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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劳燕分飞,覆水难收 《天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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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定良缘》
第八章劳燕分飞,覆水难收
清晨,寅末卯初,天色青灰。
昨夜一场急雨,洗刷了长安城的尘嚣,也留下了满地湿漉漉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檐角偶有残雨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琢玉阁内,帷帐低垂。金璞玉拥着锦被,睡得正沉。昨夜她辗转反侧,直至后半夜才勉强入眠,此刻正是睡意最浓时。
“娘子……娘子……”轻柔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金璞玉蹙了蹙眉,将脸往被中埋了埋。
“娘子,快醒醒。您不是说要今日去萧家,与萧公子做个了断吗?再不起身,怕是要耽搁时辰了。”金恬儿的声音更近了些,还轻轻摇了摇她的肩。
萧家……了断……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刺入朦胧的睡意。金璞玉睫毛颤了颤,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室内光线昏暗,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知道了,恬儿……你们且等我两刻钟……我再睡两刻钟,便醒了……”
说着,她竟真的又合上了眼,呼吸渐渐均匀。
一旁的金俐儿本已准备好梳洗的物件,见此情形,无奈地叹了口气:“娘子,您又这样……”她摇摇头,对金恬儿道,“罢了。恬儿,你在这儿守着,等娘子再睡一两刻钟。我这就去找常二,让他备好马车。等娘子醒了,你赶紧伺候梳妆,莫再耽搁。”
“好。”金恬儿温顺应下。
金俐儿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约莫一刻多钟后。
金恬儿看着榻上依旧沉睡的娘子,犹豫片刻,还是俯身轻唤:“娘子,已经过了一两刻钟了,您该醒了……再不起,真要误事了。”
金璞玉含糊地“嗯”了一声,却连眼皮都没动,只翻了个身,将被子裹得更紧些,喃喃道:“恬儿……再让我睡一两刻钟……就一两刻钟……”
金恬儿张了张嘴,看着娘子那睡得香甜、眉头微舒的模样,终究不忍心再催。她默默退到一旁,安静等待。
又过了近两刻钟。
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金璞玉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才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嗯……好了,我醒了。”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仍带着初醒的沙哑,“恬儿,帮我梳妆吧。”
金恬儿连忙上前,伺候她起身盥洗。今日要穿男装出门,金恬儿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藏青色圆领袍衫,料子是顶好的吴绫,触手柔滑,光泽内敛,看似朴素,实则价值不菲。腰间系上一条素色玉带,更显身姿挺拔。头发被金恬儿灵巧地束起,戴上黑色幞头。铜镜中映出一位清秀俊朗的“少年郎”,只是眉眼间那份属于女子的柔美,终究难以完全遮掩。
主仆二人收拾停当,走出琢玉阁,穿过清晨寂静的庭院,来到国公府大门口。
金俐儿已在一辆青篷马车旁等候多时,见她们出来,立刻迎上,语气带着些许埋怨:“娘子!您可算来了!我在这儿等了快半个时辰了!您是不是又赖床了?”
金璞玉被她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辩解道:“俐儿,莫怪我嘛……再说,我也就赖了那么三五刻钟,总归不误事的。”她摆摆手,转移话题,“好了好了,你和恬儿先上车厢吧。”
三人走向马车。金俐儿正要登车,却发现车旁空空如也,并无马杌(踏脚凳)。她皱眉看向车夫常二:“常二,马杌呢?怎不备上?”
常二是个四十来岁的憨实汉子,闻言连忙赔笑道:“三位娘子——哦不,三位郎君,莫怪莫怪!实在是事出有因。昨日天气晴好,日头毒,管出行器物的张婆子说,府里所有马杌、脚踏、凳架,都该搬去后廊晾晒,防潮防蛀。谁知晒了没半天,夜里突然就下了那场大雨!偏巧府中后廊有几处瓦片松动,漏雨!今日一大早,我去取时,那些木制的马杌全都淋得透湿,根本不能用!这雨是半夜下的,大伙儿都睡着了,谁也不知道啊!真要说,也怪那张婆子粗心,晒完没收回去,可……可谁能料到这般巧?”
