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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试探与沉默 沈知意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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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盯着掉在地上的笔记本,盯着那页摊开的内容,盯着页边那个小小的“L.Y.”和那颗被划掉的星星。阳光还在移动,光斑爬到了缩写旁边,把那两个字母照得格外清晰。她缓缓弯下腰,捡起笔记本,手指拂过那页纸,能感觉到划掉星星的那道笔迹在纸背留下的凸起。图书馆的钟敲响了四下,沉闷的钟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沈知意合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烫手的秘密。她站起身,收拾书包,动作机械而缓慢。走出图书馆时,下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木门,然后转身,融入了街道上熙攘的人群。那个缩写和那颗被划掉的星星,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脑海里,每走一步都在发烫。
公交车摇晃着穿过城市。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绿色的行道树、灰色的楼房、红色的广告牌,全都混在一起,像被水冲淡的颜料。她闭上眼睛,但那些画面更清晰了:陆烬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时那种复杂的眼神,那条短信里刺眼的“某个人的影子”,还有笔记本页边那个小小的“L.Y.”和被划掉的星星。
它们开始拼接。
陆烬对她好,是因为她像某个人。
那个人的缩写是L.Y.
那个人“走了”,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离开了。
陆烬在笔记上写下这个缩写,又划掉了旁边的星星——那颗星星代表什么?希望?纪念?还是别的什么?
而那条匿名短信知道这一切,所以发来那句“同情心泛滥,把你当某个人的影子”。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起来。公交车正好到站,刺耳的刹车声让她浑身一颤。她抓起书包,跌跌撞撞地下车,几乎撞到上车的老人。老人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只是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回到家时,钱主任还没下班。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沈知意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浇灭心里那团火。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温暖的黄色光晕在暮色中格外醒目。有一扇窗里,能看见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的身影,模糊而温馨。
沈知意转过身,不再看。
她回到客厅,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找到那一页。L.Y.那两个字母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两个字,笔迹的凹陷感透过指尖传来。然后她翻到笔记本的其他部分,一页一页仔细看过去。
没有。
除了这一处,整本笔记再没有任何个人痕迹。所有的内容都是工整的数学公式、解题步骤、重点标注。这本笔记就像陆烬本人一样——表面完美无瑕,内在深不可测。
沈知意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茶几上。她蜷缩进沙发角落,抱住膝盖。客厅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一片惨白。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她该怎么办?
直接问陆烬?
——“学姐,L.Y.是谁?”
这个念头让她胃部一阵紧缩。她想象着陆烬可能有的反应:也许她会皱眉,也许她会沉默,也许她会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说“这不关你的事”。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她们之间那道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桥梁,会瞬间崩塌。
可是不问呢?
那个缩写会一直横亘在心里,像一根刺。每次陆烬对她好,她都会想:这是给我的,还是给那个L.Y.的?每次陆烬保护她,她都会怀疑:这是出于同情,还是因为她像某个人?
沈知意把脸埋进膝盖里。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视线。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乱。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看见钱主任推门进来。她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脸上带着工作一天的疲惫,但看见沈知意时,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意意回来了?今天去图书馆怎么样?”
“还……还好。”沈知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钱主任换了鞋,把购物袋拎进厨房。塑料袋窸窣作响,接着是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走出来,在沈知意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有点。”沈知意避开她的目光。
钱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她起身去关了火,然后端了两杯热牛奶过来,递给沈知意一杯。
“趁热喝。”
沈知意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的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
“意意。”钱主任轻声说,“如果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不一定能解决,但说出来会好受些。”
沈知意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看着杯中晃动的白色液体,看着表面那层薄薄的奶皮。她想说,想把一切都告诉钱主任——那条短信,那个缩写,那些可怕的猜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
如果说了,钱主任一定会担心。也许会去找陆烬,也许会去学校,事情会闹大。而她现在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她怕失去陆烬,哪怕陆烬对她的好可能只是因为她像别人,她也怕失去。
“真的没事。”沈知意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下周要月考了。”
钱主任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担忧,但最终没有追问。她伸手摸了摸沈知意的头发,动作轻柔。
“那早点休息。别学太晚。”
“嗯。”
那天晚上,沈知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翻来覆去,被子被揉成一团。脑海里反复播放着白天的画面:陆烬递给她笔记本时的动作,陆烬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时的语气,还有那个缩写,那个被划掉的星星。
凌晨两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断断续续地做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浓雾里,听见有人在叫一个名字——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是个很温柔的名字。她往前走,想看清是谁在叫,雾却越来越浓。然后她看见前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她。她跑过去,伸手去拍那人的肩膀。那人转过身——
是陆烬。
但陆烬看着她的眼神很陌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陆烬说:“你不是她。”
沈知意惊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坐起身,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她再也睡不着了。
***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意过得浑浑噩噩。
上课时,老师的讲解像隔着一层水传进耳朵,模糊不清。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那些符号和数字开始扭曲、变形,像某种怪异的爬虫。她用力眨眼睛,它们又恢复正常。但过不了多久,又会开始扭曲。
下课铃响时,她常常还坐在位置上发呆,直到苏晓过来拍她的肩膀。
“沈知意?去厕所吗?”
