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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梁洲 林稚变凌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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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娘!”
苏西兴奋地飞进破旧的寺庙,嘴里大声喊着稚娘的名字,然而并没有人回答她。
苏西顿时眼前一花,难道稚娘遇到危险了?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苏西就感觉自己心口发紧,一时间愧疚和自责像潮水一般涌来,淹得她几乎呼不上气。
“吱!”
安静的寺庙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响,苏西立刻看过去,只见稚娘正躺在干草堆里睡觉,刚刚正是她翻身发出的声音。
苏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吓死她了。
恰在这时,稚娘醒了过来,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才看见苏西的身影。
“苏西大人!”
稚娘一骨碌爬了起来,兴奋地冲向苏西,“您回来啦!”
苏西笑了笑,心情十分沉重,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嗯!我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她将在青-楼和驿站的所见所闻全部说给了稚娘听,没有丝毫的隐瞒,她觉得稚娘有权利知道这些关于自己的消息。
但她到底还是有私心的,她害怕稚娘觉得是她害得她家破人亡,从此要与她分道扬镳,所以她不敢告诉稚娘,若是没有她,她们一家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
她不想看见稚娘对她冷漠的样子,她害怕,真的。
稚娘得知了孟家的仇恨,也知道了仇人是多么不可逾越的存在,但她并没有沮丧,也没有崩溃,只是很平淡地对着苏西说道,“苏西大人,我想回家。”
苏西不知道稚娘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敢问,因为这些痛苦她不能代替稚娘承受分毫,稚娘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她不能再给她压力。
于是两人趁着夜色,偷偷赶回了那个熟悉的家。
到家时,天刚蒙蒙亮,四周一片寂静,是个不会被人看见的好时候。
可微弱的光照亮的视野中,平时温馨简朴的屋子早已不复存在,一把火烧干了所有,只剩下被火焰燎得黢黑的墙壁。
苏西心里很难过,所以这就是梁王说孟青雪和林乔殉情的证据吗?
那穆哥儿呢?他又在哪里?若是他一早就不在孟青雪和林乔的身边,梁王又是怎么知道他们有两个孩子,还知道稚娘被人卖到青-楼的呢?
苏西不敢再往下想了。
“扑通!”
稚娘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对着那堆残骸灰烬一下又一下,掷地有声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你们放心。”
至于放心什么,稚娘没说,苏西没问。
说完这句话,稚娘直起身子,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了曾经的屋子好久,也跪了很长时间,以至于起身时,她撑着地面好半天才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苏西以为她们这就要离开了,可稚娘突然唱起了孟青雪哄穆哥儿时,总是哼的那首童谣。
“红屋屋,灰墙楼,黄花轻飘过家门”
“三步一转不回头,五步回看家门楼”
“左边鱼儿跃清溪,右侧梨花落满地”
“宝贝宝贝你在哪儿?”
“有你无处不故乡”
带着稚气的童音和温柔知性的女声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但苏西仍然从这截然不同的歌声里看见了往日温馨的种种画面。
那种温柔宁静岁月静好的感觉和眼前的残渣灰烬对比惨烈,苏西知道稚娘心里也不好过,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总感觉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根本不能缓解稚娘分毫的痛苦。
但什么也不说又让苏西良心不安,她再三纠结,终于还是斟酌着上前想安慰稚娘几句。
可稚娘这时却突然转身看向家门前的那棵树,也是在这个时候苏西才惊觉那棵她看了三年从来没见它开过花的树竟然开花了,还是棵桂花树。
稚娘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路过桂花树时她停顿了一瞬,接着又继续向前走了三步。
三步过后,稚娘站在原地纠结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向左转去,紧接着又继续向前走了五步。
到这里,苏西终于看明白了,稚娘这是在按照那首童谣的歌词一步一步地找“宝贝”。
那么,已经到五步了,接下来该回看家门楼了,苏西和稚娘一起转向家门的方向,只看见一片枯黄的野草。
宝贝宝贝你在哪?
有你无处不故乡???
