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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围墙之内     沈 ...

  •   沈知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陆烬的聊天界面。“明天见”三个字像某种承诺,又像某种讽刺。她想起陆烬和那个女人站在一起的样子,想起陆烬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那种表情,陆烬从未对她露出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香,但她闻到的只有自己呼吸里那种冰冷的、空洞的味道。窗外,夜色越来越浓。

      ***

      周六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沈知意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厨房传来钱主任准备早餐的声音——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沈知意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她犹豫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喂?”

      “沈知意吗?我是凌烟。”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她记得这个名字——那个总是用轻蔑眼神看她的女生,陆烬的追求者之一。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轻。

      “是这样,今天班级有个活动,需要布置美术教室。”凌烟的语气很自然,“班主任说每个同学最好都能参与一下。我知道你平时不太参加集体活动,但这次……能不能来帮个忙?就一个小时,很快的。”

      沈知意沉默着。她的直觉在发出警告——凌烟为什么会找她?她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甚至可以说是敌对关系。但凌烟的语气听起来那么诚恳,那么正常,就像真的只是同学之间普通的请求。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拜托了。”凌烟打断她,“今天来的人不多,缺人手。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你转学过来不容易,如果能多参加一些班级活动,大家对你的印象也会好一些。我是为你好。”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刺进沈知意的皮肤里。她想起钱主任说过的话——“要试着融入新环境”,想起陆烬每次看到她独自一人时,眼睛里那种复杂的情绪。

      “几点?”她听见自己问。

      “十点半,在学校旧美术教室。你知道在哪里吗?就是教学楼后面那栋红砖楼,一楼最里面那间。”

      “知道。”

      “太好了,谢谢你。”凌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待会儿见。”

      电话挂断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阳光很明亮,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街道上车流不多,几个老人在楼下散步,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正常。

      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凌烟真的只是想让她参与班级活动。

      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钱主任正在厨房煎鸡蛋,锅里传来滋滋的油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醒了?”钱主任回头看她,“早餐马上好。”

      “妈,我……”沈知意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待会儿要去学校一趟。”

      钱主任关掉火,转过身来:“周六去学校?有什么事吗?”

      “班级活动,布置美术教室。”沈知意避开她的目光,“同学打电话来,说缺人手。”

      钱主任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温和的笑容取代:“这样啊。那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午饭我给你留着。”

      “嗯。”

      沈知意吃完早餐,回到房间收拾书包。她把手机、钥匙、还有陆烬给她的数学错题分析装进去。走到门口时,她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那是钱主任之前给她准备的,说万一晚上回家路上用得上。

      十点十五分,她走出家门。

      周六的校园很安静。校门口只有保安亭里坐着一位值班的大爷,正在看报纸。沈知意出示学生证,大爷点点头,让她进去了。

      教学楼区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她穿过主教学楼,走向后面那栋红砖楼——那是学校最早建成的教学楼之一,现在已经很少使用了,只有一些社团活动室和仓库还在这里。

      旧美术教室在一楼最里面。

      沈知意走到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脚步。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能看到一片昏暗。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有人吗?”

      “进来吧。”凌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知意推开门。

      教室很大,至少有普通教室的两倍面积。但此刻里面空荡荡的——所有的画架、石膏像、储物柜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板和墙壁。窗户被木板从外面封死了,只有高处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微弱的光线,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能看到光柱里飞舞的尘埃。

      凌烟站在教室中央,身边还有两个女生——沈知意记得她们,都是经常跟在凌烟身边的跟班。一个叫李婷,一个叫王雨。

      “你来了。”凌烟朝她笑了笑,笑容很浅,不达眼底。

      沈知意环顾四周:“不是说布置教室吗?东西呢?”

      “东西啊……”凌烟拖长了声音,慢慢朝她走过来,“在路上了吧。你先等等。”

      她的语气变了。

      沈知意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门上。她看着凌烟,看着李婷和王雨慢慢围过来,三个人形成一个半圆,把她堵在门口。

      “你们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想干什么?”凌烟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恶意,“沈知意,你以为我真的会找你帮忙?你以为我会想和你这种怪胎一起做事?”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沉。她转身去拉门把手,但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她进来的时候,凌烟故意让她推门,其实门根本没锁,但现在,锁舌落下的声音清晰地从门外传来。

      “开门!”她用力拍打门板,“开门!”

