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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幻影的低语 沈知意把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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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把点心盒子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拉好拉链。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暮春特有的暖意,混着路边栀子花初绽的淡淡香气。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点心盒子丝带的滑凉触感,口腔里那点恰到好处的甜味还没有完全散去。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已经隐约能看到几颗星星。明天还会去图书馆吗?会的。她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回答。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深的疲惫感从身体深处漫上来,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淹没了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她加快了脚步,想快点回到那个有灯光、有饭菜香气的家里。
钱主任已经下班回家了,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炒菜声,空气中飘着蒜苗炒肉的咸香。
“回来了?”钱主任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沈知意放下书包,声音有些轻。
“洗手准备吃饭,马上就好。”
沈知意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洗手池边缘。
晚饭时,钱主任问了几句学校的事,沈知意都含糊地应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米饭的温热和菜的味道在嘴里有些麻木。钱主任看了她几眼,没再追问,只是往她碗里夹了几块肉。
“多吃点,你太瘦了。”
“嗯。”
吃完饭,沈知意主动收拾了碗筷。厨房里,水龙头流出的热水冲在盘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洗得很慢,每一个盘子都擦得很仔细,仿佛这个重复的动作能让她暂时忘记什么。
回到房间,她打开书包,拿出那个浅蓝色的点心盒子。丝带已经有些皱了,她小心地把它重新系好,放在书桌的角落。然后她拿出作业本,摊开数学练习册。
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她盯着那道几何证明题看了很久,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思路都没有。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直到纸被划破。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最后看了一眼闹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半。然后意识就沉了下去,像掉进深不见底的水里。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房子。
那个她拼命想要忘记的房子。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烟灰混合的臭味,地板黏糊糊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光线很暗,只有客厅那盏坏了一半的吊灯亮着,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
她站在客厅中央,很小,大概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重,很慢,从卧室的方向传来。每一步都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鼓点一样敲在她的心脏上。
她转过身。
父亲就站在卧室门口。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很高,很瘦,像一具骨架。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长长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光泽。
是酒瓶。
空的玻璃酒瓶。
“小杂种……”他的声音很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又偷老子的钱……”
沈知意想往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我没有……”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还敢顶嘴!”
酒瓶砸了过来。
她没有躲开——或者说,她根本躲不开。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尖锐刺耳,碎片溅到脸上,划出细小的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
是血。
她闻到了血的味道,铁锈一样的腥甜。
然后她看见了更多的血。
地板上,墙壁上,沙发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黏稠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泼洒的油漆。那些血迹在蠕动,在蔓延,像有生命一样朝她爬过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也沾满了血,黏糊糊的,怎么擦都擦不掉。
“不是我……”她喃喃地说,“不是我……”
但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像咒语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
“你就是个祸害……你妈死了都是因为你……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死……”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越来越近。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脸终于清晰了——那张脸扭曲着,眼睛充血,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他朝她伸出手,手指很长,指甲里嵌着污垢。
“过来……”
她往后退,背撞到了什么东西。
是墙。
无路可退了。
父亲的手越来越近,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臭味,混着汗酸和烟草的味道,令人作呕。
“不要……”
她尖叫起来。
***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躺在床上,浑身都是冷汗,睡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
血。
她看见了血。
玻璃碎裂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荡,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颤抖着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指碰到了床头柜的边缘,然后是台灯的开关。她用力按下去。
啪。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了房间。
