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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崩溃 晚自习的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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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宣告。沈知意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节泛白。她盯着笔记本上那个晕开的黑色墨点,它像一只眼睛,在空白的纸页中央注视着她。
口袋里那张被揉皱的纸条,即使隔着布料,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周围的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桌椅拖动的声音、拉链拉合的声音、低声交谈的笑语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沈知意能听见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还有那些开始在她耳边低语的幻声。
“滚出去……”
“你不配……”
“杀人犯的女儿……”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钱主任教过她,当幻听出现时,要告诉自己那是假的,是大脑在欺骗她。可是那些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她能分辨出每一个音调,每一个语气里的恶意。
“沈知意,你还不走吗?”
同桌的女生已经背好书包,站在过道里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想尽快远离麻烦的急切。
沈知意摇摇头,没有说话。
女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走了。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白色的光线把空荡荡的教室照得惨白。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一个蜷缩在座位上的、苍白的影子。
她应该站起来,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去校门口找钱主任。
可是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口袋里的纸条在发烫。她能想象出那四个鲜红的字,每一笔都像刀锋,划破纸张的同时也划破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脆弱的平静。
“滚出黎哲。”
是谁?
凌烟吗?还是别人?班上有多少人知道了?他们是不是在背后议论她,嘲笑她,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
幻声越来越响。
“你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听说她有精神病……”
“离她远点,小心她发病……”
沈知意猛地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它们从她的大脑深处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一切。她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校服衬衫的内衬。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痛。
不行,不能在这里。
不能在这里崩溃。
她必须离开,必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个黑暗的、安静的、没有人会看见她的地方。
沈知意几乎是跌撞着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在空荡的教室里发出巨大的回响。她没有去扶,抓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间教室还亮着灯,里面传来值日生打扫卫生的声音。沈知意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想逃离,逃离那些声音,逃离那些可能的目光,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奔跑。
皮鞋踩在瓷砖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灯光一盏盏从头顶掠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隧道。她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粗重而慌乱,还有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战鼓一样敲击着胸腔。
拐弯,再拐弯。
她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直到一股混合着汗味、消毒水味和男性荷尔蒙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知意猛地刹住脚步。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走廊的尽头,左手边是男厕所的标识,蓝色的“男”字在白色门板上格外醒目。洗手池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男生们粗犷的说笑声。
她的血液瞬间凉了。
想转身,想逃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男厕所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说笑着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他们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身上散发着热气腾腾的汗味和沐浴露的混合气味。
沈知意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一个男生差点撞上她,及时停住脚步,愣了一下:“哎,同学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沈知意已经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几个男生的身影——不,不是他们,是重叠的、扭曲的、变形的影子。
父亲。
那个永远醉醺醺的、眼神浑浊的、身上散发着酒臭和汗臭的男人。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那几个男生的身后,咧开嘴对她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的手里握着一个酒瓶,瓶口对着她,像某种威胁。
“跑什么?”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嘶哑而黏腻,“你能跑到哪里去?”
沈知意张开嘴,想尖叫,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光点,那几个男生的脸在视线里分裂、重影、扭曲。
“喂,你没事吧?”另一个男生皱起眉头,往前走了半步。
这个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知意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抽气声,整个人沿着墙壁往下滑。她的腿软得支撑不住身体,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无边的恐惧,像黑色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她的口鼻,灌进她的肺里。
她要窒息了。
“怎么回事?”一个女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带着刻意提高的、引人注意的音量。
凌烟带着她的两个跟班走了过来。她们显然刚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奶茶杯,吸管咬在嘴里,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沈知意吗?”凌烟走到近前,目光在沈知意和那几个男生之间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怎么,跑到男厕所门口来了?”
她刻意加重了“男厕所”三个字。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挠了挠头:“我们刚打完球出来,她就……”
“就怎么了?”凌烟打断他,声音甜得发腻,“就故意往你们身上撞?还是故意在这里等你们?”
她蹲下身,凑近沈知意。沈知意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奶茶的甜腻气息,那种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我说沈知意,”凌烟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就这么缺男生关注吗?白天偷看陆烬学姐,晚上跑到男厕所门口堵人?你可真行啊。”
“不是……”沈知意想辩解,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而且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没有……”
“没有什么?”凌烟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还故意带上几分无奈和同情,“同学们都看到了,你一个人跑到这里,对着几个男生做出这种反应——后退、发抖、快要晕倒的样子。这不是故意引起注意是什么?”