“啊?哦……好。”
她跟着苏晓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闹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她头晕。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往前走。经过高三楼层时,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A班的教室门关着,看不见里面。她不知道陆烬在不在,也不知道如果陆烬在,会不会正好从窗户看见她。
她既希望看见陆烬,又害怕看见。
这种矛盾的情绪像一张网,把她越缠越紧。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宣布下周一开始月考,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和翻书声。沈知意翻开数学书,看着那些函数图像,线条在眼前晃动。她想起陆烬给的笔记本,想起里面详细的例题解析。她应该看,应该复习,但她不敢翻开那本笔记——一翻开,就会看见那一页,看见那个缩写。
放学铃响时,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
陆烬站在走廊尽头,靠着栏杆,正在看手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沈知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想转身从另一个楼梯走,但陆烬已经抬起头,看见了她。
陆烬收起手机,朝她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沈知意的心跳上。
“正要找你。”陆烬在她面前停下,声音平静,“笔记看得怎么样?”
沈知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还……还在看。”
“有不懂的地方吗?”
“暂时……没有。”
陆烬沉默了几秒。沈知意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像有实质的重量。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篮球拍打声,砰砰砰,节奏单调。
“去图书馆吗?”陆烬问,“今天可以再给你讲几道题。”
沈知意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她应该拒绝,应该说自己有事,应该逃离这个让她心乱如麻的人。但当她抬起头,看见陆烬那双平静的眼睛时,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点了点头。
***
图书馆的自习区人不多。她们选了靠窗的老位置。沈知意放下书包,拿出数学书和那本蓝色笔记本。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
陆烬在她对面坐下,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开。但她没有马上开始看,而是看向沈知意。
“你脸色不太好。”
沈知意一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陆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黑眼圈很重。没睡好?”
“嗯……有点。”
“因为月考?”
“可能吧。”
陆烬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看自己的书,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沈知意也翻开数学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余光一直瞥着桌上的那本蓝色笔记本,瞥着那个方向——那一页,那一页上的缩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洒在桌面上。沈知意盯着书页上的一个公式,看了足足五分钟,还是没看懂它在说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本蓝色笔记本。
翻开。
一页,两页,三页……她的手指在颤抖,翻页的动作很轻,但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终于,她翻到了那一页。
概率统计。页边空白处。L.Y. 被划掉的星星。
她盯着那两个字母,感觉喉咙发干。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陆烬。陆烬正专注地解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知意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
“陆烬学姐。”
陆烬抬起头。
沈知意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指着那一页:“这个笔记……是你自己用的吗?好像很旧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装出的随意。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走钢丝。
陆烬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落在沈知意手指指着的地方。她的视线在那个缩写上停留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然后她抬起眼睛,看向沈知意,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以前的。”
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鼓起勇气,手指没有移开,仍然指着那个缩写:“那……L.Y.是……?”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图书馆里原本就安静,现在更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她能听见远处管理员推着小车整理书籍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轻微,带着颤抖。
陆烬看着她。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沈知意抓不住那是什么。也许是惊讶,也许是不悦,也许是别的什么。然后陆烬合上了手里的物理题集,书页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看向沈知意,眼神平静无波。
“一个不重要的人。”
七个字。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像一扇门,在沈知意面前重重关上。
沈知意的手指僵住了。她看着陆烬,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破绽,一点情绪的波动。但什么都没有。陆烬的表情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不重要的人。
那为什么要把缩写写在笔记上?为什么要划掉旁边的星星?为什么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这些问题在沈知意脑海里翻滚,但她不敢再问。陆烬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图书馆的灯光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但沈知意只觉得冷。她收回手,手指冰凉。她低下头,盯着笔记本上那两个字母,看着它们渐渐模糊成两团蓝色的墨迹。
陆烬似乎想说什么。沈知意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能感觉到那种欲言又止的气氛。她抬起头,看见陆烬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陆烬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移了话题。
“下周有月考。”陆烬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重点复习函数和古文。函数容易出大题,古文默写不能丢分。”
沈知意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
“还有,”陆烬看着她,“好好睡觉。黑眼圈太深了。”
这句话本来应该是关心的,但此刻听在沈知意耳朵里,却像一句客套的嘱咐。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烬重新翻开物理题集,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沙沙,沙沙,像春蚕食叶。沈知意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数学书。但她什么也看不进去。眼前只有那两个字母在晃动,只有陆烬那句“一个不重要的人”在回响。
不重要。
那为什么不敢多说?
