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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喧嚣炸裂 沈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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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的身体摇晃得更加剧烈。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人群、横幅、传单、镜头都扭曲成一片晃动的色块。耳朵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失真,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她看到陆烬朝自己冲过来,嘴巴在动,好像在喊她的名字,但听不清。她看到钱主任终于挤到自己身边,伸手要拉她,但她的手抬不起来。她看到沈国富还在对着镜头嘶吼,那张扭曲的脸在视野里放大、旋转。
然后,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世界变成一片寂静的、缓慢旋转的黑暗。她感到自己在坠落,一直坠落,坠落到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
时间倒回三分钟前。
沈国富的喊叫声像一颗炸弹投入人群。
“沈知意!杀人犯的女儿!精神病!”
那嘶哑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嗓音穿透了校门口所有的嘈杂——家长们的交谈声,考生们的欢笑声,记者们采访的提问声。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顿了半秒,然后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议论声、惊呼声、询问声轰然炸开。
“什么情况?”
“谁在喊?”
“沈知意是谁?”
原本围在几个高考状元热门人选身边的媒体记者敏锐地调转镜头。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迅速调整角度,将镜头对准了声音来源。举着话筒的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朝那个方向挤过去。
沈国富站在校门右侧的围墙边,手里举着一面鲜红的横幅。那横幅是用粗糙的红色布料做的,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大字:
**沈知意弑父精神病**
**黎哲中学包庇危险分子**
**还校园安全!**
字迹潦草而用力,黑色的墨迹在红色的布料上晕开,像干涸的血迹。
他另一只手抓着一叠厚厚的传单,正用力朝空中抛撒。白色的纸张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夏日的热风中旋转、飞舞,然后落在人群的头上、肩上、地上。
“捡起来看看!都捡起来看看!”沈国富嘶吼着,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看看你们学校藏了个什么东西!”
几个离得近的学生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传单。
传单是A4纸打印的,黑白复印,质量粗糙。最上方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两个女孩并肩走在校园小径上,一个高挑清冷,一个纤细单薄。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歪斜,像素很低,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陆烬和沈知意。
照片下方是几段文字:
**沈知意,女,17岁,黎哲中学高二转学生**
**真实身份:弑父凶手(其父沈建国于三年前被其用刀捅死)**
**患有严重精神疾病(双重人格症,诊断书附后)**
**目前被黎哲中学包庇,继续在校就读**
**此女情绪极不稳定,有暴力倾向,对同学构成严重威胁**
**学校为维护声誉隐瞒真相,置全体学生安全于不顾**
**要求:立即开除沈知意!彻查学校包庇行为!**
文字的最后还附了一张更小的图片——那是一张医院诊断书的局部照片,患者姓名处被打上了马赛克,但诊断结果处清晰可见“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症状”的字样,以及某精神病院的公章。
“我的天……”
“真的假的?”
“沈知意……是不是高二那个总是一个人走的女生?”
“对,就是她,阴森森的,从来不跟人说话。”
“她杀过人?”
“精神病?双重人格?”
议论声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捡到传单的人把纸传给旁边的人看,没捡到的人踮起脚尖张望,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传单的特写,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记录下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
陆烬是在沈国富喊出第二声时冲过去的。
她原本站在人群边缘,正试图寻找钱主任的车。当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当“沈知意”三个字像刀子一样刺进耳朵,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让开!”
她用力拨开挡在前面的人。一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不满地回头瞪她,但陆烬看都没看。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举着横幅的男人,盯着他手中飘落的传单,盯着周围那些捡起传单、交头接耳的人群。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喉咙发干,呼吸急促,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球发涩。但她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往前挤。
“沈国富!”她终于冲到了男人面前,声音因为愤怒和焦急而颤抖,“你闭嘴!把东西收起来!”
沈国富转过头,看到陆烬,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扭曲的、兴奋的光,像猎人看到了最想要的猎物。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对着最近的一个话筒大喊:“就是她!这个有钱的女学生!陆烬!她包庇那个杀人犯精神病!”
所有的镜头瞬间调转方向。
五六支话筒同时伸到陆烬面前,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记者们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
“同学,你认识沈知意吗?”
“你和沈知意是什么关系?”
“沈国富先生说的是真的吗?你在包庇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
“你对沈知意弑父的事情了解多少?”
闪光灯在陆烬脸上疯狂闪烁,刺眼的白光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怀疑的、厌恶的——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我不是……”她试图开口,但声音被淹没在更多的提问声中。
“陆烬?那不是高三的陆烬吗?”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
“对,就是她,年级第一,家里特别有钱。”
“传单上另一个女孩是谁?沈知意?”
“她们俩什么关系啊?照片上看起来挺亲密的。”
“该不会……”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录视频,有人低声议论着“同性恋”、“包庇”、“精神病”。那些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陆烬的耳朵,缠绕着她的神经。
沈国富看到这一幕,更加兴奋了。他挥舞着手中的横幅,对着镜头继续嘶吼:“大家看看!这就是有钱人的嘴脸!为了包庇一个杀人犯,什么都敢做!我告诉你们,沈知意就是个定时炸弹!她随时可能发病伤人!学校不管,我来管!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你闭嘴!”陆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尖叫,“沈知意是受害者!她父亲是家暴犯!她是正当防卫!她有诊断书是因为她受了创伤!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造谣诽谤!”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尖锐,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喧嚣。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沈国富愣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空中用力挥舞:“我造谣?看看!这是医院的诊断书复印件!精神双重人格症!白纸黑字!她有精神病!她会伤害别人!学校凭什么让她继续上学?”
