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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我们的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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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下了车,一股从未闻到过的香气钻进了鼻腔。
像是鼠尾草,但又有些甜甜的迷迭香味。
遍地都是白色的芳草。
其实,草依旧是绿色的,但是每一株青草上都长出了白色的绒絮,随着风扩散出香气。
这是守疆白絮草,只在天绒草原存在。
天绒草原是瀛海星的香料产地,守疆白絮草的汁液可以制作成精油,有安神的奇效。
同时,这里还是考古爱好者的一大打卡点,不少人在泥土里挖出古战场遗留的青铜箭头,还有其他冷兵器时代的宝物。
虽然她已经站在天绒草原上了,但系统的红点依旧没有消失。
它还在自己西北方闪闪发光。
安颐举起相机,一边四处录像,一边踮着脚尖往前挪。
系统指示的地点离草原的边缘很远,一般来野营的家庭是不会一直往草原深处走的,安颐越走周围的人越少,直到走了半个多小时以后,周围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影了。
但系统标记的地方,还在前方。
放眼望去,漫天白絮如轻雪铺地,风一吹便翻涌成柔软的浪涛,瞧上去平整无垠,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片连绵的雪白。
可当真踮脚落步、脚掌轻触地面时,才发觉草野之下并非一马平川 。
那些被守疆白絮草密密覆盖的地方,藏着一处处矮缓隆起的土丘。
绒絮将起伏的轮廓尽数掩去。
唯有亲身踏在这方土地上,方能触到那隐在清香软草间、微微凸起的弧度。
起初,她能听见孩童的笑闹与露营者的交谈,后来,周围的声音变成考古爱好者的讨论,直到她走了整整一个小时,周围只剩下了风吹绒絮的沙沙声响。
安颐走得脚都酸了,当她终于停下喘了口气时,才惊觉四周早已看不到半个人影。
系统把她带到了天绒草原里,最彻底的无人区。
她离系统标记的地点越来越近了。
突然,她看到在一片长势格外繁茂的守疆白絮草中央,一柄青铜长剑直直插在隆起的土丘之上。
剑身覆盖着身前斑驳的铜花,刃口却依旧锋利。
安颐俯下身去,在这土丘旁的几米范围内,散落着大量箭头。
这里一定曾有过一场恶战。
安颐往后走两步,用相机对准面前的长剑,刚打算按下快门,却看到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正倚靠着长剑,看着自己的方向。
放下相机,那个人影又消失不见了。
再一次对准,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影子。
那是一个将军的影子,他穿着破旧的铠甲,发髻被打散,长发也被削断了一半,披在肩头。
安颐没有按下快门。
并没有看到鬼怪的恐惧,她感受到的只有陈年的苍凉。
“您好?”
安颐试探性地问。
话音刚落,镜头里的身影骤然一僵。
老将军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小女娃,她看见我了?
将军扶着长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安颐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那张苍老而布满风霜的脸庞动了动。
上下唇轻轻开合,他和自己说话了。
然而,耳边只有风吹过白絮草沙沙的轻响,除此以外,万籁俱寂。
“抱歉,我听不见您说话,您可以再说一次吗?”
她一边问,一边悄悄打开了相机的录像功能。
老将军似乎比刚才更激动了些。他说了很多,但安颐一直没有反应。
安颐一直在录像。
老将军察觉到安颐依旧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失落地坐了回去。
这时,安颐才停下了录制,点开了回放。
画面里,漫天白絮缓缓飘动,青铜长剑泛着冷光。
老将军的身影依旧半透明,他的唇瓣清晰地开合着,每一个神情、每一个手势都清晰可见,连风吹动他断发的弧度都历历在目。
可无论她把音量调到最大,耳边依旧只有轻柔的风声,没有半句人声。
仿佛镜头里的将军,只是一场无声的幻影。
看来这个相机,只有光学上的特异功能,声学上并没有。
或许和自己的异能挂钩,等自己以后拿到声学方面的异能,就能听到他们说话了。
听不见声音,跨不过时光,可她至少能做点什么。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脚边捻起几株带着白绒的守疆白絮草。
草叶柔韧,绒絮绵软,带着安神的清香。
她指尖轻巧地绕了几绕,将青草拢在一起,简单打了个松松的结,编成一小束朴素又温柔的绒草花。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举起相机,对着将军的方向走去。
在将军面前站定,她蹲了下来,轻轻伸出手,将那束白絮草花递了过去。
离这么近,安颐看到了将军浑浊的双眼,和满头的白发。
守疆白絮草是和日夜愁思的将士们一起白的头吗?