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啊?苏西看着面前的野草迟迟领悟不到歌词的含义。
一旁的稚娘也和苏西一样愣住了,苏西以为她也没搞懂孟青雪那首童谣的意思,刚想开口把之前自己好不容易想到的安慰人的话说出来,稚娘就突然动了起来。
她猛地蹲了下来,捡起地上的小枯枝开始往下挖土。
苏西不明所以,但稚娘做事总有她的道理,苏西只能不停地回忆这三年里,她旁听稚娘读书时的内容,终于,她想起来了。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低下头能看见什么?当然是土地啊!
所以“宝贝”就在土里面!!
苏西不禁为自己的机智大大地点赞。
她多么想加入稚娘的行动,为验证自己的猜想出一份力,可惜她没有办法。
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定义她这种外来生物的,但规则她其实已经摸清楚了,她只能触碰到能看见她的生物。
当然能看见她的生物也能触碰到她。
所以想活命,当初那只猫她必须躲开。
而现在,枯枝属于树木,树木属于植物,植物没有眼睛看不见她,所以她触摸不到它,只能穿过它。
她帮不了稚娘。
如果她能学会魔法的话,稚娘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可惜她没有学会。
苏西又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学不会魔法,为什么连最基础的魔法也学不会!
苏西的悲愤与自责稚娘暂时无法知晓,她一直全神贯注地做着手上挖土的活,不敢松懈分毫。
直到手中的小枯枝遇到了向下的强劲阻力时,她才终于舍得放松一下紧皱的眉头。
用双手将阻力的来源——木箱擦掉泥土,抱出土坑,稚娘才终于腾出时间来与苏西分享自己的忐忑。
“苏西大人,你能和我一起打开这个箱子吗?”
苏西知道自己其实根本碰不到这个箱子,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啊,非常乐意帮忙,我的大小姐。”
稚娘紧绷的嘴角稍稍勾了勾,“那我们这就开箱。”
稚娘用手把住一边的盖子,苏西也飞到另一半将双手也放在盖子上,可下一秒,她的手就变得透明,很快穿过了箱盖。
最后是稚娘一个人打开了箱子,这个箱子其实根本不大,稚娘的力气足够了,她也并非不知道苏西帮不了她,但她需要苏西的陪伴。
箱子的最上面是两套衣服,一套男装,一套女装,目测全部都是稚娘的身形。
稚娘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想用手去摸摸箱子里的衣服,可看见手上褐色的泥土时,她又将手收了回来。
左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稚娘跑到溪边洗净了双手才终于摸到了她爹娘留下来的衣服。
苏西看着把脸埋进衣服里半晌不抬头的稚娘,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但她不得不感叹孟青雪和林乔的智慧,那首童谣居然他们留给孩子的解密宝藏。
她震惊地无以复加,毕竟埋箱子的地方确实左边有条小溪,右边稍远的地方有棵不在花期的梨花树。
稚娘终于舍得把脑袋从衣服里拿出来了,苏西眼尖地看见衣服湿了一小块,但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和稚娘讨论箱子里那把装在暗蓝色剑鞘中的宝剑。
“稚娘,你看,这儿有把宝剑。”
稚娘果然对剑很感兴趣,她立刻将宝剑从角落里抱出来,“咔”一下抽出来一截闪着银光的剑身。
“这一定是爹留给我的。”
稚娘又情绪低落起来。
苏西恨不能穿越到几分钟前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你说你,怎么天天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可惜她没有穿越时空的魔法,只能徒劳无功地继续转移话题。
“稚娘,你爹娘既然留了东西给你,一定也安排好了你的去处,你不想知道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吗?我猜只要你去到他们安排的地方,就算是走入了他们上一辈的世界里。”
听了苏西的话,稚娘不再伤春悲秋,她开始认真观察父母留给她的东西。
箱子里除了衣服和宝剑,还有一些书本,一个小巧精致的淡粉色香囊,一份路引以及一封信。
淡粉色香囊里装着碎银和银票,那份路引上写着她未来的行程,从益州到梁洲。
梁洲是离京都最近的州府,那里比益州这种边陲之地要繁华许多。