金俐儿听罢,气不打一处来:“什么?那张婆子!真是越老越糊涂!这么要紧的物什,竟忘了收!”
金璞玉却温声劝道:“算了,俐儿。天有不测风云,谁料得到会这般凑巧?偏巧后廊漏雨,偏巧半夜落雨,又偏巧器物都晾在那儿。常二也非故意。”她对常二道,“无妨,你想法子让我们上车便是。”
常二感激地看了金璞玉一眼,忙道:“娘子——郎君放心!”他走到车尾,蹲下身,两只粗糙的大手交叉叠起,稳稳地伸到车厢板下沿,“委屈三位,踩着小人的手上去吧。”
金俐儿虽仍不满,却也只得如此。三人依次踩上常二的手掌,借力登上了马车。金俐儿最后一个上车,掀开车帘对常二喊道:“去萧家宅邸,务本坊那头!”
“好嘞!”常二应了一声,甩动缰绳,“驾——”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永兴坊,向着务本坊方向行去。
车厢内,金璞玉靠窗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支羊脂白玉簪。冰凉的玉质贴在指尖,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早市刚开,行人渐多,蒸饼的香气、胡商的叫卖、驮货的驼铃声……一切喧嚣都仿佛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不入耳,也不入心。
金俐儿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那出神的神情,忍不住道:“娘子,您别再为那样的人伤心了。他……他不值得。”
金璞玉闻声,缓缓转过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没有伤心。”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袖中那隐约的玉色轮廓,“我是在想……二郎他,为何连争都不曾争一下,便应允了悔婚?纵使萧家长辈都应了,以他的性子,向来知礼重情。即便同意,也该当面与我说清原委,我……也并非不能体谅他的难处。可他甚至没来金家解释半句,只托管家传了句话,便再无音讯。今日……正好当面问个清楚。”
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执拗。
金俐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巷中穿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郎君,萧府到了。”常二的声音从车前传来。
金俐儿率先跳下车,转身伸手搀扶金璞玉。金璞玉提着袍角,利落地下了车,站稳后,回头对车厢内的金恬儿道:“恬儿,下来吧。”
金恬儿挪到车尾,探身看了看车厢底板到地面的距离,小脸微微发白,摇了摇头:“娘子……我、我怕。这……有点高。”
金俐儿在一旁看得着急,不客气地道:“你直接跳下来不就行了?怕什么怕!胆子怎这般小?”
金璞玉见状,在车下张开双臂,柔声道:“恬儿,莫怕。放心跳下来,我接住你。”
金恬儿看着娘子笃定的眼神,心一横,闭眼往前一跳。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稳稳落入一个带着淡淡馨香的怀抱。金璞玉虽穿着男装,力气却不算小,接住娇小的恬儿并不费力。
“你看,不是好好的?”金璞玉将她放下,指着车厢到地面的距离,温言道,“其实并不高,是你自己吓自己。”
金恬儿看看那确实不算太高的落差,又看看自家娘子含笑的眼眸,害羞地低下头,小声道:“谢娘子……”
“好了,不说这些。”金璞玉整了整衣襟,望向不远处那扇熟悉的大门,“走吧,去见二郎。”
三人行至萧府门房前。金璞玉抬手轻叩门环。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门子探出头来。金璞玉递上名帖,声音清朗:“劳烦郎君,通报萧家二郎,便说莒国公宅邸金三郎,前来拜访。”
那门子接过名帖,一看是熟面孔——这位“金三郎”他见过多次,常与自家二郎君一同出入,谈诗论画,关系亲密。更别说金、萧两家本是姻亲,萧家娘子的女儿便是眼前这位“郎君”。府中仆役大多知晓这段渊源。
门子脸上立刻堆起笑,省了通报管事的麻烦,直接道:“既是旧相识,那便不必劳烦管事了。小人直接让传递仆役送到二郎君房中便是。”他侧身开门,接过名帖,对不远处一个青衣小仆招了招手。
“有劳。”金璞玉拱手致谢。
年轻门子将名帖交给传递仆役,低声嘱咐:“速送文临馆,交予二郎君。”
传递仆役应声,接过名帖,快步向宅邸深处跑去。
文临馆内。
萧书半靠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较之月前消瘦了不少。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粟米粥和几碟小菜。
他的长随秉言垂手立在榻边,苦口婆心地劝道:“郎君,您好歹用些早食吧。这都第三天了,再这么下去,身子如何受得住?”
