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夜》齐翩

2、何食说① 一

　　一
　　高一下学期的第三天，漫华私立中学的一切似乎都步入了正轨。
　　早晨五点半，哨声照常响起。刘杏也照常睁着眼睛等了三秒，赵挽何照常一嗓子吼出来，7438宿舍照常在斗嘴中开始新的一天。
　　唯一的变化是，赵挽何今天起得比昨天更早。
　　“快快快！”她从床上爬下来的时候，脚还没沾地就开始催，“早读早读早读！今天要帮梁豫背第二单元！”
　　刘杏也慢悠悠地穿裤子：“你比昨天积极。”
　　“那当然，昨天十个单词他背下来了八个，效果显著！”赵挽何一头冲进阳台，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起，“这说明他不是学不会，是没人教！”
　　刘杏也打了个哈欠，心想：也可能是他昨天运气好，背的都是见过的。
　　十分钟后，两人冲进教学楼。
　　三楼走廊里，梁豫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着单词表，旁边站着周淮安。周淮安现在是梁豫的固定跟班——用他自己的话说，“二十九分的大神值得追随”。
　　“来了来了！”赵挽何跑过去，一把抢过单词表，“昨天背的八个还记得吗？”
　　梁豫眨眨眼，努力回想：“ability……able……”
　　“还有呢？”
　　“……abroad？”
　　“对了！还有五个呢？”
　　梁豫的表情开始变得迷茫。
　　刘杏也在一旁幽幽地说：“忘了。”
　　梁豫瞪她：“我没忘，我就是需要一点时间回忆。”
　　“回忆了多久？”
　　“刚回忆起来三个。”梁豫理直气壮，“三个也是回忆。”
　　赵挽何深吸一口气，把单词表拍在他胸口：“行，今天继续。第二单元四十二个单词，咱们分三天背完，今天背十四个。”
　　周淮安在旁边惊叹：“四十二个单词背三天？我们英语老师说正常人一天背五十个没问题。”
　　梁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觉得我正常吗？”
　　周淮安认真想了想，摇头：“不正常。”
　　“那不就结了。”
　　四个人围着单词表开始奋战。晨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照在梁豫那张认真又茫然的脸上，照在赵挽何指指点点的手上，照在刘杏也偶尔插一句嘴的淡定表情上，照在周淮安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傻脸上。
　　这是属于他们的早晨，属于高一的早晨。
　　没有人意识到，这一天，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二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
　　刘杏也刚从十二班出来，准备去厕所，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一般的香味。是那种让人瞬间产生强烈食欲的、无法抗拒的、仿佛直接刺激大脑皮层的气味——像是红烧肉，又像是糖醋排骨，还带着一点刚出炉的面包的麦香。
　　她愣了一秒，然后发现走廊上的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食堂的方向。
　　“什么味儿啊？”有人问。
　　“食堂的吧，太香了！”
　　“我靠，这味道……我早饭白吃了！”
　　刘杏也站在原地，闻着那股香味，眉头微微皱起。
　　漫华私立中学的食堂她吃过一年了，味道不能说差，但也绝对没到这种程度。那种普通的、大批量生产的大锅饭，怎么可能飘出这种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刘杏也！”
　　赵挽何从九班的方向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
　　“太香了吧！我想去食堂看看！”
　　刘杏也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挑食吗？”
　　“挑食跟香不香是两回事！”赵挽何的眼睛都亮了，“这个味道闻起来……闻起来就像是我妈做的红烧肉！不，比我妈做的还香！”
　　刘杏也没说话，继续闻着那股香味。
　　不对劲。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不对劲。那股香味太……完美了。完美的食物香味，像是把所有美味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人的味蕾。
　　“走吧走吧，去看看！”赵挽何拉着她就往楼下跑。
　　跑到一半，迎面撞上梁豫和周淮安。
　　梁豫的表情也有点奇怪，皱着眉：“你们也闻到味儿了？”
　　“嗯。”刘杏也点头。
　　“太奇怪了。”梁豫说，“我刚才在班里，闻到这个味儿，忽然就饿了。不是一般的饿，是那种……特别想吃东西的饿。”
　　周淮安在旁边点头：“我也是。我早饭吃了俩包子，现在居然又饿了。”
　　四个人对视一眼，一起往食堂方向走。
　　一路上，他们看见越来越多的人也在往食堂走。有人是跑着的，有人边走边咽口水，还有人直接拿出饭卡在手里握着，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今天食堂换厨师了？”有人问。
　　“不知道，但这也太香了！”
　　刘杏也看着这些人，心里的不对劲感越来越强。
　　食堂到了。