光线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适应了几秒。然后她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书桌,椅子,衣柜,墙上贴着的淡蓝色壁纸。一切都和睡前一样。
没有血。
没有玻璃碎片。
没有父亲。
她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冰凉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深夜的小区,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绿化带在黑暗中变成模糊的轮廓。远处的高楼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她转过身,准备回床上。
然后她看见了。
在房间的角落里,靠近衣柜的地方,站着一个影子。
很高,很瘦,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男人的身形。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她的方向。
沈知意的呼吸停住了。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角落,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灯光下收缩。
影子还在。
不是幻觉。
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轮廓,看见他微微佝偻的肩膀,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臂。他甚至还在微微晃动,像喝醉了酒站不稳一样。
就像梦里那样。
就像记忆里那样。
“不……”她听见自己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她往后退,背撞到了窗户,玻璃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皮肤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影子没有动。
但沈知意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强烈,像有实质的针扎在皮肤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按向台灯开关。
啪。
灯灭了。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她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角落。
影子消失了。
角落里空荡荡的,只有衣柜模糊的轮廓。
她等了几秒,又按亮台灯。
灯光再次照亮房间。角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和衣柜投下的阴影。
她松了口气,但身体还在发抖。心脏跳得太快,胸口传来一阵阵闷痛。她扶着墙壁,慢慢走回床边,坐在床沿上。
手还在抖。
她把手举到眼前,仔细地看。手指很干净,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黏糊糊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每一次吸气,都好像吸进了冰冷的刀子,割得肺叶生疼。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颤抖的余音。
不行。
这样不行。
她睁开眼睛,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小瓶子。她把它拿出来,是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化学名称和服用说明。
她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
药片躺在掌心,很小,很轻。
她没有喝水,直接把药片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带来一阵苦涩的味道,她用力咽了几下,才勉强吞下去。
然后她重新躺下,关掉台灯。
黑暗再次笼罩。
药效来得很快。几分钟后,一种沉重的昏沉感开始从四肢蔓延开来,像温水一样包裹住她。意识渐渐模糊,那些尖锐的恐惧和心悸被一层厚厚的棉絮隔开,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闭上眼睛。
但心底的寒意并没有散去。
它还在那里,像一块冰,沉在胃里,慢慢地释放着冷气。
***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感觉脑袋很重,像灌了铅。眼皮也很沉,勉强撑开一条缝,看见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
该起床了。
她坐起来,动作很慢。身体各处都传来酸软的感觉,尤其是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揉了揉眼睛,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更苍白了,眼下的青影明显加重,眼睛有些浮肿。她用冷水洗了脸,但那种昏沉感并没有减轻。
钱主任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和牛奶。
“昨晚没睡好?”钱主任看着她,眉头微皱。
“……做了噩梦。”沈知意小声说,在餐桌前坐下。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钱主任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煎蛋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知意小口小口地吃着煎蛋,味同嚼蜡。牛奶喝到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她强忍着咽下去。
出门前,她检查了一下书包。点心盒子还在夹层里,丝带好好地系着。她摸了摸盒子光滑的表面,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但很快就被疲惫淹没了。
***
黎哲中学的早晨总是很热闹。
校门口挤满了学生,自行车铃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场嘈杂的交响乐。沈知意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尽量不碰到任何人。
走进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了。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同学们跟着念单词,声音参差不齐。
沈知意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英语书。书页上的字母在眼前晃动,模糊成一片。她努力集中注意力,跟着念了几个单词,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早读结束,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中年男人,讲课语速很快,板书写得龙飞凤舞。沈知意盯着黑板,试图跟上他的思路,但那些公式和符号像天书一样,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她的注意力开始涣散。
视线飘向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学生们在跑道上跑步,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很刺眼。更远的地方,是学校的围墙,墙外是街道,车辆川流不息。
然后她看见了血。
不是真的血,是幻觉。操场上的红色跑道在她眼里变成了流动的血河,那些跑步的学生像在血河里挣扎。墙外的车辆变成了一具具移动的棺材。
她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操场还是操场,跑道还是跑道。
但心悸已经开始了。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一下重,一下轻,带来一阵阵闷痛。手心开始冒汗,指尖冰凉。
她低下头,盯着课本。书页上的字又开始晃动,像水里的倒影。
“沈知意。”
她没听见。
“沈知意!”
