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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书了 林见秋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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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秋最后的记忆,是宿舍那盏惨白的台灯。
《昭末群英传》的最后一页被他翻卷了边,第七位首领孟长卿攻打开封,全军覆没。他把书扣在脸上,含混地骂了一句“这作者真狠”,便沉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一股腥臊正往脸上滴。
他猛地睁眼。
入目是低矮的茅草屋顶,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亮半间歪斜的土坯房。墙角堆着发黑的麦秸,泥地上趴着一只癞皮大公鸡,正在他枕边留下排泄物。
林见秋撑身坐起,脑袋像灌了铅。他低头打量自己,一件浆得发白的粗麻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补丁摞着补丁。手也不是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陌生而熟悉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一个叫“林见秋”的贫苦书生,家中行三,父亲早亡,母亲靠两亩薄田拉扯大他和两个姐姐。三天前知县衙门来人,说朝廷要征民夫入伍剿匪,按户出丁。二哥两年前就逃去淮南谋生了,这差事便落在他的头上。
就在被拉走的前一晚,原身发着高烧缩在这间破屋里,就此断了气。然后他来了。
林见秋深吸一口气。
历史系四年加研究生三年的训练,让他本能地开始梳理处境:粗麻短褐,右衽,底层平民的标准装束。房屋形制偏南方土坯房,空气潮湿,混着牲畜粪便的气味,典型的农家院落。记忆里浮现“昭朝”“青州”“太平七年”之类的零碎信息。
太平七年。他在现代读过的所有史料中,从未见过这个年号。
不存在的年号。不存在的朝代。
林见秋狠掐虎口,疼得龇牙。不是梦。他真真切切地穿越了,穿进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狗屁古代,还穷得叮当响。
“林三,还赖着不起?”
一声暴喝从门口炸开。满脸横肉的差役踹开破木门,锁链哗啦作响。“今日县衙点卯,迟一刻打断你一条腿!”
林见秋往后退了半步。差役那身皂衣上的油渍混着酒气熏得他胃里翻涌,那些在史料中冷冰冰的“胥吏横行”,落到眼前才知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他嗓子发紧,声音比预想的顺从得多。“这就来,这就来。”
他从炕上跳下来,推开门。
土院外是一条泥泞的土路,两侧连排低矮土房。远处青州城墙的轮廓灰扑扑的,像一头蹲在平原上的巨兽。街上行人稀少,偶有老农佝偻着背赶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黄牛走过,牛肋条根根凸出。路尽头围了一堆人,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嚎,大约是某户人家的儿子被拉走了。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馊臭中夹着腐甜。
不是臭豆腐,不是垃圾堆,是人间的味道。
林见秋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那条灰蒙蒙的土路,又看了一眼自己这双陌生的手。他想起穿越前在宿舍里一遍遍翻那本书的夜晚。太平七年的夏天,距离青州禁军队正萧凌厉杀官起事,还有不到半年。
他对这个架空朝代的所有知识,都来源于那本小说。昭朝立国百年,积弊丛生:土地兼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十成田地中七成握于官绅之手;冗官冗兵加上向北燕输送岁币,国库早已掏空;官场贪腐横行,汴京龙椅上的天子据说终日沉迷酒色。
可他试图回忆更精确的内容时,脑海中却有一片空白。他分明记得自己读过《昭末群英传》,可具体情节像蒙了一层雾。有些地方严丝合缝,有些地方又似被人篡改过,那种违和感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他又抬起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块淡青色的印记,不规则,像是烫伤后留下的疤痕,可边缘泛着一层微光,在他注视时会微微波动,仿佛有生命。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简单的胎记。
隔壁院子里传来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声。一条黄狗从巷口窜出,瘦得皮包骨,叼着一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骨头,见他便夹着尾巴跑了。
林见秋放下袖子,迈步往外走。
院门外的土路上,几个和他一样穿粗麻短褐的年轻汉子正被差役驱赶着往前走。他们的表情麻木而顺从,没人说话,偶有人回头看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像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牲口。
林见秋排进队伍中间。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叫什么?”
“林见秋。”
“读过书?”
“读过几年。”
“刀砍下来,谁管你认不认得字。”大汉嗤了一声。“我叫周铁柱。这世道,活一天算一天。”
跟萧凌厉。林见秋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走了一段又一段。
队伍越来越长,人越来越多。差役在前面扯着嗓子催,偶尔朝队伍后头甩一鞭子,抽得空气啪啪作响。林见秋在人群中沉默地走着。风从北边灌过来,穿过低矮的土房,从那些佝偻了几十年的老人身边穿过,最后消散在他脚下的泥路上。
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差役还在前面催,队伍继续往前挪。那些声音很大,大到塞满了他的耳朵。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听不见了。不是真的听不见,而是他从那些嘈杂中,忽然捕捉到一句话。
“听说青州禁军那边出事了,说是有个队正杀了上官,带着一队人跑了。”
林见秋攥紧了拳头。
青州,禁军,杀上官。他把这三个词拆开又合上,像在黑暗中拼一柄快要断了的刀。萧凌厉这个名字就是这样开始的。在那本小说里,他读过无数遍的那句话从纸面上浮起来,落在这个搬弄是非者口中,虽已变了味道,但它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印在他的耳膜上。
“太平七年,青州禁军粮饷断供三月有余,士卒冻馁交加。七月望日,队正萧凌厉于校场之上,手刃克扣军饷之军使,率部哗变。”
林见秋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刻了一遍。
那本小说里,他读完了所有结局。七个人,七根快要断了的琴弦,弹出来的全是变徵之音。那七个名字在纸面上端端正正地排着,他知道每一个人的下场。顾长宁、楚慕云、铁三元、沈鸿节、赵破胡、孟长卿,还有萧凌厉。
被盟友背叛,死于乱军之中。
这不是书,这是命。是他手里攥着的、唯一一根能和这乱世赌一把的筹码。他不知道要怎么赌,他只知道他一定要跟。跟上那个还在路上、还没有倒下的萧凌厉。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脚下的泥土在轻轻晃动,不是地震,是他的腿在抖。被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属于原身的、不属于他的记忆搅得发软。雨水从土墙渗出来,断断续续滴进那个没名没姓的破碗里,一滴,又一滴,又一滴。像那个人的血,从箭孔里渗出来,顺着铁甲淌下,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差役还在前面扯着嗓子催。林见秋没有动,只是望着远处的青州城墙。
他攥紧拳头。
“跟上,别掉队。”
差役的斥骂从前方传来。林见秋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在那条泥泞的土路上,走向那座灰扑扑的城墙,走向他再也回不了头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