萧书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一株滴水的芭蕉,声音干涩:“不吃。”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秉言,眼中带着疲惫与一丝恳求,“秉言,你跟我多年。如今阿耶罚我禁足,不许我出府半步,连院门都出不得。我自问平日待你不薄,从未苛责。你……就不能通融一二,放我出去片刻?哪怕只去金家问一句话?”
秉言面露难色,躬身道:“郎君,不是小人不愿通融,实在是家主严令,小人……不敢违抗啊。”
萧书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再言语,只挥了挥手:“……罢了。我不怪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传递仆役的声音:“二郎君,有客拜访。”
秉言一愣:“拜访?何人?”他走到门边,并未开门,隔着门问。
外头答:“小人不知。依规矩,名帖未敢私拆。还请郎君或秉言哥亲自过目。”
秉言这才开门,接过那张折叠的名帖,转身呈给萧书。
萧书漫不经心地接过,展开。名帖上并未署名,只写了“莒国公宅邸金三郎”八字。
金三郎……
萧书混沌的脑中像被一道闪电劈开!他猛地坐直身体,苍白的脸上骤然涌起血色,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是三娘!是玉奴!她来了!她竟来了!”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立刻朝门外高声道:“快!快请!把人引进来!”
“是!”传递仆役应声欲走。
“慢着!”萧书忽又想起什么,急急叫住,“回来!”
传递仆役停步。
萧书稳了稳心神,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嘱咐:“让金家三郎君独自一人进来。其余人等,无论是仆役还是随从,一概不得入内,就在府门外静候。听明白了?”
“是,小人明白。”传递仆役领命,匆匆而去。
萧府大门外。
金璞玉三人正静静等候。见传递仆役返回,金俐儿立刻上前一步,准备跟随入内。
不料那仆役却对她和金恬儿躬身一礼,客气而坚决地道:“二位娘子,对不住。我家二郎君特别吩咐了,只请金三郎君一人入内。其余各位,还请在府门外稍候。”
金俐儿柳眉倒竖:“我们是郎君的贴身侍婢,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金璞玉轻轻按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温声道:“俐儿,听话。既然二郎只让我一人进去,想必有他的缘由。你和恬儿就在此处等我。”她转向车夫常二,“常二,俐儿和恬儿都是女子,你年长些,多看顾她们,莫要让她们乱跑,也别惹出事端。”
常二憨厚地点头:“好嘞!娘子放心!”
话音刚落,金俐儿就狠狠瞪了他一眼。常二不明所以,一脸茫然。
金俐儿凑近他,压低声急道:“注意身份!娘子现在是‘金三郎君’!不是什么‘娘子’!你当着萧家人的面这么喊,是想揭穿娘子女扮男装吗?!”
常二这才恍然大悟,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改口:“是是是!郎君!小的刚刚口误!口误!”
金璞玉倒不甚在意,只摆摆手:“无妨,常二。人口误一两句,实属常事。”她理了理藏青袍衫的衣襟,对传递仆役道,“有劳引路。”
仆役躬身:“郎君请。”
金璞玉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一步步走进了那扇她曾无比熟悉、如今却觉陌生的朱漆大门。
穿过重重庭院,走过迂回的长廊。雨后的萧府,草木青翠欲滴,亭台楼阁依旧雅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寂寥。金璞玉目不斜视,心中那片沉寂的湖,却因越来越近的文临馆,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终于,在一处翠竹掩映的院门前停下。传递仆役叩门:“二郎君,金三郎君到了。”
里面传来萧书急切的声音:“快请进!”