　　漫华私立中学的食堂是一栋三层楼，一楼是大锅饭窗口，二楼是小炒和面食，三楼是教职工餐厅。此刻，一楼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
　　那股香味就是从窗口里飘出来的。
　　刘杏也踮起脚，往窗口里看。她看见了熟悉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但那些菜看起来不一样了。红烧肉色泽红亮，油汪汪的，每一块都像是精心挑选的五花三层；糖醋排骨裹着晶莹的酱汁，在灯光下闪着光；西红柿炒蛋红黄分明，鸡蛋嫩得像刚出锅的豆腐。
　　“这也太……”赵挽何咽了咽口水，“太好看了吧。”
　　旁边有人已经打到了饭，端着盘子从人群里挤出来。那人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刘杏也盯着他的表情。
　　那人嚼了两下，眼睛忽然睁大了，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满足、幸福、陶醉，像是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他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又夹一块，又塞，动作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往嘴里扒拉。
　　“好吃吗？”有人问。
　　那人顾不上回答，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脸上全是油光。
　　刘杏也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赵挽何。
　　赵挽何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想吃，但又有点犹豫。
　　“你想吃吗？”刘杏也问。
　　“想。”赵挽何诚实地说，“但我觉得……有点奇怪。”
　　梁豫在旁边小声说：“我也觉得奇怪。这味儿太香了，香得有点不真实。”
　　周淮安却已经往窗口那边凑了：“你们不排啊？那我排了啊！”
　　“等等！”梁豫一把拉住他，“你别急，先看看。”
　　“看什么？饭就在那儿，不吃白不吃！”周淮安挣扎着要往前冲。
　　刘杏也看着他，忽然开口：“周淮安，你早上吃了几顿饭？”
　　周淮安愣了一下：“两……两个包子。”
　　“现在饿了？”
　　“饿！特别饿！”周淮安的眼睛又往窗口飘，“这香味一闻，我就饿得不行了。”
　　刘杏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淮安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停下挣扎：“怎……怎么了？”
　　“没什么。”刘杏也说，“你先别急着吃，咱们观察一下。”
　　“观察什么？”
　　“观察吃了的人会怎么样。”
　　周淮安眨眨眼，不太理解，但还是没再往前冲。
　　四个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排队、打饭、吃饭的人。越来越多的人涌进食堂，越来越多的人端着盘子开始吃。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满足、陶醉、急切，恨不得把盘子也吞下去。
　　“你们看那个人。”赵挽何忽然指着不远处。
　　那是一个男生，已经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饭，但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那儿，看着别人盘子里的菜。他的眼神……不对劲。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极其渴望的东西，但又带着一点迷茫和空洞。
　　“他好像还想吃。”梁豫说。
　　“他刚才吃了多少？”刘杏也问。
　　赵挽何回忆了一下：“他打的是一份套餐，米饭加三个菜，分量不少。”
　　“吃完了？”
　　“吃完了，我看着他吃完的。”
　　四个人沉默地看着那个男生。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又往窗口走去。他开始重新排队，手里握着饭卡，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口里的菜。
　　“他又要打？”周淮安惊讶，“这才刚吃完啊！”
　　刘杏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放下盘子往外跑，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窗口里的菜，还有人犹豫了一下，居然继续排队，没走。
　　“迟到了吧？”赵挽何说。
　　“管不了了。”梁豫看着那些继续排队的人，“这些人……好像不太对。”
　　刘杏也忽然转身：“走，回教室。”
　　“不吃了？”赵挽何问。
　　“不吃。”刘杏也拉着她就往外走。
　　梁豫和周淮安跟在后面。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刘杏也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里，那些吃饭的人还在吃。窗口里的菜看起来还是那么诱人，那股香味还是那么浓郁。但她的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三
　　下午的课，刘杏也上得心不在焉。
