那句话,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恶意造谣、侵犯隐私、网络暴力,已取证,将追究法律责任。发帖者及跟风者,好自为之。”
发送成功。
回复框上方出现一行小字:“陆烬刚刚回复了此帖。”
***
凌烟坐在自己房间的梳妆台前。
手机屏幕亮着,她正用小号在论坛里回复一条质疑沈知意病情的评论:“听说这种病发作起来会攻击人,学校真不怕出事吗?”打完这句话,她点了发送,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梳妆台上的香薰蜡烛燃烧着,薰衣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她刚涂的护手霜的甜腻香气。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嗡嗡的,像背景噪音。
她刷新了一下页面。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回复。
那个熟悉的头像,那个熟悉的名字,那行冷冰冰的文字。
凌烟的手指僵住了。
她盯着屏幕,眼睛睁大,呼吸停了一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精心保养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看见那条回复下面,瞬间涌出了几十条新评论:
“卧槽,正主下场了!”
“陆烬?她居然实名回复?”
“已取证?要告?这么刚?”
“支持陆学姐!早就看那些喷子不顺眼了!”
“呵呵,包庇得真明显,看来传言是真的。”
“楼上别酸了,人家有证据,你有吗?”
“陆烬家里是不是真有背景啊?这么硬气?”
评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刷新一次就多几十条。凌烟的手指在发抖,她点开陆烬的头像,进入她的主页——最新动态就是那条回复,时间显示“刚刚”。她退出来,又刷新了一次原帖,那条回复已经被顶到了最前面,回复数还在疯狂增加。
慌乱。
一种冰冷的慌乱从脚底窜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凌烟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手机屏幕变得滑腻。她没想到陆烬会直接实名下场——她以为陆烬会沉默,会回避,会像以前一样用那种清高的姿态无视这些“无聊的议论”。她没想到陆烬会这么直接,这么强硬,这么……不顾一切。
但慌乱只持续了几秒钟。
随即涌上来的是更强烈的嫉恨。
凭什么?
凭什么沈知意那种人,能得到陆烬这样的维护?凭什么陆烬可以为了她,连自己的名声和前途都不顾?凭什么自己做了这么多,陆烬连正眼都不看自己,却对那个精神病……
凌烟咬紧牙关。
她退出大号,重新登录那个叫“L.Y.的小号”的账号。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哟,正主来了?这么急着护短,是不是心虚啊?有本事把沈知意的诊断证明晒出来啊,让大家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病人’。”
发送。
她又切到另一个小号,继续煽风点火:“陆烬同学,你知不知道包庇精神病人可能造成的后果?如果她在学校发病伤害了其他同学,你负得起责任吗?”
发送。
再切一个号:“听说陆烬家里挺有钱的,该不会是用钱摆平了学校吧?”
发送。
她不停地切换账号,不停地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出密集的嗒嗒声。薰衣草的香味变得刺鼻,护手霜的甜腻让她反胃。窗外的车流声越来越响,像某种催促的鼓点。她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里扭曲,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不断刷新的评论,看着支持陆烬的和质疑陆烬的吵成一团,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看着这个帖子从“爆”变成了“热榜第一”。
她笑了。
笑容很冷,很狰狞。
***
陆烬没有再去看论坛。
她退出账号,关掉浏览器,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一个备注为“张律师”的号码。这是父亲公司法务部的首席顾问,她小时候见过几次,一个总是穿着西装、说话严谨的中年男人。她拨通了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陆烬?”张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惊讶,“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张叔叔,晚上好。”陆烬的声音很平静,“我想咨询一些法律问题,以个人名义。”
“你说。”
“如果有人在一个半公开的网络论坛上,发布关于他人的不实信息,包括捏造事实、恶意揣测、侵犯隐私,并对当事人的精神疾病进行污名化嘲笑,造成当事人社会评价降低和精神伤害,这种情况可以追究什么法律责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张律师的声音变得严肃:“首先,需要确定论坛的性质。如果是校园内部论坛,访问权限有限,可能涉及‘网络信息传播’的范畴。如果信息不实,构成诽谤;如果涉及个人隐私,构成侵犯隐私权;如果对精神疾病进行歧视性言论,可能涉及人格尊严侵权。具体要看情节严重程度和造成的实际影响。”
“我截了图,录了屏。”陆烬说,“发帖人用了小号,但有几个跟帖者用了实名或半实名账号。帖子浏览量已经超过两万,回复数超过五百。”
“……两万?”张律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陆烬,这是关于谁的?”
“一个朋友。”陆烬说,“她目前因为这件事,精神状况恶化,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这样,”张律师说,“首先,你需要保存所有证据——截图、录屏、网页链接。其次,可以尝试联系论坛管理员,要求删除侵权内容。如果管理员不配合,或者侵权内容持续扩散,可以考虑向平台投诉,或者直接报警。诽谤和侵犯隐私属于自诉案件,需要当事人自己提起诉讼。如果情节严重,比如造成当事人自杀、精神失常等严重后果,也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报警需要什么材料?”