门被推开。金璞玉迈步而入。
室内光线有些暗,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熏香。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窗边的床榻上——那个曾丰神俊朗、言笑晏晏的表兄萧书,此刻斜倚在那儿,衣衫略显松垮,面颊凹陷,唇色淡白,唯有那双望向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惊喜、思念、委屈与千言万语。
“玉……”萧书险些脱口唤出旧称,硬生生改口,“……三郎。”他的声音干哑,“你……你怎么来了?”
金璞玉走到榻前数步远停下,目光落在他消瘦的脸庞上,轻声问:“我上月见你,尚面颊红润,神采奕奕。如今……怎成了这般模样?”
萧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显得苦涩:“无妨……没什么大碍。”他看向侍立一旁的秉言,语气转冷,“我与金三郎有私事要谈,你且退下。”
秉言却站着不动,垂首道:“家主有令,命小人时刻看管郎君,寸步不离。小人……不敢违命。”
“你!”萧书气结,胸口起伏。
金璞玉却平静地开口,对秉言道:“这位郎君若实在不放心,可在门外廊下等候看管。如此,既未远离,也不算违了萧世伯的命令。你看可好?”
秉言抬眼看了看金璞玉,又看了看自家郎君怒视的眼神,权衡片刻,觉得此法可行,便躬身道:“金郎君所言有理。那小人便在门外候着,郎君若有吩咐,唤一声便是。”说完,他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两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窗外芭蕉叶上残雨滴落的细微声响。
萧书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缓,带着疲惫的沙哑:“前些日子,张管家来访,告知我阿耶……姑夫他……决意悔婚。”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阿耶……他极为震怒。萧家虽比不得长安顶级门阀,却也世代官宦,清誉自守。姑夫主动悔婚,在他看来,无异于当众掌掴,是莫大的羞辱。张管家虽携了重礼,言辞恳切,礼数周全,阿耶不好当场发作,只得收了礼,应下此事。可他心中那口气,终究难平。”
他抬起眼,看向金璞玉,目光灼灼:“我得知消息,如遭雷击,不信你会应允,更不信姑夫会如此决绝。我本想立刻去金家,当面问个清楚!可阿耶拦住了我。他见我执意要去,甚至……甚至说出‘非卿不娶’的混蛋话,勃然大怒,下令将我禁足于此院,命秉言日夜看管。阿耶本意,或许只是关我几日,让我‘清醒’、‘长教训’。”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惨淡,“可我不愿……我不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认了!所以……我绝食相抗。”
金璞玉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眼中真切的痛苦与不甘,看着他消瘦的身形,心中那最后一丝“他是否轻易放弃”的猜疑,渐渐消散了。原来,他不是没有争过。原来,他也曾试图反抗,只是……力有未逮,徒劳无功。
可是……那又如何呢?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阿耶已与封大将军议定了婚事,吉日都选好了。她自己也早已在心灰意冷中,做出了维护家族的选择。纵使他当初真的拼死闯到金家,结局又能改变什么?舅舅的强势,家族的权衡,时局的逼迫……哪一样,是他们这两个自幼养在锦绣丛中的少年男女能够撼动的?
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她心口缓慢而坚定地磨过。
“阿耶,”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已将我许给了朝中的封大将军。”
“什么?!”萧书猛地坐直身体,失声惊呼,“封大将军?!那个……那个粗鄙不堪的边军武夫?!”他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与难以置信,“姑夫怎能如此狠心!将你……将你嫁与那样的人!”
“那不重要了。”金璞玉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萧书因激动而紧握的拳头上,又缓缓移开,“重要的是,表兄,今日我来,是与你道别的。”
她伸出手,从袖中取出那支温润莹白的羊脂白玉簪。簪身在她指尖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一如往昔。她将玉簪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
“表兄,这是你昔年赠予我的。如今……物归原主。”
萧书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支玉簪,仿佛被钉在了那里。他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金璞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受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玉奴……”他声音发颤,“你……你这是要与我……一刀两断么?”