      “别费劲了。”李婷嗤笑一声,“这栋楼周末根本没人来。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沈知意转过身,背靠着门,看着她们。光线太暗了,她看不清三个人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们模糊的轮廓,和眼睛里反射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材的味道,还有一种潮湿的、发霉的气息。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凌烟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有脸问为什么?沈知意,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转学来的怪胎,一个整天阴森森的精神病,凭什么让陆烬那么护着你?凭什么?”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尖锐的回音。

      沈知意的手指紧紧抠着门板,指甲陷进木头缝隙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加快,胸口一阵阵发紧。

      “我和陆烬只是……”她试图解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只是什么?”凌烟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朋友?同学?沈知意,你配吗?你这种人有资格做陆烬的朋友吗?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是年级第一,是学生会主席,是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而你——”她伸出手,手指几乎戳到沈知意的脸上,“你只是个拖累,是个累赘,是个只会给她添麻烦的废物!”

      最后一个词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知意的身体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今天,”凌烟收回手,后退一步,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里透着更深的恶意,“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吧。感受一下,被所有人遗忘是什么滋味。”

      说完,她转身朝教室另一头走去。李婷和王雨跟在她身后,三个人走到教室后门——沈知意这才注意到,那里还有一扇小门,应该是通往储物间的。

      凌烟拉开那扇门,三个人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教室里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扑到门上,用力拍打:“放我出去!凌烟!放我出去!”

      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跑到那扇小门前,用力拧把手——锁着的。她抬起脚踹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但纹丝不动。她转身跑向窗户,那些被封死的木板钉得很牢,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推,木板连晃动都没有。

      最后,她瘫坐在地上。

      光线从高处那扇小气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光斑。教室太大了,大到她的呼吸声都有回音。空气很冷,是那种长久无人使用的、渗入骨髓的阴冷。她能感觉到寒意顺着地板爬上来,钻进她的裤腿,爬上她的脊背。

      时间开始变得模糊。

      沈知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她蜷缩在门边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教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鼓点一样敲在耳膜上。

      然后,她开始听见别的声音。

      先是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爬行的窸窣声。她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黑暗的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但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接着是呼吸声。

      沉重的、缓慢的呼吸声,从教室的另一头传来。那声音很熟悉——太熟悉了。沈知意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紧紧抱住自己,指甲陷进手臂的皮肤里。

      “不……”她喃喃自语,“不是真的……不是……”

      但呼吸声越来越近。

      她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只能把脸埋得更深。可是没用。那视线像实体一样,黏在她的皮肤上,钻进她的骨头里。

      “知意……”

      一个声音响起。

      沙哑的,低沉的,带着酒气的。

      沈知意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但那声音还是钻了进来,像虫子一样爬进她的耳朵里。

      “知意,爸爸在这里……”

      “不!”她尖叫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炸开,带着凄厉的回音。

      幻象出现了。

      就在教室中央,那片微弱的光柱里,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高大的,佝偻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酒瓶。对,是酒瓶。她能听见玻璃碰撞的声音,能闻到那股刺鼻的酒精味。

      “过来,知意。”那个身影朝她伸出手,“到爸爸这里来。”

      沈知意拼命摇头,整个人往后缩,后背紧紧抵着墙壁。墙壁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能感觉到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里。

      “我不是故意的……”她听见自己在说,声音破碎不堪,“我不是故意……”

      “你说什么?”那个身影歪了歪头,“爸爸听不清。过来,说清楚。”

      不要。

      不要过来。

      沈知意闭上眼睛,但幻象没有消失——它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看见昏暗的客厅,看见满地狼藉,看见那个男人举起的酒瓶,看见自己手里握着的、沾满血的剪刀。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死死咬住嘴唇,把声音咽回去。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时间还在流逝。

      气窗透进来的光线在慢慢移动,从教室中央移到墙边,然后变得越来越暗。天黑了。教室里彻底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沈知意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黑暗像有实体一样,包裹着她,挤压着她。

      她开始觉得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让人牙齿打颤的冷。她抱紧自己,但手臂的温度根本不够。她的肚子开始发出咕噜声——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了一顿早餐。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她的胃,一阵阵抽痛。

      幻听越来越严重。

      她听见男人的笑声,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听见母亲的哭声,听见警笛声,听见医生冷漠的询问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她脑子里盘旋,尖叫,撕扯。