为什么眼神会有一瞬间的闪烁?
为什么叹气?
沈知意握紧了笔,指节发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像她此刻的心情。
***
那天晚上,沈知意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图书馆里的那一幕——她问出那个问题时陆烬的眼神,陆烬回答时的语气,陆烬合上书的动作,陆烬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一个不重要的人。”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她试图分析每一个字的语气,试图回忆陆烬说这句话时的微表情。但越想,越混乱。
如果L.Y.真的不重要,陆烬为什么不愿意多说?
如果L.Y.真的不重要,为什么缩写会出现在笔记上?
如果L.Y.真的不重要,为什么陆烬会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小虫,在她脑海里啃噬。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棉质的,带着洗衣液的淡淡清香,但此刻闻起来却让她头晕。
她想起那条匿名短信。
“同情心泛滥,把你当某个人的影子。”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结论:陆烬对她好,是因为她像L.Y.这个“走了的朋友”。陆烬保护她,照顾她,给她辅导功课,都是因为她让陆烬想起了那个人。
而她,沈知意,只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影子。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心脏。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感觉浑身发冷。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她盯着那道光,看着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凌晨四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断断续续的梦。梦里她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是她——那张脸在变化,有时候是她自己,有时候变成一个模糊的陌生人。镜子里的人对她笑,笑容很温柔,但眼神空洞。然后镜子突然碎裂,碎片飞溅,划破了她的脸。她伸手去摸,摸到温热的液体……
她惊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昏暗。她坐起身,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出来。她摸到手机,按亮屏幕——早上五点二十。
再也睡不着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边泛着鱼肚白,晨光熹微。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驶过的早班公交车,车灯在朦胧的晨雾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远处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唰,唰,唰,节奏单调而疲惫。
沈知意靠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她感觉头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太阳穴。眼睛干涩,看东西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睛,视线清晰了一瞬,又模糊了。
今天要月考。
第一场是数学。
她应该去洗漱,应该吃早饭,应该检查考试用具。但她只是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晨光渐渐染红了天边,云层被镶上金边。很美,但她无心欣赏。
脑海里还是那些问题,那些猜测,那些让她心碎的结论。
***
月考当天,天气阴沉。
沈知意走进考场时,感觉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袋放在桌角。考场里陆续坐满了学生,低低的交谈声、拉椅子的声音、翻书最后突击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她感觉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进耳朵,模糊而遥远。
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是个中年男老师,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他宣布考场纪律,声音洪亮,但在沈知意听来,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盯着讲台上的试卷袋,看着老师拆封,看着试卷被分发下来,一张张从前排往后传。
试卷传到她手里时,她低头看了一眼。
数学试卷。密密麻麻的题目,数字、符号、图形。她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
考试开始铃响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开始看第一道选择题。题目很简单,基础的集合运算。她应该会做,但看了三遍,还是没看懂题目在问什么。那些字在眼前晃动,像一群黑色的小虫在爬。她用力眨眼睛,字迹清晰了一瞬,又模糊了。
头痛开始加剧。
像有一把锤子在敲打太阳穴,一下,又一下。她伸手按住额头,指尖冰凉。耳鸣也出现了,先是细微的嗡嗡声,然后越来越响,像有无数只蝉在耳边嘶鸣。她晃了晃头,想甩掉那些声音,但它们更响了。
她看向第二题。
函数图像。一条抛物线,几个点标注在上面。她盯着那条曲线,看着它开始扭曲、变形,像一条蠕动的蛇。坐标轴也开始倾斜,角度越来越怪。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图像恢复正常了,但只维持了几秒,又开始扭曲。
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她抬手擦了擦,手指在颤抖。她看向周围的同学,大家都在埋头答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声响。前排的男生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后排的女生在检查选择题答案。只有她,盯着试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慢慢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像倒计时的钟摆。沈知意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向第三题。数列题。她试着在草稿纸上列公式,但写出来的数字歪歪扭扭,根本不成形。她划掉,重写,又划掉。
头痛越来越剧烈。
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大脑,从太阳穴一直扎到后脑。耳鸣声也变成了尖锐的嘶鸣,像玻璃碎裂的声音,像金属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刺得她耳膜生疼。她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是从内部传来的,捂不住。
眼前的试卷开始旋转。
字迹模糊成一片黑色的污渍,数字和符号混在一起,像某种怪异的符咒。她用力眨眼,眨了一次,两次,三次——视线没有清晰,反而更模糊了。那些黑色的污渍开始扩散,像墨汁滴进清水,晕染开,吞噬了整张试卷。
她看不见题目了。
只看见一片晃动的黑色。
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她张开嘴,想吸气,但吸不进去。喉咙像被堵住了,空气进不来。她开始发抖,从手指开始,一直蔓延到全身。椅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监考老师注意到了。
