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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笔 少女时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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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烈日依旧高高悬空,酷暑仍未消散,闷热潮湿,像少女时期的英雄主义,浪漫又酸涩。
“起床了知知,今天可是开启你高中生涯的第一天,不要迟到哦。”林途举起手,轻轻敲响面前的房门,侧身听着里面的动静。
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里面打开,林途身体还靠在门上,刚听见一句“好。”他来不及反应,头还没抬起来,整个人差点顺着开门的方向倒下。
林途赶紧伸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把手,抬眼看着眼前穿戴整齐的女孩,就听见一声轻笑:“哥,你在表演杂技吗?”
“小孩,我怎么感觉你大早上的想暗算我呢?”林途顺势靠在门框上,单手插兜,摸了摸林知的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客厅。
“爸,早上好!”林途对着厨房走出来的一个穿着粉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打招呼。
林清把玉米粥放在餐桌上,解下围裙对兄妹俩说:“早上好啊,饭做好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诶,对了,小途,你带着知知找到班级之后再进班,我跟你老师已经请过半天假了,在学校多照顾着妹妹。”
“知道了知道了,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是我亲妹,我能不护着她嘛。”林途洗完手去厨房,边端出剩下的饭边说。
林清是土生土长的南荷人,二十年前遇到楚怡,两个人在南荷安家。但是在林知十岁那年,林母的工作调到了外地,林父的工作在公安局,没办法离开南荷,两个人长期分居,聚少离多,就提出了和平离婚,孩子归林父。这些年林母只是每月按期打生活费,一次也没回来过。
林途这孩子小时候就调皮活泼,在楚怡离开后伤心了一段时间,但很快也走出来了,照样每天嘻嘻哈哈,但也懂事了不少。真正让林清担心的是林知,父母离婚后,她变得越来越内向敏感,再加上家里没有女性长辈,她也没有人可以倾诉心事,渐渐地就不太爱跟他们说话了。
吃完饭,林清站在楼下,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南荷一中离家不远,并且是初高中一体化学校,所以这些年兄妹俩都是步行去上学。
南荷一中正中央国旗飘扬,正对着升旗台的是致远楼,那里埋葬着林知三年平平淡淡的初中生活。再往里走,左边建筑物的墙壁上写着:尚贤楼,整体呈“口”字形合拢,像是被岁月切割成了方正的井。
尚贤楼前面放着一排分班名册榜,周围已经围满了人,林知也挤了进去,上上下下寻找着,在7班的名单里看见自己的名字,名单中还可以看到几个熟悉的初中同学。
林途带着林知找到教室后就开了,七班的教室在五楼东侧,推开窗就能看见那棵据说比学校还老的银杏树。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温,穿过玻璃散在课桌上,树枝的光影在斑驳中摇曳。
林知在第一排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书包挂好,开始看着窗外发呆。班主任还没有进班,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人在抱怨暑假太短,有人遇见了初中同班同学,有人在打听新班主任的脾气。
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林知耳朵,又潮水一样退去,教室的喧嚣中乱入一丝清幽的桂花香,林知定了定神,开始用目光寻找桂花香的来源。
还没等她找到,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端着保温杯的中年男子越过窗口径直向前走,紧接着后面还有几位老师,应该都是高一的班主任。
她收回目光,突然听见隔壁班后门口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咚,打破了原本因为老师到来而变得安静的教室。
7班前门和6班后门紧挨,等林知从窗户外望去,只看到一道身影,身穿白色短袖衬衫,黑色卫裤,那只倒扣着篮球的手骨节分明。
“报告,抱歉老师,我迟到了,可以进来吗?”男生声音清冽,冲散了夏天的燥热,也顺便带走了林知面对新学期而产生的焦躁不安。
“没事,不算迟到,你进来吧。”
此时,7班的班主任也走上讲台,林知收回窗外的视线。
“同学们好,我是苏皓,担任数学老师,也是你们的班主任。”说罢,他交代坐在前排的几个同学去领一下课本和校服,一个月之后就会文理分班,所以在暂时没有任命班长。
午饭时间,林知刚走出教室,胳膊就被人紧紧拉住,“知知!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没等林知看清,旁边的女孩已经拉着手,带着她往前走。
林知看着不禁笑了笑,这样热烈的友谊,早在初中就闯进了她的生命里,一个外向活泼,一个含蓄内敛,竟也如此和谐。
窗外的银杏树正黄得绚烂,有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几片金黄的扇子飘进来,落在她的桌角,有些故事,从齿轮转动的那一刻起,开头就已写好,结局也是如此。
就像谁也没有想到,两年后的一个普通下午,窗外飘着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最后悄无声息地融进地面。
林知放在窗边的日记本被风吹开,扉页染上白霜,南荷的冬天很长,春天来得又很慢。那时候林知以为,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等,慢慢追。
高一上学期的月考,安排在九月底。南荷一中是全市最好的中学,教学节奏比一般学校快一些,用教导主任的话来说,就是要时刻帮助学生找准自己的定位。
南荷的秋天总是走得慢吞吞的,明明已经快十月了,早读时教室里还得穿着薄外套,窗户不能开太大,否则风灌进来,前排的同学会忍不住打哆嗦。可一到中午,阳光又烈得晃眼,照得黑板上方的国旗红得发烫,照得人昏昏欲睡。
林知不喜欢这种季节,冷热不定,衣服穿多穿少都难受,像是有一些悬而未决的事情堵在心口。
月考考场是按入学成绩排的,林知被分在9场。走进考场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她低着头穿过过道,坐下后目光垂在脚尖前的一小块地面上,不想抬起来看任何人。
她把透明笔袋摆在桌角,准考证压在右上角,然后开始看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全了,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树底下有几个男生在打闹,校服系在腰上,跑起来衣摆一甩一甩的,更远的地方是操场,有人在跑步,看不太清。
桌面很旧,刻满了字,看起来有些久远。有表白的话,有骂人的话,有数学公式,有随意的涂鸦。
最清晰的一行在右上角,用圆珠笔刻的:“中考加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中考结束了,然后呢?”