      “我不是精神病……”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生病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黑暗,和黑暗里那些无形的声音。

      沈知意慢慢滑倒在地上,侧躺着,蜷缩成胎儿般的姿势。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现实和幻觉的界限变得越来越薄。她分不清自己在哪里——是在黎哲中学的废弃教室,还是在那间昏暗的客厅,还是在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

      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也许这一切——转学,新生活,陆烬——都只是她幻想出来的。一个精神病人为了逃避现实而编织的美梦。

      眼泪流出来,是温的,但很快就在脸颊上变冷。她不再挣扎,不再呼喊,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黑暗吞噬自己。也许这样也好。也许就这样消失,对所有人都好。陆烬不用再被她拖累,钱主任不用再为她操心,凌烟她们也会满意。

      她闭上眼睛。

      ***

      陆烬在图书馆待到下午三点。

      她本来想约沈知意一起,但早上发消息过去,没有回复。她以为沈知意可能在睡觉,或者在做题,就没再打扰。但到了中午,她再次发消息,还是没有回复。

      不对劲。

      沈知意从来不会这么久不回消息。即使她在忙,也会抽空回一句“在忙,晚点说”。

      陆烬合上书,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沈知意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她的眉头皱起来。沈知意的手机很少关机,除非没电。但今天是周六,她在家,随时可以充电。

      陆烬起身,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她一边走一边给钱主任打电话。

      “喂,陆烬?”钱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阿姨,知意在家吗?”

      “不在啊,她早上说去学校参加班级活动,布置美术教室,到现在还没回来。”钱主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怎么了?你找她有事?”

      班级活动?美术教室?

      陆烬的脚步停住了。周六学校根本没有任何班级活动,美术教室也早就废弃了,准备下学期改建。

      “她什么时候去的?”陆烬的声音沉了下来。

      “十点多吧。说是同学打电话来,缺人手。”钱主任顿了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陆烬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阿姨您别担心,我可能知道她在哪里。我去找她。”

      挂断电话,陆烬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班级活动是假的,美术教室是废弃的——有人把沈知意骗去了学校。谁会这么做?答案几乎立刻浮现在脑海里。

      凌烟。

      陆烬转身朝教学楼区跑去。她的心跳得很快,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恐慌感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想起沈知意苍白的脸,想起她抓住自己手腕时冰凉的指尖,想起她眼睛里那种随时会熄灭的光。

      旧美术教室。

      她冲进那栋红砖楼,走廊里一片漆黑。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墙壁上晃动。一楼最里面那间——门关着。她跑过去,用力拧把手。

      锁着的。

      “沈知意!”她拍打门板,“沈知意你在里面吗?”

      没有任何回应。

      陆烬后退一步,抬脚踹门。木门很厚,她踹了好几脚才听到锁舌松动的声音。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最后一脚——

      门开了。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教室,灰尘在光柱里疯狂飞舞。陆烬喘着气,目光迅速扫过空旷的空间。然后,她看见了。

      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知意!”

      陆烬冲过去,跪在她身边。手电筒的光照在沈知意脸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即使昏迷中也在发抖。

      陆烬伸出手,碰到她的脸颊——冰的。

      “沈知意,醒醒。”她的声音在发抖,“沈知意!”

      没有反应。

      陆烬扔掉手电筒,双手穿过沈知意的腋下和膝弯,把她抱了起来。沈知意很轻,轻得让人心疼。她的头无力地靠在陆烬肩膀上,呼吸微弱而急促。

      陆烬抱着她,冲出教室,冲出红砖楼,冲向校门口。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奔跑。怀里的身体那么冷,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羽毛。

      保安大爷看见她,惊讶地站起来:“同学,这是——”

      “开门!”陆烬的声音嘶哑,“快开门!”

      大爷赶紧按下按钮,电动门缓缓打开。陆烬冲出去,跑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医院!”她把沈知意放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最近的医院,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陆烬把沈知意搂在怀里,用外套裹住她。沈知意的身体还在发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陆烬握住她的手,用力揉搓,试图把一点温度传递过去。

      “没事了。”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沈知意说,还是对自己说,“没事了,我找到你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飞速后退。陆烬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沈知意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在承受某种痛苦。

      陆烬的手指收紧。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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