他走过来,停在沈知意桌边,低声问:“同学,你怎么了?”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老师。但她的视线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一个晃动的人影。那个人影在说话,声音却像从水底传来,沉闷而遥远。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耳鸣声更响了。
现在她听见的不仅是嘶鸣,还有别的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尖锐刺耳;男人的吼叫声,愤怒而狰狞;还有哭声,一个小女孩的哭声,细弱而绝望……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她。
她看见的不是监考老师。
她看见的是一个男人的影子,高大,模糊,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酒瓶吗?还是别的?影子在晃动,在逼近,在朝她吼叫……
“不……”
沈知意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她猛地往后缩,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考场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她。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凌烟坐在斜前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沈知意看不见那些。她只看见那个男人的影子,在逼近,在逼近……她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但那些声音还在,那些画面还在。她开始剧烈地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监考老师皱起眉,伸手想扶她:“同学,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送你去医务室……”
他的手碰到沈知意的肩膀。
那一瞬间,沈知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撞倒了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哐当声。她往后退,撞到了后面的桌子,桌上的笔袋掉下来,笔散落一地。
“别碰我!”
她尖叫出声,声音嘶哑而破碎。
考场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她。监考老师也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中。沈知意站在那儿,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涣散无神。她看着前方,但目光没有焦点,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想要逃离考场。
但监考老师拦住了她。
“同学,你不能……”
“让我走!”沈知意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试图推开老师,但手上没力气,推不动。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她,她感觉自己要窒息了,要死了,要被那些声音和画面吞噬了……
就在她即将彻底崩溃时,一个身影出现在考场门口。
是陆烬。
她提前交卷了,正要从走廊经过,听见动静,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门口,看见考场里的混乱,看见沈知意惨白的脸、发抖的身体、涣散的眼神。
陆烬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快步走进考场,没有理会监考老师惊讶的目光,径直走到沈知意身边。她伸出手,但不是去碰沈知意,而是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老师,”陆烬的声音很冷静,但语速很快,“她是我妹妹,有突发性低血糖。我带她去医务室。”
监考老师愣了一下,看了看陆烬,又看了看沈知意。沈知意还在发抖,但陆烬扶住她时,她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
“可是考试……”
“我会跟班主任说明情况。”陆烬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她现在需要休息。”
说完,她不再等老师回应,扶着沈知意,转身走出了考场。她的动作很稳,但脚步很快。沈知意几乎是被她半扶半抱着带走的,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考场还在考试。陆烬扶着沈知意快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沈知意低着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她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陆烬身上的温度透过校服传来,很暖,像一道屏障,暂时隔开了那些可怕的声音和画面。
她们走下楼梯,穿过教学楼大厅,走出教学楼。室外阴沉的天空下,冷风一吹,沈知意打了个寒颤。陆烬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医务室在一楼角落。陆烬推开门,校医正在整理药柜,听见动静回过头。
“怎么了?”
“低血糖,头晕。”陆烬扶着沈知意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麻烦您看看。”
校医走过来,看了看沈知意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脸色是挺差的。早上吃饭了吗?”
沈知意低着头,没说话。
陆烬替她回答:“可能没吃好。”
校医从药柜里拿出一支葡萄糖口服液,递给沈知意:“先喝这个。躺下休息一会儿。”
沈知意接过,手指还在抖。她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葡萄糖液很甜,甜得发腻,但喝下去后,确实感觉好了一些。头没那么痛了,耳鸣声也减弱了。
校医又量了血压和心率,记录了一下:“血压偏低,心率有点快。休息半小时看看。如果还不舒服,建议去医院。”
“谢谢。”陆烬说。
校医点点头,回到办公桌后继续整理东西。
沈知意喝完葡萄糖液,把空瓶放在床头柜上。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医务室的床单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闻着让人安心。窗外的光线被窗帘挡住,室内昏暗而安静。
陆烬在床边坐下。
沈知意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很沉,很有重量。她不敢睁开眼睛,不敢看陆烬。她怕看见陆烬眼里的疑问,怕看见陆烬眼里的审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校医整理药瓶的轻微声响,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意听见陆烬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砸进她心里。
“你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沈知意的手指蜷缩起来,抓住了床单。
陆烬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这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严厉——
“告诉我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