金璞玉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一个字:“是。”
萧书像是被这个字刺伤了,身体晃了晃,急急追问:“为何?玉奴!我……我未曾负你啊!我尽力了!我绝食相抗,我……”
“我知道。”金璞玉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醒,“表兄,我知道你尽力了。我知道你未曾负我。”
萧书怔住:“那你为何……”
“因为,你保不住我。”金璞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也保不住金家。”
萧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金璞玉继续道:“阿耶将我嫁给封大将军,自有他的深意。表兄,你身在朝堂,难道看不清楚吗?如今圣人冲龄,贪玩怠政;宦官把持宫禁,权倾朝野;四方藩镇,尾大不掉,渐成割据之势;朝堂之上,党争不休,内耗不止;贪墨横行,国库空虚……这些,你难道不知?”
萧书哑然。他身为翰林学士,每日接触诏令文书,耳闻目睹,岂会不知?他只是……不愿深想,或心存侥幸。
“可如今长安……尚算安稳繁华……”他艰涩地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这繁华,能维持多久?”金璞玉反问,目光如炬,“一年?两年?还是三四年?表兄,你我又能活多久?常人寿数,短则二三十年,长则五六十年者,亦不在少数。比起这不知能维系几年的虚假太平,我们还有更长、更不可知的路要走。”她顿了顿,语气沉缓,“我嫁与封大将军,不仅仅是为我自己寻个归宿,更是为了金家,为了金家上下几十口人,为了……金家未来的子孙后代。”
萧书瞳孔微缩。他毕竟是聪明人,瞬间捕捉到了关键:“封大将军……他掌左金吾卫,麾下有兵,护卫京畿……姑夫是想以你为筹码,换取他对金家的庇护?”他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不认同,“仅以女子美色为礼?那个从边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岂会轻易答应这等交易?”
“所以,不止是美色。”金璞玉淡淡道,“还有金家的门路、钱财、粮草。四者相加,作为筹码,换取他承诺护佑金家全族。”
萧书倒吸一口凉气。他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封苟此人,他虽未深交,但朝中传闻不少。此人能在短短两年内,将左金吾卫那摊烂泥整顿出模样,绝非只知厮杀的莽夫。他看中的,绝不仅仅是玉奴这个人,甚至美色可能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他真正渴求的,是金家世代积累的人脉网络、足以支撑军需的钱粮,以及一个能迅速提升他社会地位的“勋贵岳家”名头!
“那你应当明白!”萧书急切地倾身,眼中满是忧虑与痛心,“他看中的根本不是你!是金家背后的东西!这是羊入虎口,引狼入室!他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搏杀出来的人,心中还有多少仁义道德?他会信守承诺吗?姑夫此计,无异于与虎谋皮!你难道不怕,有朝一日他利用金家打通所有关节,吞尽金家资财后,便翻脸无情,将金家弃如敝履?!”
金璞玉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风掠过竹叶,沙沙作响。她抬起眼,眸中一片澄澈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萧书看不懂的释然。
“所以,还有我。”她轻声道,“我想,阿耶执意将我嫁给他,或许……也有这层考虑。明面上,是将我作为礼物送与他,换取庇护。暗地里,何尝不是希望,我能以妻子的身份,或多或少……牵制他几分?”
“牵制?”萧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激动,“玉奴!你一个弱质女流,如何牵制一个手握兵权、心性莫测的将军?你太天真了!”
