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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筑起围墙      ...


  •   记者离开后,走廊恢复了短暂的安静。但那种被窥视、被议论的感觉像一层薄雾,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陆烬回到玻璃窗前,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MICU-3的门依然紧闭,门上的指示灯亮着柔和的绿光。钱主任去护士站要了两条毯子,递给陆烬一条。她们在长椅上坐下,毯子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些许暖意。走廊的灯光在深夜调暗了一些,阴影在墙角堆积。远处偶尔传来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像这个不眠之夜的心跳。陆烬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耳朵依然竖着,听着走廊里的每一点动静。她知道,夜晚还很长,而明天,会有更多东西涌来。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发出轻微的“叮”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陆烬睁开眼睛,看见两个身影从电梯里走出来——一男一女,穿着便装,但男人肩上挎着相机,女人手里拿着录音笔。
      他们径直朝护士站走去。
      值班护士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们。女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护士摇摇头,指了指墙上“禁止喧哗”的牌子。男人举起相机,对着走廊方向拍了一张,闪光灯在昏暗的走廊里炸开一道刺眼的白光。
      陆烬坐直身体。
      “我们是城市晚报的记者。”女人的声音刻意压低,但在寂静中依然能听清,“听说今天下午那个在校门口发病的女孩转到你们这里了?能透露一下具体情况吗?”
      护士站起身,挡在他们面前:“对不起,这里是重症监护区,非探视时间禁止进入。”
      “我们只是想了解情况。”男人说,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走廊,“那个女孩——沈知意,对吗?她现在的状况怎么样?医院方面有什么说法?”
      “病人隐私受法律保护。”护士的声音很坚定,“请你们离开。”
      女人不肯放弃,她往前凑近一步:“今天下午的事很多人都看到了,视频在网上传得很广。公众有知情权。那个男人在校门口喊的那些话是真的吗?沈知意真的……有精神问题?她父亲真的是她……”
      “请你们离开。”护士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
      但记者的话已经引起了走廊里其他人的注意。几个坐在长椅上守夜的家属转过头,好奇地看着这边。一个中年妇女放下手里的保温杯,侧耳倾听。远处一个年轻男人拿出手机,悄悄对准了护士站的方向。
      陆烬看着那两个记者。女人的声音像细针,一下下扎进她的耳膜。她说的每个字都在走廊里回荡,钻进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扇紧闭的门后,钻进那些好奇的耳朵里。
      “我们只是想报道事实。”男人继续说,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今天下午在校门口发生的事,已经对公共秩序造成了影响。那个女孩如果真的有精神问题,为什么还能正常上学?学校方面是不是存在包庇?这些公众都有权知道。”
      护士的脸色变得难看:“我说了,请你们离开。否则我要叫保安了。”
      “叫保安?”女人轻笑一声,“我们只是在履行记者的职责。医院方面如果拒绝配合,是不是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更多的家属转过头来,有人窃窃私语。相机镜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像一只不眠的眼睛,记录着这里的每一丝动静。
      陆烬站起身。
      毯子从膝盖滑落,粗糙的纤维摩擦过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她没有理会,径直朝护士站走去。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膝盖的疼痛让她走得很慢,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钱主任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两个记者注意到她们的靠近,转过头来。女人上下打量着陆烬,目光在她脏污的校服、膝盖的伤口、手臂上的抓痕上停留。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你是……”女人开口,语气试探。
      陆烬走到护士站前,站在记者和病房方向之间。她比那个女记者高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看着对方。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像冰层下的火焰。
      “我是沈知意的朋友。”陆烬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起伏。
      男人举起相机,对准她。闪光灯再次亮起,刺眼的白光炸开,陆烬没有眨眼。她直视着镜头,眼神冰冷锐利。
      “你就是视频里那个一直护着她的女孩吧?”男人放下相机,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好奇,“能跟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吗?你和沈知意是什么关系?今天下午那个男人——沈国富,他说的是真的吗?”
