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家议存亡,孤注一掷 《天定 ...
-
《天定良缘》
第五章家议存亡,孤注一掷
永兴坊,莒国公府,门房内。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等待的滞闷。封苟端坐在简陋的木凳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望向门外庭院深处。单大虫则有些局促,时而瞥瞥身旁的雁笼,时而偷眼瞧自家大将军的神色——那平静面容下,似有暗流隐伏。
竹笼中的大雁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发出“嘎”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封苟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他在心中又将陈长史嘱咐的诸般礼仪过了一遍:呈礼的顺序,应对的措辞,乃至入座后茶盏该置于何处……这些细枝末节,于战场上或许无关紧要,但在此刻,在这座深似海的国公府邸,每一步都关乎成败。
他想起昨日陈长史意味深长的话:“将军,此去非仅议婚,实乃‘纳质’与‘结盟’。金家以女为质,求将军为盾;将军以力为凭,求金家之粮。彼此心知肚明,然面上礼数须周全,方显郑重,亦为日后相处留有余地。”
“余……”封苟心中咀嚼着这个字,目光微沉。他不需要太多“余地”,他需要的是确切的粮草、稳固的联姻、以及这层勋贵姻亲带来的名分庇护。至于那位传闻中“天仙似”的金小娘子……他心中晃过平康坊苏小娘妩媚的笑靥,旋即压了下去。美色固然悦目,却非此行的根本。
同一时刻,内院通往睦和厅的廊道上。
传递名帖的青衣小仆步履匆匆,在二门处遇见了等候的张管家。老管家接过名帖,略一审视,便转身快步走向外厅。
睦和厅内,晨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乌砖地上投下菱格光影。厅堂宽阔,陈设典雅而不奢靡,处处透着旧日勋贵沉淀下的气度。正中央一张宽大的梨木榻,背后立着一面绢本小屏风,绘着岁寒三友图。榻上端坐一人,正是金家家主金鸿,字博远。他今日着一身深青常服,面容清癯,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
身侧另一张坐席上,是他的二弟金泽,字传业。金泽年约四十许,面容敦厚,眉目间带着惯有的温和,此刻却也眉头微蹙,双手不安地置于膝上,显露出性子中那几分挥之不去的柔软与忧惧。
张管家无声入内,躬身将名帖呈上:“家主,封大将军已至,此刻正在门房候见。”
金鸿接过那名刺,指尖在“左金吾卫大将军封苟”几个字上顿了顿,眼帘微垂,沉声道:“嗯。快快有请。”
“是。”张管家领命,转身对侍立门边的仆役低声吩咐:“引客至外厅。”
仆役应声而去。厅内复归安静,唯闻窗外雀鸟偶尔啁啾。
金泽看着兄长握着名帖、望向厅外春光的孤峭背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不由得想起昨日,就在书房守拙斋内,兄弟三人为这桩婚事激烈争执的情景——
昨日午后,守拙斋。
窗外梨花如雪,斋内气氛却沉滞如冰。金鸿将欲与封苟联姻的决定告知两位弟弟后,长久的沉默被猛地打破。
“大兄!我没听错吧?!”年方十八、尚未行冠礼的幼弟金瀚猛地从席上站起,少年俊朗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与愤懑,“你要把玉奴侄女嫁给那个封苟?那个‘廄下将军’?!你糊涂啊!”
他激动地来回走了两步,声音因激愤而拔高:“咱们金家就算家道中落,可骨子里还是勋贵!是莒国公府!把玉奴嫁给那样一个粗鄙武夫,这不是自辱门楣吗?你让长安城里那些世家贵族怎么看我们?背地里怕是要笑掉大牙!我们金家日后还有何颜面立于世族之林?”
金鸿端坐案后,面色沉静,眼底却压着翻涌的暗潮。他看向一旁沉默的二弟金泽:“传业,你说呢?”
金泽瑟缩了一下,抬眼看看怒容满面的幼弟,又看看神色莫测的长兄,嘴唇嗫嚅片刻,终是低声道:“阿兄……四郎话虽冲了些,可……玉奴那孩子,我们也是看着长大的,如珠似宝。嫁给那样的人家,确然……委屈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阿兄既如此决定,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朝局……唉,阿弟虽不才,也知风雨欲来。若真如阿兄所料,乱世将至……家族存续,确是第一要务。只是苦了玉奴这孩子……”
他这话说得圆融,既表达了不忍,又体谅了兄长的难处,典型的金泽风格——温厚、仁慈,却也因这过分的“体谅”而显得软弱,缺乏决断。
金瀚却听不得这话,他转向金泽,急道:“二兄!你怎么也……难道就因那‘乱世’二字,便要牺牲玉奴的一生?咱们金家就非得靠嫁女求存不成?”他又猛地看向金鸿,“大兄!你若非要寻个倚仗,何不找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或是手握重兵的藩镇节度使?他封苟手底下不过八百人,在长安这地界或许还算个人物,真到了天下大乱,八百兵能顶什么用?杯水车薪!”
金鸿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四郎,你说找世家大族、藩镇节度使——你以为我没想过?”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两个弟弟,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梨树繁盛如云的花朵,声音里透出深切的疲惫与苍凉:“你年轻气盛,只看到金家门外那块‘莒国公’的匾额还光鲜亮丽。可你知不知道,在那些真正的权势者眼里,我们金家早已是个空架子?一个要兵没兵、要权没权,只剩点旧日名头和积年钱粮的……虚壳。”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刺向满脸不服的金瀚:“你以为那些世家大族还看得上和我们‘门当户对’?不,是我们高攀不起!他们若愿意娶玉奴,多半也只是纳为妾室——看中她颜色好、有才名,带回去当个精致玩物赏玩罢了!即便有人愿意娶她做正气,可真到了大难临头,他们只会带着自己的嫡系血脉、核心族人遁走,谁会在意一个妻妾背后的家族?玉奴进去了,便是孤零零一个人,金家是死是活,与他们何干?”