“或许吧。”金璞玉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牵制住他。可是表兄,我们金家……已经无路可走了。”
她看向萧书,眼中是深切的疲惫与无奈:“赵娘子告诉我,阿耶不是没想过别的路。结交藩镇?他们妻妾成群,所求不过一时美色,事后能否认账尚未可知,更遑论庇护全族?攀附世家大族?他们眼界甚高,金家早已是虚有其表,入不得他们的眼,即便联姻,多半也是为妾,即便有人愿意娶我为妻,可一旦乱世来临,他们自顾不暇,谁会在意一个妾室或妻子的娘家?散尽家财,招揽门客家将?试过了,招来的,多是夸夸其谈的酒囊饭袋,不堪大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金家,已经站在悬崖边了。退无可退,只能……赌一把。赌封大将军,尚有几分信义,赌这门姻亲,能换来一线生机。”
萧书听着,心如刀绞,却无力反驳。他知道金璞玉说的都是实情。金家的困境,他并非毫无察觉。可他依然不甘:“即便如此,姑夫也不能将你推入火坑!嫁给那样一个武夫……”
“那阿耶能将我嫁给谁?”金璞玉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嫁给你吗?”
萧书浑身一震。
“表兄,那我问你,”金璞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萧书心上,“你能护住我吗?你能……护住金家吗?”
萧书僵住了。他想说“能”,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萧家和金家,本质上并无太大不同。萧家世代清流文官,他的祖父、父亲,乃至他自己,读的是圣贤书,写的是锦绣文章,掌的是笔墨诏令。论文采风流,他有自信胜过那武夫百倍。可论武力,论在乱世中保全家族的实力……萧家,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他手无缚鸡之力,父亲年事已高致仕,叔父也不过是中下级文官。真到了刀兵四起、秩序崩坏的那一天,他们这些文弱书生,拿什么去保护家人?保护玉奴?
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金璞玉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她缓缓站起身。
“舅舅如今年事已高,早已致仕荣养。你与小舅舅,皆在朝中担任清要文职。”她声音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真到了乱世,你们怕是连自家都难以周全吧?”
萧书嘴唇翕动,无言以对。
金璞玉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拿起那支玉簪,轻轻放入他冰凉的手中。
“表兄,如今为时未晚。”她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劝慰,“说到底,金家与萧家,终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姻亲。我母亲出自萧家,你我血脉相连。听我一句劝,早为萧家打算,寻个可靠的倚仗。若实在……无路可寻,日后,你与舅舅一家,也可来寻金家。我与阿耶,自会恳求封大将军,庇护你们。”她顿了顿,后退一步,目光与他平视,眼中是彻底的决绝,“只是,你我之间,这十五年来青梅竹马的情谊,今日……便到此为止了。”
她看着萧书瞬间惨白的脸,和那双盛满破碎光芒的眼睛,狠下心肠,说出了最后的话:
“从今往后,你我只是表兄与表妹。也只会有……表兄妹的情分。除此以外的,都不会再有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决然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玉奴——!”萧书嘶声大喊,猛地从榻上扑下,想要追出去。可数日未进食,身子虚软,他踉跄着几乎摔倒,却挣扎着要往外冲。
守在门外的秉言早已听见动静,此刻立刻上前,一把扶住——或者说,是牢牢架住了萧书。他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郎君,您与金娘子的私事既已谈完。家主的禁令尚未解除,还请郎君回房静养。”
“放开我!秉言!你放开!”萧书奋力挣扎,双目赤红。
秉言手上用力,半扶半拽地将虚弱的萧书拉回室内,语气依旧平稳:“郎君,得罪了。家主之命,不敢违。”
房门,在萧书绝望的目光中,再次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决然离去的身影,也仿佛隔绝了他生命里最后一道光。
长廊上,金璞玉走得很快,几乎是跑了起来。藏青色的袍角在风中翻飞。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喉间的哽咽泄出。可眼泪却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滚落,模糊了视线。她抬起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擦着,却越擦越多。
风从廊外吹来,带着雨后沁凉的湿意,拂过她泪湿的脸颊,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
她知道,身后那扇门内,是她整个少女时代最清澈明亮的一场梦。而今天,她亲手,将这场梦,打碎了。
羊脂白玉簪已还。
十五载情谊已断。
前路茫茫,再无归途。
此去,便是真正的——劳燕分飞,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