那张纸在热风中哗啦作响。
陆烬看到了上面的字——确实是某家精神病院的诊断书,患者姓名处写着“沈知意”,诊断结果处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症状”。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折痕处有黑色的污渍,像是被人反复折叠、揉搓过。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国富真的弄到了诊断书。虽然那是保密的医疗记录,虽然他不该有,但他确实有。而且他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最公开、最残忍的方式,把它甩在了所有人面前。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
“精神病?”
“真的假的……”
“那也太危险了吧……”
“学校怎么让这种人上学?”
“难怪她总是一个人,阴森森的……”
记者们更加兴奋了,话筒几乎要戳到沈国富脸上:“先生,请问您和沈知意是什么关系?您怎么会有她的诊断书?”
“我是她亲戚!”沈国富挺起胸膛,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正义感,“我看不下去!我不能再让学校包庇她!我要揭露真相!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黎哲中学里潜伏着一个杀人犯精神病!”
陆烬感到一阵眩晕。
周围的景象在晃动——人群的脸,闪烁的镜头,红色的横幅,飘落的传单。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轰鸣的噪音,冲击着她的耳膜。汗水浸透了她的校服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她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气味——人群的汗味,热浪裹挟的尘土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汽车尾气的刺鼻味道。
她看到沈国富那张得意而扭曲的脸,看到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厌恶的表情,看到记者们兴奋地记录着这一切。
然后,在嘈杂的噪音中,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的,颤抖的,几乎要被淹没的声音。
“陆……烬……”
陆烬猛地转过头。
在人群的外围,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沈知意正站在那里。
钱主任的黑色轿车艰难地停在路边,车门敞开着。沈知意应该是刚从车上下来,她的身体还保持着推开车门的姿势,一只手扶着车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在夏日的阳光下白得刺眼。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微微张开,像是想呼吸,又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因为惊恐而放大,里面倒映着眼前的一切——人群,横幅,传单,镜头,还有被围在中间的陆烬和沈国富。
她的目光从陆烬脸上移到沈国富脸上,再移到那些飘落的传单上,最后落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上。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惊骇的。
沈知意的身体开始摇晃。
像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她的膝盖微微弯曲,身体向前倾,又向后仰,找不到平衡点。扶着车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要说什么,但只有微弱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不是抽泣,不是呜咽,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它们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
滴在地上滚烫的水泥地面上,瞬间蒸发成微小的水渍。
滴在那些散落的传单上,在粗糙的纸张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滴在她自己的照片上——那张模糊的偷拍照里,她和陆烬并肩走着,她的侧脸低垂,陆烬的侧脸微抬,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钱主任从驾驶座冲下来,奋力拨开人群想要拉住沈知意。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惊恐,嘴唇在动,应该是在喊沈知意的名字,但声音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中。
陆烬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她看到沈知意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恐惧和不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彻底的空白。像是一面镜子被打碎了,碎片里倒映着这个混乱的世界,但镜子本身已经失去了映照的功能。她只是看着,看着,看着,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知意……”陆烬喃喃地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沈知意好像听见了。
她的目光缓缓地、机械地转向陆烬。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了陆烬焦急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陆烬以为她会哭出声,会尖叫,会崩溃地蹲下去。
但沈知意没有。
她只是松开了扶着车门框的手。
然后,踉跄着朝人群中心走去。
她的脚步很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摇晃得厉害,随时可能摔倒。但她没有停下,只是固执地、机械地往前走,朝着那个喧嚣的中心,朝着那个正在撕裂她所有秘密的地方。
钱主任终于挤到了她身边,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胳膊:“知意!别过去!我们回去!”
但沈知意挣脱了。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甩开了钱主任的手,继续往前走。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国富,盯着那个正在对着镜头嘶吼的男人。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隙。
也许是出于好奇,也许是出于某种看热闹的心态,人们为这个苍白瘦弱的女孩让开了一条路。他们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然后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陆烬想要冲过去,但被记者们的话筒和镜头挡住了。她用力推开面前的人,但人太多了,推开了这个,那个又挤上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知意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深渊。
沈知意终于挤到了人群中心。
她站在距离沈国富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她。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所有的声音——议论声、提问声、甚至沈国富的嘶吼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夏日的热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还有她自己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声。
沈国富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兴奋的表情。他举起手中的诊断书复印件,对着最近的一个话筒,用最大的声音嘶吼:
“看!就是她!沈知意!她就是个弑父的疯子!她爸就是被她——”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沈国富停下了,而是沈知意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她看着沈国富的嘴巴一张一合,看着那些恶毒的字眼从他嘴里吐出来,看着周围所有人震惊的表情,看着陆烬拼命朝她冲过来的身影。
但她听不见。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世界变成了一部默片,只有画面在眼前晃动——沈国富扭曲的脸,飘落的传单,闪烁的镜头,陆烬伸出的手。
然后,连画面也开始扭曲。
人群的脸变成模糊的色块,红色的横幅融化成流淌的血液,白色的传单变成飞舞的纸钱。她闻到一股味道——铁锈的味道,血腥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冲进她的鼻腔,让她想要呕吐。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痉挛。膝盖一软,她向前倒去。
在倒地的前一秒,她看到陆烬终于冲破了人群的阻拦,朝她扑过来。她看到陆烬脸上的表情——惊恐,焦急,还有那种她熟悉的、固执的、不顾一切的保护欲。
她听到陆烬的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
“知意——”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