金瀚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金鸿步步紧逼:“至于藩镇节度使……那些人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眼里只有地盘、兵马、粮草。联姻?他们妻妾成群,送美人巴结的不知凡几。玉奴再好,进去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一件物事。他们或许会看在美色的份上,给些零星好处,但要他们承诺在乱世中庇护金家全族几十口人?四郎,你觉得可能吗?”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沉沉地看向幼弟:“封苟不同。他出身微贱,是靠着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爬到现在的位置。他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他急需我们金家这样的旧日勋贵为他贴金,巩固地位。而我们,需要他手里的兵,需要他在乱世中能挥得动刀、护得住人的能耐!这是各取所需,是彼此都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金瀚胸膛剧烈起伏,仍是不甘:“可……可我就是瞧不上他!一个‘廄下将军’,名声腌臜,举止粗鲁,他凭什么……”
“凭他有本事!”金鸿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你看不起他手下八百兵?你可知当年太宗皇帝,便是以八百府兵玄武门定鼎乾坤,开贞观盛世!他那八百人,虽多是招募而来的流民、市井之徒,但在他手下军纪严明,操练刻苦,绝非乌合之众!真要乱起,这八百能战之兵,比一万空有头衔的勋贵子弟顶用!”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金瀚,你自幼锦衣玉食,可会射箭?十步之外,你能中靶心否?你可会排兵布阵?可能上马持槊,冲锋陷阵?你能招兵买马,训练出一支听你号令、能护宅护族的队伍吗?!”
一连串质问,如同重锤,砸得金瀚连连后退,脸色由红转白。他会骑马,马球技艺在京中子弟里堪称佼佼,可那是在平整球场上的游戏。射箭?他拉得开弓,却十箭九空,剩下一箭堪堪擦边。至于真正的武艺、兵法、带兵……那是他从未真正触碰、也从未觉得需要触碰的领域。
“你不能。”金鸿替他说出了答案,声音里满是失望与痛楚,“我也不能。我们金家这一代的男儿,都不能。我们空有祖荫,却无祖辈提刀跃马、开疆拓土的血性与能耐!所以我们才成了别人眼中的肥羊,所以才需要找一个能提刀的人来守门!”
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住脸,肩头微微颤动,那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声音从指缝间闷闷传出,带着哽咽:“你以为我舍得?玉奴……她是我亲生的女儿,是她阿娘留给我最珍贵的念想……从小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从那么小一团,会软软地叫我‘阿耶’,扑进我怀里……我心如刀割啊……”
金泽早已听得眼圈发红,别过脸去。金瀚僵立原地,看着兄长从未显露的脆弱,满腹的激愤与不甘,像被戳破的皮球,一点点泄了下去,只剩下酸楚与茫然。
半晌,金鸿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恢复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年四十有八了,四郎。再过两年,便是知天命之年。我拉不开强弓,骑不了烈马,提不动刀枪。我想过散尽家财,广招门客健仆,可招来的人……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多半是混饭的囊袋!我没用,护不住这个家,只能出此下策……是我对不起玉奴,对不起她早去的阿娘。”
他抬起眼,望向两个弟弟,目光沉重如铁:“此事,我已决。与封苟联姻,是眼下我们能抓住的、最实在的一条生路。这是一场赌博,我把金家上下几十口的性命,全押在他身上,赌他讲信义,赌他护短,赌他需要金家这门姻亲甚于我们需要他的兵!输了,满盘皆输;赢了,或可搏一线生机。”
厅内死寂。梨花随风飘入窗棂,无声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良久,金瀚别开视线,声音干涩:“……大兄既已决定,阿弟……无话可说。”他深吸一口气,“只是商议婚事那等场面,阿弟实不愿见那粗汉。便不露面了,眼不见为净。”
说罢,他唤了自己的贴身僮仆“助逑”,转身便走,步履有些仓皇。
“阿弟!四郎!”金泽起身欲追。
“让他去吧。”金鸿疲惫地抬手止住,“让他自己静静,好好想想。有些道理,非得撞了南墙,见了血,才能真正明白。”
回忆的潮水退去,眼前仍是睦和厅沉静的景象。
金泽看着兄长沉默挺直的背影,想起昨日他那瞬间的崩溃与此刻强撑的镇定,心中酸涩难言。他轻叹一声,仿佛想驱散那份沉重,低声劝慰道:“阿兄,莫要太过忧心。玉奴那孩子……懂事,迟早会明白你的苦心。那封大将军……既应了这门亲,想来也会信守承诺,护我金家周全。”
金鸿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投向厅外那方被高墙切割的蓝天,春风穿过庭院,带来隐约的花香,却也带来一丝料峭寒意。他沉默良久,才以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喃喃回应:
“但愿如此吧。”
“这一局,”他闭上眼,喉结滚动,“我把金家几十余口人的性命……全赌上去了。”
话音落处,厅外廊下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张管家的声音适时响起,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迎客热情:
“封大将军,请——家主已在厅内相候。”
帷幕轻动,光影流转。
赌局,已推至台前。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