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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筵将倾,鸳盟忽裂   《天定 ...

  •   《天定良缘》
      第一章盛筵将倾,鸳盟忽裂
      乾符元年,春,长安。
      朱雀大街永兴坊深处,莒国公府的鎏金匾额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坊内柳絮纷飞,梨花如雪,可那高墙之内,却隐隐透着一种与这盛世春光格格不入的沉寂。
      琢玉阁内,金璞玉——小字玉奴——正坐在软榻上,纤指拈针,于一方锦缎上细细绣着鸳鸯。羊脂白玉的簪子在她乌发间莹莹生光,那是几日前表兄萧文直在东市赠她的。她要以这双鞋袜回赠,针脚密,情意更密。
      “娘子这鸳鸯绣得真好,活灵活现的,萧公子见了定要欢喜。”侍婢金恬儿在一旁轻声道。
      金璞玉唇角微弯,眸中漾着水似的温柔。她想起那日女扮男装与表兄同游东市,街市笙歌鼎沸,人潮如织,表兄温文含笑,为她解说珍玩典故……那是她十五岁年华里最明亮的一抹颜色。
      “娘子!娘子!”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阁内的宁谧。另一侍婢金俐儿气喘吁吁地奔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家主、家主他要悔婚!”
      金璞玉指尖一颤,针尖猝然刺入皮肉。一滴殷红落在绣好的鸳鸯上,泅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阿耶……在哪儿?”
      “书房……守拙斋……”
      她丢下绣绷,起身便往外走。裙裾拂过门槛时微微踉跄,金恬儿忙扶住她。穿过回廊,洒扫仆人纷纷行礼:“见过娘子。”往日她必会颔首回礼,此刻却恍若未闻,只径直往书房方向去。
      守拙斋外,小仆拦道:“家主正与张管家议事,娘子……”
      “放肆!”金璞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厉色,“我是金家三娘子,有要事见阿耶,谁敢拦?”
      小仆面露难色,终究退开了。
      书房内,金鸿正与管家低声说着什么。见女儿闯入,他眉头微蹙,却未斥责,只示意管家暂退。
      “阿耶!”金璞玉扑至父亲身边,眼眶已红了,“你要悔婚?为什么?我与表兄两情相悦,他是京城佳公子,博学多才,两家又是亲戚,门当户对……你为何要毁这婚约?”
      金鸿看着女儿,神色平静,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沉重的阴翳。他示意女儿坐下,缓缓开口:
      “玉奴,你可知如今朝堂是何光景?”
      他声音低沉,如秋日暮钟:“圣人年轻,贪玩嬉游,大权旁落于阉宦之手。朝臣结党营私,争权夺利;藩镇节度使早已不听调令,彼此征伐不休……本朝二百五十余年矣,土地兼并,流民遍地,百姓贫苦。朝中之人,要么如你两位兄长般,凭勋贵身份混个虚职,庸碌无为;要么便是奸佞之徒,特别是那群阉宦——权势滔天,文武皆不敢惹。忠臣良将,举步维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株盛开的白梨:“忆往昔开元盛世,何等繁荣?可盛极则衰,物极必反。这太平……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金璞玉急道:“哪有这般严重?我今早与表兄去东市,街市繁华如旧,人潮涌动,笙歌不绝……阿耶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
      “那是因为你在长安。”金鸿叹道,“天子脚下,自是全国最繁华、最安稳之地。可长安之外呢?你看不见。”
      他转向女儿,语气决然:“你与文直的婚约,我已毁了。我打算将你另嫁于左金吾卫大将军——封苟,字修罗。”
      “封修罗?”金璞玉脸色骤变。
      那个名字,在京中贵女之流里是带着讥笑的。出身马奴之子,粗俗无礼,不懂诗文礼仪。传闻先帝宴上,他将御赐的马乳葡萄连皮吞下,还嘟囔“忒煞麻烦”,惹得满堂窃笑。贵女们私下称他“廄下将军”,鄙其出身,讽其举止。
      “阿耶!”金璞玉跪了下来,抱住父亲的腿,泪如雨下,“你怎如此狠心?将那等粗鄙武人许我为婿?行伍出身,铁石心肠,女儿若嫁他,怕是要被虐待至死……我不嫁!我只嫁表兄,便是乱世来了,死了,我也认!”