稚娘垂下眼帘,其实在苏西大人告诉她梁王找她的目的时,她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父母可能不是一般人,可她其实对这些并没有很深的感触,直到看见这份路引,她才终于触摸到一点父母的出身,确确实实地感受到如果想要报仇,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但她并不打算退缩,也没有人可以让她退缩。
路引上除了行程,还有其他身份信息,上面写着她的身份从此不再是林稚,而是凌致,她也不再是女子,而是一名九岁的男孩。
稚娘明白父母的顾虑,一个父母都不在身边的男丁在这个世道中,总是比一个孤女要活得更轻松一些。
而且稚娘也知道,她如果想要报仇雪恨,男子的身份总是比女子更容易一些。
于是她很快就接受了自己未来将会以凌致的身份行走世间。
至于最后那封信,是她娘写给她的,虽然娘之前身体不好,时长卧病在床,很少写字,但稚娘还是清楚地记得娘的字迹。
娘说,是她和爹对不起她,只能陪着她走到这里。
娘说箱子里的男装和女装都是她亲手做的。
娘还说如果她选择了女装,就让她拿上箱盖夹层里的另一份路引离开益州去兖州,她曾经的手帕交嫁到了那边,可以收养她。
如果她选择了男装,从此就要更名为凌致,拿上去梁洲的路引以表少爷的身份投奔梁洲知府宋明辉。
宋明辉听到她的名字就会好好安顿她的。
娘在信里特意叮嘱她,如果进入宋府,很可能会被安排到宋家族学里念书,让她一定要注意分寸,千万不能让人发现她的女儿身。
信纸厚厚一沓,娘几乎把她成长过程中所有可能遇到的难事都嘱咐了一遍。
已经到这步田地了,爹和娘依旧为她提供了两个选择,稚娘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她要做男孩,她要为爹娘报仇雪恨!
苏西这会儿倒是有些沉默,她若有所思,原来这就是父母和子女之间的感情吗?
天生地养的小精灵觉得这很匪夷所思,因为在她们的世界里,能依靠的除了手中的魔法就只剩下自己了,她无法做到百分之百地信任另一个人,当然也无法做到这样为另一个人安排好一切。
但是她不讨厌这种相互信任的感觉,她喜欢看见稚娘被人放在心上,毕竟稚娘可是她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她由衷地希望稚娘好。
既然做出了决定,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稚娘在溪边擦洗干净,换上孟青雪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男装,将头发用配套的发带全部绑了起来,一下子变成一个身姿挺拔的翩翩贵公子。
收拾好自己后,稚娘用箱子里的一块布将需要带走的东西全都卷起来做成了一个简陋的行囊。
至于那个箱子,稚娘将它放回了原地,还在里面留下了一些碎银和银票,然后用挖出来的土将它重新盖住,用脚将泥土全部踩实了,再放上一些枯死的野草掩盖踪迹。
苏西看着稚娘忙碌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稚娘,你爹娘留给你的盘缠能支撑你走到梁洲吗?你为什么还要放下来一些呢?”
稚娘背行囊的动作一顿,“苏西大人,那些银子是留给我爹娘的,他们说不定哪天就会有不时之需,有了这些银子他们也不会畏手畏脚。”
可他们已经没了啊……
这话苏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说稚娘怎么听见梁王透露出的信息时,丝毫没有表现出失去父母该有的反应,原来是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爹娘已经不在人世了。
算了,这样也好,稚娘毕竟只是一个孩子,真相如果太残忍,那么活在自己的期待中也是一种幸福。
两人就在这个清晨踏上了去往梁洲的路程,稚娘单薄的小身影背着重重的行囊,每一步都走的很稳,苏西落后一点飞在稚娘身后跟着。
她觉得稚娘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帮忙背行囊的帮手,行囊太重了,益州到梁洲的路程又太远,稚娘一个人真的不行。
苏西思考着如何在不伤到稚娘自尊心的情况下,劝她找个帮手。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天下午,稚娘走到县学附近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苏西知会了稚娘一声提前飞到前方去查看情况了。
人群的正中-央是一位跪向大家的小姑娘,目测十四五岁,长相英气,正在卖身葬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