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4078星云编年史》Vigil

3、第3章·天选 军团长在Z

　　军团长在Z7战队的宿舍门口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晶核能源紧张，三颗行星都在限电，连中央军团也不能例外。
　　他盯着那扇门，听着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声音，手抬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抬起来。

　　他不知道怎么说。
　　“派遣战队，完成试炼。试炼完成后，你们将获得谈判的资格。”
　　那个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冷的，平的，没有任何情绪。它说“由战队承担”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谈判的资格。世界任务。由战队承担。

　　他把那行字在脑子里转了三遍。每一遍都像刀刮。
　　他想起三十七年前，自己第一次接到任务的时候。那时候他的队长站在门口，也是这么看着他。他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队长最后笑了笑，说“活着回来”。
　　后来队长没回来。
　　门里传来一声笑，没心没肺的那种。
　　军团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烟雾缭绕，四颗脑袋凑在一张桌子前。
　　桌子正中摆着一副麻将。牌桌是老式的，边角都磨圆了，桌面有几道烫痕，不知道是烟灰烫的还是热汤烫的。旁边堆着几个空杯子，一包开了口的零食，还有几团揉皱的纸巾。

　　迟凛坐在最里面，面对着门。
　　一头银色短发支棱着，碎发遮住半边眉毛，瘦瘦高高的，坐没坐相。一条腿翘在椅子上，另一条腿伸得老长，差点踢到桌腿。她手里捏着一张牌，拇指摩挲着牌面，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烟——晶核都限电了，她还有心思抽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她也不弹，就那么叼着，眯着眼睛盯着手里的牌。

　　另外三个人先看见军团长。
　　安希坐在迟凛对面，手里拿着牌，动作顿住了。
　　他穿着整齐，头发一丝不乱，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军服熨得笔挺，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扣着。在这样一个烟雾缭绕、零食乱堆的房间里，他像个误入片场的演员。
　　看见军团长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慌乱，没有心虚，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说“我知道你来了，但我手里的牌还没想好怎么出”。

　　陆沉坐在迟凛旁边，正伸手去摸牌。
　　他是四个人里看起来最像“正常人”的那个。身材健壮，头发剪得规规矩矩。看见军团长进门，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马上要胡了”变成了“完了被抓了”的瞬间切换，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染坐在安希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一把牌，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她最年轻，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扎着个马尾，额前碎发乱糟糟的。身上的军服被她改造过，袖口卷起来，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她最先反应过来，张嘴就要喊——
　　“军团长——”

　　“别停。”
　　迟凛头也不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那一截长长的烟灰终于落了地。
　　“我都快糊了。”

　　她把牌往桌上一拍，然后才转过头来。
　　银色的碎发遮住半边眉毛，眼睛很亮，嘴角挂着笑。她看着军团长，那种看人的方式很奇怪——不是下级看上级，不是小孩看长辈，是那种街溜子看见熟人时随随便便的一瞥。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哦，你来了，那又怎样”的懒散。
　　“军团长，自己人。”她说，朝旁边的空位扬了扬下巴，“坐啊。”

　　军团长没动。
　　迟凛也不在意，转回去继续看牌。另外三个人僵在那儿，手里的牌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打。
　　迟凛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军团长的：
　　“先说好哈，我这可不算违反军纪。”
　　她说着，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睛摸了一张牌。拇指在牌面上摸了摸，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打麻将是传统文化，我这是在忆苦思甜，日夜铭记祖先的来时路。”

　　林染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
　　陆沉默默低下头，假装不认识她。
　　安希没笑，但嘴角动了动。他看了一眼迟凛，又看了一眼军团长，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牌。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军团长站在门口，看着这四个人。
　　一分钟前，他还在想怎么开口说那件事。
　　一分钟后，他发现什么都不用说。
　　迟凛已经把牌推倒了。

　　“糊了。”她把牌一亮，朝其他三个人伸出手，“给钱给钱。”
　　林染一边掏钱一边抱怨：“你作弊吧？怎么可能这么快？我牌都没理好！”
　　“手气好，没办法。”迟凛接过钱，在手里数了数，“你欠我三把了啊。”
　　陆沉老老实实掏钱，嘴里念叨着：“小老大，你能不能正经点……军团长还在呢……”
　　“在就在呗。”迟凛把钱揣进口袋，“他又不是来抓赌的。”
　　她站起来，把烟掐灭在桌角，然后转过来，正对着军团长。

　　她笑着。
　　但那笑不一样了。
　　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是弯的，但军团长看懂了——她什么都知道。
　　“说吧。”迟凛说，“又什么事？又是啥秘密任务？打X-112还是哪里的星兽呀？”

　　另外三个人也抬起头。
　　林染的手停在半空，刚接过去的钱还没来得及收好。陆沉的嘴张着，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安希放下手里的牌，看着迟凛，又看着军团长。
　　军团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
　　文件还是热的，刚从加密通讯器里打印出来。纸是特别战署专用的那种，边角有一道红杠，代表“绝密”。

　　“你们被选中了。”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刚刚那个白色三角锥，你们应该也看见了。”
　　迟凛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动。
　　林染凑过去，念出上面的字：“迟凛与Z7战队……”
　　她念到一半，停住了。
　　陆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沉默。
　　安希没动。他只是看着迟凛。

　　军团长继续说：“世界任务。完成一个，进入下一个。完成全部，换取谈判筹码。”
　　“谈判筹码？”林染问，“和谁谈判？”
　　“和那个东西。”军团长指了指窗外。
　　窗外，晶核焚烧炉的火光还在烧。那个白色的三角锥已经消失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来过。
　　迟凛拿起那份文件，扫了一眼。
　　“迟凛与Z7战队。”她念出来，然后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不正经，现在是别的什么。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淡然。

　　她把文件放下。
　　“什么时候出发？”
　　军团长说：“三天后。”

　　迟凛点点头，然后转向另外三个人。
　　“听见没？三天后。”
　　林染举手：“任务内容是啥？”
　　“不知道。”军团长说。
　　陆沉问：“要去多久？”
　　“不知道。”
　　安希沉默了两秒，然后问：“能回来吗？”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迟凛看着他。
　　很久。
　　林染不笑了，陆沉低下头，安希的眼睛没动，就那么看着迟凛。
　　迟凛笑了。
　　“不知道。”
　　她说。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军团长站在门口，看着这四个年轻人。
　　他想起了三十七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坐在宿舍里，等着出发的命令。那时候他的队长站在门口，也是这么看着他。队长说了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活着回来。”
　　后来队长没回来。

　　军团长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迟凛的声音，还是那么不正经：
　　“来来来，继续打，刚才那把不算，你们欠我的钱先欠着……”
　　林染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凭什么不算！我钱都给了！”
　　“因为你输不起。”
　　“你——”
　　军团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麻将牌哗啦啦地响，林染在抱怨，陆沉在念叨，安希偶尔说一两句什么，迟凛的笑声最大，没心没肺的那种。

　　然后他听见迟凛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三天。够打多少把麻将？”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