安颐想。
老将军颤抖着抬起了近乎透明的手。
虚影与花束轻轻相触的一瞬,整片天绒草原骤然扭曲。
白色的绒絮、青绿的草叶、带着甜香的风,如同碎裂的镜面般层层崩解。
脚下柔软的土地骤然变硬、发烫,安颐发现自己踩在冰冷粗糙的沙砾之上。
鼻尖那股安神的草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得呛人的灰烬味与血腥气。
放眼望去,哪里还有半分草原的模样。
黄沙漫天,焦土干裂,断矛与残甲散落一地,数不清的将士以各种惨烈的姿势倒在地上,他们仰面朝天,眼睛圆睁,望向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这里是千年之前,硝烟未散的古战场。
而她,正站在战场的正中央。
老将军的身影不再虚幻,残破的铠甲上沾着干涸的血污,断发被风沙吹得凌乱。他握着那束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白絮草花,站在遍地袍泽的枯骨之间。
安颐听到了,他说谢谢。
“爷爷,我能听见你说话啦。”安颐一边说,一边扑过去给了将军一个大大的拥抱。
“辛苦您了。”
“谢…… 多谢你……”
他的声音像是被风沙磨了千年。
“千年了,终于有人肯来抱抱我们这些埋骨他乡的人。”
他看着安颐的眼睛。
“姑娘,请你告诉我,我们身后的疆土,守住了没有?”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粮草的供应被切断,将士们死守着被包围的城池。
凛冬的寒风卷着黄沙,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军营的粮仓早已空了,灶火熄灭,连余下的半块干粮都被分刮殆尽。
“将军,箭支快耗尽了。”
“将军,投石机坏了。”
“将军,去请援军的副将被叛变的逆贼杀了!”
“将军,我们是不是被天神放弃了......”
一个个重锤,砸在老将军的心上。
他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向满是战火狼烟的国土,看着面前瘦骨伶仃的将领。
他是从田间带回来的,自己发现他的时候,他也和现在一样瘦。他没有父母,拿着一个铁腕讨饭为生。
他是去年招降的敌军,曾和自己酣畅淋漓地大战过几次,后来,成了一个帐篷下的同袍。
他是自己的妹夫,临行前,他写下了和离书,让妹妹在自己死后改嫁寻个好人家,妹妹抱着和离书哭了整整一日,一把火把它烧成了灰烬。
他是战功赫赫的千夫长,拿了不少赏赐,全都寄回家给了十年未见的母亲,听说他的母亲为了养活他,做针线活用瞎了眼睛。
他是军中年纪最小的孩子,军队发现他的时候,他坐在一片大火烧过的废墟里抱着父母的尸体痛哭。
现在,他们站在自己面前,眼睛里只有绝望和痛苦。
“退!谁敢退!”
他喊道。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那一夜,没有援军,没有粮草。
老将军散尽了随身的衣物与干粮,把最后一壶酒倒在地上,与将士们共饮黄泉。
“弟兄们,若有来生,我定带你们回家!”
出征时,有十万大军。
如今,只剩下五千人。
他打开了城门,带着最后五千人做最后的厮杀。
他亲眼看着将士们一个一个地倒下,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人,在四面楚歌中怒目圆睁。
他也倒下了。
城破了。
过了几百年,他的眼睛再一次睁开时,自己周围的荒野已经变成了草原,战友的尸体也都成了绒草的养分。
他时不时会看到有人骑马走过,那些人的五官和自己的老乡很像,但是无论他怎么喊,都没人停下来告诉他,没有一句话,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里,明明白白告诉他一句:
这片他以死相拼、以命相托的疆土,如今究竟还属不属于他们的民族。
他不敢往好处想,怕一切只是自己骗自己的虚妄念想;也不愿往坏处认,怕一承认,就辜负了十万儿郎埋骨黄沙的一腔热血。
爷爷不知道的是,在城破十年后,有一个巾帼将军带着千军万马回到了这片土地,夺回了本该属于这个民族的一切。
“爷爷,当年城池虽破,可你们的血没有白流,你们的骨气护住了这片土地的根。后来山河重整,百姓安乐,这片天绒草原,世世代代都在咱们族人的手里,再也没有被外敌踏碎过半分!”
话音落下的一刻,老将军浑身猛地一颤。
“谢谢你,好孩子。”
“姑娘,你去过初皎镇吗?”安颐摇了摇头,顺手在系统里查了查,才知道那是南方的一座小镇,要坐足足五个小时的高铁才能抵达。
“那是我老家,南边的小地方。” 他看着南方的天空,“我出征前,闺女才十岁,小名叫瑶儿,大名是张敬瑶。”
“要是你日后顺路经过那儿,能不能......帮我寻寻她的音讯?我离开她的太早了,离开她二十年,再未曾相见。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平安顺遂地长大。千年过去了,若是实在寻不到,也无妨,不必为难。”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直插土中的青铜长剑,剑身上的铜花泛着温润的光。
“这剑陪了我一辈子,你若能捎来她的消息,这柄剑,便送你留个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