      陆烬深吸一口气。
      消毒水的气味灌进肺部,带着冰冷的刺痛。她能感觉到身后钱主任的呼吸,能感觉到走廊里那些好奇的目光,能感觉到相机镜头的注视,能感觉到录音笔正在记录她的每一个字。
      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
      “这里是医院精神科重症监护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男人脸上移到女人脸上,再移回男人脸上。
      “请你们保持安静,尊重病人隐私。”
      她的语气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烬没有给她机会。
      “你们没有任何权利在这里采访。”她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关于今天在校门口发生的事,那个人——沈国富——的言论涉及诽谤和侵犯隐私,我们已经报警。一切以警方调查和官方通报为准。”
      男人皱起眉头:“我们只是……”
      “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骚扰病人和家属,”陆烬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但眼神冷得像刀,“我会联系我的律师。”
      走廊里一片寂静。
      两个记者愣住了。女人手里的录音笔还亮着红灯,但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男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陆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校服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在惨白的灯光下变成暗褐色的斑点。膝盖的伤口透过破口露出来,边缘红肿。她的头发凌乱,脸上有疲惫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很稳,像一堵墙。
      钱主任走上前,从包里拿出证件,递给护士。
      “我是沈知意的法定监护人,钱文慧。”她的声音很严肃,带着长期从事医疗工作养成的权威感,“这两位记者未经允许擅闯重症监护区,骚扰病人和家属,已经严重违反医院规定。请你们立即通知安保部门,加强这一层的安保措施,禁止任何无关人员靠近MICU区域。”
      护士接过证件看了看,点点头,拿起电话。
      两个记者对视一眼。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男人摇摇头。他们看着陆烬,又看看钱主任,最后看向护士站里正在打电话的护士。
      “我们走。”男人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不甘。
      他们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陆烬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快步跟上。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去,门缓缓合上。
      走廊恢复了安静。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没有消失。陆烬知道,他们不会罢休。这只是第一波。明天,后天,会有更多记者来,会有更多问题,会有更多镜头和录音笔。
      她转过身,走回玻璃窗前。手掌再次贴上冰凉的玻璃,寒意顺着指尖蔓延。MICU-3的门依然紧闭,指示灯亮着柔和的绿光。她能想象沈知意躺在里面的样子——苍白,脆弱,被各种仪器包围,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
      但至少,她现在安全。
      至少,没有人能闯进去。
      钱主任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玻璃门内。她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坚定。
      “你做得很好。”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陆烬没有接话。她看着玻璃,看着自己的倒影——一个疲惫的、伤痕累累的少女,站在冰冷的玻璃前,守护着玻璃后另一个更脆弱的生命。
      “阿姨。”她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钱主任转过头看着她。
      陆烬依然看着玻璃门内,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都会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学校那边,我家那边……”她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我来处理。”
      钱主任看着她,看了很久。走廊的灯光照在这个十七岁女孩的脸上,照出她眼底的疲惫,也照出她眼底的坚定。她的校服脏了,膝盖伤了,手臂上有抓痕,她站在这里,像一个伤痕累累的战士,守护着她认为值得守护的东西。
      钱主任伸出手,拍了拍陆烬的肩膀。她的手掌很温暖,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递过来。
      “孩子,”她开口,声音哽咽,“辛苦你了。”
      陆烬摇摇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玻璃门内。她的手掌依然贴在玻璃上,掌心传来的冷意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风暴才刚刚登陆,而她要筑起的围墙,必须足够坚固,足够高,足够把所有的恶意都挡在外面。
      为了沈知意。
      也为了她自己。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士推着药品车走过来,车轮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她经过玻璃窗前,看了陆烬和钱主任一眼,点点头,继续朝前走去。药品车上的玻璃瓶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传来仪器的滴滴声,规律,持续,像生命在跳动。
      陆烬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膝盖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手臂上的抓痕火辣辣的,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但她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她要守在这里。
      守着这堵刚刚筑起的围墙。
      守着墙后那个脆弱的花枝。
      夜色深沉,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寂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很轻。远处传来病人的咳嗽声,模糊而遥远。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药品的苦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医院气息。
      陆烬睁开眼睛,看着玻璃门内。MICU-3的门依然紧闭,指示灯依然亮着绿光。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但她知道,变化正在发生。在玻璃门后,在那些仪器的监控下,沈知意正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正在与自己的噩梦搏斗。
      而她,站在这里,站在玻璃门外,站在风暴与脆弱之间,筑起一道围墙。
      一道用意志筑起的围墙。
      一道用承诺筑起的围墙。
      一道用十七岁少女全部力量筑起的围墙。
      钱主任在她身边坐下,把毯子重新盖在她膝盖上。粗糙的纤维摩擦过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也带来些许暖意。
      “睡一会儿吧。”钱主任轻声说,“我看着。”
      陆烬摇摇头:“我不困。”
      但她其实很困。她的眼皮沉重得像铅块,她的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她不能睡。她怕一闭上眼睛,就会有人闯进来。她怕一闭上眼睛,围墙就会出现裂缝。
      她要保持清醒。
      保持警惕。
      保持这道围墙的坚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廊里的灯光依然惨白,阴影在墙角堆积。远处仪器的滴滴声规律而持续,像这个不眠之夜的心跳。偶尔有家属从病房里出来,去开水间打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然后又消失。
      陆烬一直站着,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的冷意透过掌心传递过来,让她保持清醒。她看着玻璃门内,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天色渐渐亮起来。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白的光,驱散了一些黑暗。护士开始换班,早班护士推着药品车走过来,晚班护士低声交代着什么。医院开始苏醒,但精神科的重症监护区依然安静。
      陆烬依然站在那里。
      她的腿已经麻木了,膝盖的疼痛变得迟钝。她的手掌因为长时间贴在玻璃上而冰冷僵硬。她的眼睛干涩,但她依然睁着,看着玻璃门内。
      钱主任站起来,去开水间打了两杯热水。她把一杯递给陆烬,陆烬接过来,捧在手里。热水的温度透过纸杯传递过来,温暖了她冰冷的手指。她喝了一口,热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但也带来些许慰藉。
      “天亮了。”钱主任轻声说。
      陆烬点点头。她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看着晨光一点点驱散黑暗。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风暴,也会随着新的一天到来。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她筑起了围墙。
      她要守护墙后的人。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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