“身份证明、侵权证据、损害后果证明——比如医院的诊断证明、心理咨询记录等。最好有明确的侵权人信息,如果只是小号,警方调查起来会比较困难。”
“我知道了。”陆烬说,“谢谢张叔叔。”
“陆烬,”张律师的声音缓和了一些,“这件事……你父亲知道吗?”
“他不知道。”陆烬说,“这是我个人的事。”
“……好。如果需要进一步帮助,随时联系我。”
“谢谢。”
陆烬挂断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看向钱主任。钱主任一直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感激,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阿姨,”陆烬说,“我们得准备明天的材料。”
钱主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李医生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她说可以出具一份专业意见,强调知意现在需要稳定的环境支持治疗,突然中断学业或改变环境,可能会让病情恶化。”
“诊断证明呢?”
“在我包里。”钱主任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病历和检查报告。她抽出一张,“这是市精神卫生中心出具的正式诊断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性症状’。”
陆烬接过那张纸。
白色的纸张,黑色的打印字,右下角盖着红色的公章。诊断结论那一行字很刺眼。她看了几秒,把纸递回去。
“沈国富那边呢?”她问。
“派出所昨天来了电话,说已经立案,正在调查。”钱主任说,“沈国富涉嫌敲诈勒索和扰乱公共秩序,目前取保候审,但禁止接近知意和我们。我可以要求派出所出具一份情况说明。”
“好。”陆烬说,“把这些都准备好。诊断证明,李医生的意见,派出所的情况说明。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我放弃录取的证明。”她说,“如果学校质疑我的动机,或者认为我‘卷入太深’影响了判断,我可以告诉他们,我已经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钱主任的眼睛又红了。
“陆烬……”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不后悔吗?”
陆烬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后悔什么?”她说,“后悔没有去那所大学?还是后悔认识了沈知意?”
钱主任说不出话。
“我不后悔。”陆烬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沈知意需要我,而我……也需要她。”
需要那份脆弱,需要那份依赖,需要那份让自己觉得“被需要”的感觉。
需要那个在深渊里挣扎的人,需要那个能让自己放下所有伪装去守护的人。
需要那份光。
***
第二天早上八点。
陆烬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帆布鞋。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走动时还有隐约的刺痛,但她没在意。钱主任也换了一身正式些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梳得整齐,但眼下的黑眼圈和脸上的疲惫无法掩饰。
她们在医院门口打了车。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的湿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在晨光里泛着绿意,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涌动,喇叭声、引擎声、自行车铃声交织在一起。出租车里开着空调,冷气吹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陆烬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匆匆赶路的行人,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黎哲中学门口。
今天是周六,学校没有课,但校门开着,偶尔有教职工进出。门口的保安认识钱主任——之前沈知意转学的时候,钱主任来过几次。他看了一眼陆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行了。
走进校园,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
教学楼,操场,图书馆,林荫道。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保洁阿姨在打扫卫生,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传来的隐约的油烟味。
教导处在行政楼的三楼。
她们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陆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沉重。她能听见钱主任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能听见三楼传来的说话声——模糊的,但能听出是好几个人。
走到三楼走廊,教导处的门牌就在前方。
门关着,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教导主任,副校长,年级组长,还有沈知意的班主任。他们围坐在会议桌旁,正在低声交谈。
而在教导处门口,站着另外三个人。
凌烟。
还有一个穿着西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着连衣裙、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
凌烟的父母。
陆烬的脚步停了一下。
钱主任也停住了。
凌烟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钱主任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然后她看向陆烬。
四目相对。
凌烟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但陆烬看见了。她看见凌烟的手指捏紧了手里的小包,看见凌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凌烟的下颌线绷紧。
然后,凌烟扬起了下巴。
她看着陆烬,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露出挑衅的神色。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来了?正好。
陆烬面无表情地回视她。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走廊里的光线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的,欢快的,和这里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教导处里的说话声停了,里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
钱主任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
凌烟的父母也转过身,看向钱主任和陆烬。凌父的眼神带着审视,凌母则微微皱眉,目光在陆烬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门开了。
教导主任站在门口,看见钱主任,点了点头:“钱主任,您来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陆烬身上,眉头皱了起来,“陆烬?你怎么……”
“我陪钱主任一起来。”陆烬说,声音平静,“我是当事人,也是相关人。我想我有权利参加这次面谈。”
教导主任的脸色沉了沉。
他看了一眼凌烟一家,又看了一眼陆烬,最终侧身让开:“……进来吧。”
陆烬迈步走进教导处。
凌烟跟在她身后,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父母也走了进来,凌父顺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