她转向那几个男生,摊了摊手:“你们也别怪她,她可能……就是有点特殊。听说转学之前就有点问题,心理上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晚自习刚结束,不少学生路过这条通往体育馆的走廊。他们停下脚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沈知意身上,每一道视线都带着好奇、疑惑、或者毫不掩饰的厌恶。
“真的假的?心理问题?”
“你看她那个样子,不正常……”
“离远点吧,万一发病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和沈知意脑海里的幻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她大脑制造的。她能看见那些人的嘴在动,能看见他们眼神里的评判,能看见凌烟脸上那抹得意的、胜利者的微笑。
还有父亲。
父亲就站在人群后面,靠着墙壁,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她笑。他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你看,”父亲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没有人会相信你。没有人会要你。你是个怪物,沈知意,你永远都是个怪物。”
“不……”沈知意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指甲抠着头皮,“不是……我不是……”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世界在她眼前旋转、扭曲、碎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剥离,像一片片剥落的墙皮,露出底下黑暗的、丑陋的真实。
要崩溃了。
这一次,真的要彻底崩溃了。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到脚趾,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呼吸变成短促的、破碎的抽泣,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疼痛。视野彻底暗下来,只剩下一些闪烁的光斑,还有那些扭曲的人影。
凌烟还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大家散了吧,别围着了,让她自己冷静一下。毕竟……有病的人,我们也得理解,对不对?”
理解。
这个词像一把刀,捅进沈知意的心脏。
她不需要理解,她只需要安静,只需要黑暗,只需要没有人看见她这副狼狈的、丑陋的、崩溃的样子。
可是人越来越多。
目光越来越多。
声音越来越多。
她要被淹没了。
就在沈知意几乎要彻底滑倒在地,意识即将坠入黑暗深渊的那一刻——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
“让开。”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拥挤的人群和喧嚣的议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陆烬从走廊另一端走来。她穿着黎哲中学的夏季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百褶裙,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所过之处,议论声戛然而止,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要么移开,要么垂下。
凌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挂上甜美的笑容:“陆烬学姐,你怎么来了?这里没什么事,就是沈知意同学她……”
陆烬没有看她。
她径直走到沈知意面前,停下脚步。
沈知意蜷缩在地上,抱着头,身体还在剧烈颤抖。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见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自己面前,鞋面很干净,边缘有些磨损。然后,那双腿蹲了下来。
陆烬蹲在沈知意面前,挡住了身后所有的视线。
沈知意能闻到她身上清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点书本的纸墨味。那种气味很干净,很安静,像暴雨过后森林里的空气。
“能站起来吗?”陆烬问。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就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沈知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但身体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陆烬没有催促,也没有伸手去扶她。她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凌烟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她咬着吸管,眼神在陆烬和沈知意之间来回移动,带着明显的不解和……嫉妒。
终于,沈知意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慢慢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陆烬。
陆烬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夜晚的星空,没有情绪,没有评判,只是平静地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沈知意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头发凌乱,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是陆烬的眼神里没有厌恶。
没有恐惧。
没有那种看怪物的眼神。
“站起来。”陆烬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她松开抱着头的手,撑在地面上,冰凉的地砖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然后,她试着抬起一条腿,膝盖还在发抖,但勉强撑住了身体。
陆烬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间。
沈知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软得几乎又要跪下去。但这一次,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她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群,不敢看凌烟,更不敢看陆烬。
“能走吗?”陆烬问。
沈知意点点头,幅度很小。
“跟我来。”
陆烬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她没有回头,没有确认沈知意是否跟上,就像笃定她一定会跟上来一样。
沈知意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钟。
然后,她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她的脚步很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在走。走过那些围观的人群,走过凌烟和她跟班们复杂的目光,走过那几个还愣在原地的男生。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阻拦。
陆烬走在前面,步伐平稳,背影挺拔。沈知意跟在她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低着头,看着她的影子在灯光下拉长,又缩短。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拐进楼梯间,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沈知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陆烬平稳的脚步声。那些幻声消失了,那些议论声消失了,父亲的幻影也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还有她胸腔里,那颗还在剧烈跳动,但已经开始慢慢平复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