数学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她。
沈知意茫然地抬起头,看见数学老师正皱着眉看她。
“你上来做一下这道题。”老师用粉笔点了点黑板上的一道函数题。
沈知意僵硬地站起来。
腿有些软,她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然后她慢慢地走向讲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黑板上的题目她根本看不懂。那些符号和数字在眼前旋转,组合成各种扭曲的形状。她拿起粉笔,手在抖。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然后停住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粉笔摩擦黑板的细微声响,还有后排同学压抑的窃笑。
“不会做就下去。”数学老师的声音很冷,“上课认真听讲。”
沈知意放下粉笔,转身走回座位。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背上,像针一样扎人。
坐下时,苏晓悄悄戳了戳她的胳膊。
“你没事吧?”苏晓小声问,眼神里有关切。
沈知意摇摇头,没说话。
接下来的课,她一直处于恍惚状态。老师讲课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糊不清。她机械地记着笔记,但写下的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课间休息时,她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幻觉又来了。
血,玻璃,父亲的脸。
她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
“沈知意,你要不要喝水?”苏晓递过来一个水杯。
沈知意摇摇头,站起来,朝教室外走去。
她需要一个人待着。
***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
这个时候是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吃饭,或者在教室里休息,洗手间里很安静。沈知意推开最里面的隔间门,走进去,反手锁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地板冰凉刺骨,寒意透过校服裤子渗进来。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她用力咽了几口唾沫,试图压下去,但没用。眩晕感紧随其后,眼前的隔间门板开始旋转,墙壁在晃动。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但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吸进了冰冷的刀子。胸口闷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喘不过气来。
她蜷缩得更紧,指甲掐进手臂的皮肤里,留下深深的印子。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但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并没有减轻。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是女生的声音,很熟悉。
沈知意僵住了。
“烦死了,数学作业又那么多。”一个女生抱怨道。
“就是,下午还要小测验,我昨晚都没睡好。”另一个女生附和。
然后是第三个声音。
清亮,带着一丝傲慢。
是凌烟。
“作业算什么,我烦的是别的事。”凌烟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悦。
“怎么了烟姐?”第一个女生问。
水龙头被打开,水流哗哗作响。然后是洗手液按压的声音,和揉搓泡沫的细微声响。
“还能怎么,还不是那个沈知意。”凌烟的声音冷了下来。
隔间里,沈知意的呼吸停住了。
她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又怎么了?”第二个女生问,“最近不是挺安分的吗?整天低着头,也不说话。”
“安分?”凌烟冷笑一声,“你们没看见她天天往图书馆跑?跟谁一起,不用我说了吧?”
水龙头关上了。纸巾被抽出来的声音。
“陆烬学姐啊……”第一个女生的声音里带着羡慕和嫉妒,“她怎么那么好运,陆烬学姐居然愿意搭理她。”
“好运?”凌烟的声音更冷了,“我看是装可怜装得好。你们没看见她那副样子吗?整天病恹恹的,看人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的,不就是故意装柔弱,好让人同情她。”
“就是就是,”第二个女生立刻附和,“我早就看出来了,她那种人最会装了。陆烬学姐也是,怎么会被她骗了。”
沈知意蜷缩在隔间里,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
是恐惧。
还有屈辱。
“骗?”凌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陆烬学姐那么聪明,怎么可能被骗。她不过是可怜她罢了。你们想想,一个转学生,没朋友,整天阴阴沉沉的,说不定精神还有问题。陆烬学姐那种人,心地好,看她可怜,才施舍她一点关注。”
“那……那她们最近走得很近啊。”第一个女生小声说,“有人看见她们放学一起走,陆烬学姐还给她东西。”
“那又怎么样?”凌烟的声音陡然拔高,“施舍就是施舍,可怜就是可怜。陆烬学姐是什么人?家境好,成绩好,长得也好,将来是要去顶尖大学的。她沈知意算什么?一个怪胎,一个精神病。陆烬学姐现在觉得新鲜,觉得做善事有成就感,等时间长了,腻了,烦了,自然就会甩开她。”
隔间里,沈知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那种被撕裂的疼。
“等着吧。”凌烟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沈知意的耳朵里,“陆烬学姐不过是可怜她,迟早会腻的。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那个精神病。”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沈知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重,很慢,像丧钟。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最后恢复寂静。
沈知意还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蜷缩着,颤抖着。
她捂住嘴,牙齿咬住手背,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滚烫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校服裤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无声地存在,无声地承受,无声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