      金鸿看着伏地痛哭的女儿,眼眶亦红了。他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声音沙哑:
      “玉奴……你阿娘去得早,你两个兄长、你阿弟、还有金氏一族上下,都是我的心肝血肉。我怎舍得把你嫁给粗鄙武人?可时局如此,天下大乱迟早要来。朝堂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我不得不为你、为兄长、为阿弟、为全族早做打算。”
      他俯身,低声道:“金家虽是勋贵,祖上随太宗开国,可如今……早已华而不实。族中男儿,年幼者斗鸡走狗,年长者凭荫职混个虚官,无一有大才。我们家,除了这块匾额、多年积攒的钱粮、以及些门路外,要权无权,要兵无兵——早已家道中落。这般人家,若遭乱世,在那些只认兵马的藩镇眼里,便是待宰羔羊,极易被人盯上。”
      金璞玉哭声渐弱,手指慢慢松开了父亲的衣袍。
      “你即便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人、族人想想。”金鸿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般的疲惫。
      金恬儿在一旁轻声劝:“娘子,地上凉,起来吧……”
      金俐儿搬来靠椅,垫上软垫,扶金璞玉坐下。她怔怔坐着,泪痕未干,眼神却空了。
      金鸿见她稍冷静,又温声劝慰:“封将军……未必如传闻那般不堪。他虽少文采,却识字懂兵法。只是无法与你吟诗作赋、抚琴对弈,比不得文直罢了。”
      一听“文直”,金璞玉又呜咽起来:“二郎……我的二郎……我再不能与他畅聊诗词,抚琴下棋,一同作画了……”
      金鸿忙示意侍婢劝慰。金恬儿笨拙地说:“娘子,或许您与萧公子……注定无缘罢。”这话反惹得金璞玉哭声更大。金俐儿性子泼辣,立刻道:“有你这么安慰的么!”转而向金璞玉说:“娘子,萧公子福薄,配不上您,这才无缘。”
      哭声渐止,只剩细微抽泣。
      金鸿继续道:“金家与封将军,也算各取所需。他出身底层,凭一刀一枪挣来官职,却在朝中无根基。他急需与勋贵联姻,贴金洗底,稳固地位。咱们金家门路广,相识勋贵众多,正是他所需。说来……是他主动寻我,求联姻的。”
      他看向女儿,目光歉然:“玉奴,我知道委屈了你。你与文直两情相悦,婚约在先……此事是我对不起你与萧家。但时局如此,为了全家,只能委屈你们了。”
      “悔婚之事,我已让张管家备礼送往萧家。萧家虽不满,终究是亲戚,未撕破脸,收下了赔礼。文直……他也是个好孩子,应允了悔婚。”
      “你已及笄,我将与封将军商议,择吉日完婚。”
      他吩咐侍婢:“扶娘子回房罢。”
      金璞玉喃喃:“表兄……他应允了?他竟真的应允了……”
      回到琢玉阁,她扑在床上,锦被蒙头,嚎啕大哭。
      青梅竹马的情谊,朝夕相处的温柔,那些春日共读、夏夜听琴、秋日对弈、冬晨赏画的时光……难道都是一厢情愿?一场笑话?
      他竟未争辩一句,就这么同意了。
      窗外梨花纷落如雪,长安城依旧笙歌隐隐。可金璞玉觉得,自己的世界,在这一日,忽然塌了一半。
      而永兴坊外,朱雀大街的车马喧嚣中,隐约传来远方的风声——那是藩镇铁骑隐隐的蹄声,是流民饥馑无声的哀鸣,是一个王朝盛筵将倾前,细微却清晰的裂音。
      盛筵将倾,鸳盟忽裂。
      这天下,与她的姻缘,似乎都在这个春天,走上了无可回头的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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