林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呢?
她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只知道眼下要月考,月考之后是文理分班,之后念到高二,念到高三,然后高考。
高考之后呢?她没想过,好像对任何事情没有很大的兴趣,随波逐流,风吹到哪就停在那。
监考老师进来了,是个没见过的女老师,戴着眼镜,头发盘得很紧,走路带风,她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把和考试无关的东西收起来,电子设备全部放到讲台上来,考完再发下去。”
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林知把电话手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关掉,起身放到讲台边。回座位的路上,她余光扫到前座的人,是个男生,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起伏,好像在睡觉。
她低头检查笔袋,两支黑色中性笔,一支蓝色圆珠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应对考试足够了。她把笔袋重新拉上,等着发卷。
预备铃响了。
“好了,现在开始发卷子。”女老师拿起第一沓试卷,“往后传。”
卷子从第一排往后传,一张接一张,沙沙的响声像秋天踩在落叶上,林知接过前面递来的卷子,留了一张,把剩下的往后传。
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填写姓名、班级、准考证号。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她开始做选择题。
语文卷子第一题,根据题意选出正确的词填入横线。林知看了一眼,顺手把答案写在试卷上,没墨!
她愣了一下,又划了两下,没墨?还是没墨!
她换了个角度,笔尖在纸上划出浅浅的印痕,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林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那支笔,去拿另一支黑色中性笔。这支是新的,昨天刚买的,应该没问题......
有问题!
这支也写不出来!
林知看着手里略显陈旧的圆珠笔,无奈地苦笑,楼下的小卖部阿姨这是又把不知道放了几年的货拿出来卖了。
她翻出那支蓝色圆珠笔,先凑合着把答案写在试卷上。但是最后上交的是答题卡,答题卡上面只可以留下黑笔和涂卡铅笔的痕迹。
选择题倒好说,后面的简答题和作文该怎么办呢?
林知的手指攥紧了笔杆,小声地举起手,想跟监考老师反映一下情况,但是叫了好几声,老师都像没听到一样。
前面的男生还在睡觉,他的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校服上有几道褶皱。
林知看向左右,左边的女生在低头做题,写得很快,根本没注意到她。
整个考场里,没有一个人抬头,林知深吸一口气,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走。
教室很静,她听见前面有同学翻卷子的声音,听见后面有人轻轻咳嗽,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每一个声音都在表示时间的流逝,响得她心里发慌。
就在这时,前座的男生动了动,慢慢直起身来,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揉着后颈,他揉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
林知盯着他的后背,想问他借笔,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刚刚开口喊老师已经是她全部的勇气了。
她正在纠结着,前座的男生突然转过身来,动作很快,没有任何预兆。
林知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差点撞到后面的桌子,那个男生已经把手伸过来了,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笔放在桌子上,笔尖朝后,笔尾对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把皮肤照得有些透明,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那支笔的笔杆是普通的黑色塑料,笔帽没有被人拆开的痕迹。
林知愣住了,她抬起头,想看看他的脸。
但男生已经转回去了,林知握起那支笔,手心有点发烫,可话还没出口,男生重新低下头,背对着她,开始做自己的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笔尖划过白纸,她开始把答案写入答题卡,心里那点悸动也融进周围做题的沙沙声。
考试中途林知抬头看了他两次,第一次是他写卷子的时候,握笔的姿势很随意,像是不太在意那些题目。
第二次是林知写完作文,发现男生偏着头看窗外,顺着他的目光好像是在看那棵梧桐树,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监考老师收完试卷,清点完数量就说考生可以离开考场了。
林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前座的男生。
“那个……你的笔。”
他没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朝后摆了摆。“送你了。”声音很淡,然后男生站起来,路过讲台拿出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林知握着那支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低下头,把笔收进笔袋。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站在门口,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只有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的发丝有些乱。
回到教室的时候,沈念已经在收拾书包了。
“考得怎么样?”沈念问。
“还行。”林知简单地跟沈念说了一下考试时笔没写出字的事情。沈念听完之后大吃一惊,不停地发出啧啧声:“幸好有个好心人借给你笔,不然这次文理分班考试你岂不是要完蛋了!”
沈念看着林知脸上劫后余生般的苦笑,问:“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声谢谢。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她只记得他的背影,和那阳光下模糊的侧脸。
沈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走廊里有人跑过,校服衣摆带起一阵风,林知侧身让了让,目光从那个人的背影上扫过,不是他,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