　　她脑子里一直想着食堂的事。那股香味，那些吃饭的人的表情，还有那个吃完又去排队的男生——这一切都让她觉得不安。
　　第三节课后，她去找赵挽何。
　　赵挽何也在想这件事。两个人一碰头，发现梁豫已经等在走廊上了。
　　“我觉得有问题。”梁豫开门见山，“我下午上课的时候，脑子里一直飘着那股香味。不是想吃，是……那个味道一直在，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我也是。”赵挽何说，“我甚至能回忆出那个味道的具体层次，红烧肉的甜，糖醋排骨的酸，还有那种……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特别具体。”
　　刘杏也沉默了一下，问：“你们刚才路过食堂了吗？”
　　“没有。”梁豫摇头，“我从十一班后门出来的，没往那边走。”
　　“我也没走。”赵挽何说。
　　刘杏也看着他们，慢慢开口：“我下午第一节下课的时候，路过食堂那边。那股香味还在，跟上午一样浓。”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不可能吧。”赵挽何说，“食堂的菜怎么可能一直那么香？而且都过了一下午了，菜早该凉了，香味应该散了才对。”
　　刘杏也点头：“所以我说有问题。”
　　梁豫想了想，说：“要不要晚上再去看看？”
　　“去。”刘杏也说，“但要小心。”
　　晚自习下课，十点整。
　　三个人从教学楼出来，往食堂方向走。周淮安本来也要来，但被他妈打电话叫回去了——他是走读生，晚上必须回家。
　　食堂离教学楼不远，穿过一个小操场就到了。晚上十点，食堂应该已经关门了——漫华私中的食堂晚上只开到八点半，之后就不供应饭菜了。
　　但此刻，食堂的灯亮着。
　　不是正常的灯光，是一种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开着？”赵挽何压低声音。
　　“不应该开。”刘杏也往前走，脚步放轻。
　　三个人走到食堂门口，往里看。
　　门没锁，虚掩着。
　　刘杏也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比白天更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赵挽何下意识地捂住鼻子，梁豫皱起眉头，刘杏也屏住呼吸。
　　食堂大厅里，灯亮着，但一个人都没有。
　　窗口里的菜还在。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跟白天一模一样，色泽鲜亮，冒着热气，仿佛刚刚出锅。
　　“菜还在？”赵挽何小声说，“这都几点了，菜怎么还这么新鲜？”
　　刘杏也没说话，慢慢走近窗口。
　　她低头看那些菜。红烧肉的油还在滋滋作响，糖醋排骨的酱汁还在缓缓流动，西红柿炒蛋的鸡蛋还嫩得像刚出锅——一切都像是时间被定格了一样。
　　她伸出手，想去摸一下盘子。
　　“别碰！”梁豫忽然出声。
　　刘杏也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他。
　　梁豫的表情有点紧张：“我觉得……别碰比较好。”
　　刘杏也收回手，点点头。
　　三个人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人。但那股香味一直飘着，浓得化不开。
　　“走吧。”刘杏也说，“回去再说。”
　　他们退出食堂，把门带上。走出几步，赵挽何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缝里，昏黄的灯光透出来，像一只眼睛在盯着他们。
　　四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
　　哨声响起的瞬间，刘杏也猛地睁开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股香味一直在飘，飘了一整夜。
　　“刘杏也！”上铺的赵挽何喊她，“起了起了！”
　　刘杏也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像是没睡好。
　　洗漱的时候，她问赵挽何：“你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赵挽何皱着眉，“做梦了，梦见一直在食堂里，那个香味一直飘，我想走但走不出去。”
　　刘杏也的动作顿了一下。
　　走廊上，她们遇到了梁豫。
　　梁豫的脸色也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看见她们，他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做梦了吗？”
　　“做了。”赵挽何说，“食堂的梦。”
　　梁豫点点头，没说话。
　　三个人沉默地走向教学楼。路上，他们看见很多学生都在往食堂方向看。那股香味又飘起来了，比昨天更浓。
　　“今天更香了。”有人说。
　　“我早饭都不想吃了，就想吃食堂的。”
　　“你吃到了吗？”
　　“没呢，昨天没排上队，今天一定要吃到。”
　　刘杏也听着这些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上午第一节课，刘杏也发现自己完全听不进去。
　　老师在讲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件事——食堂，香味，那些吃饭的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刘杏也？”同桌喊她，“你去哪儿？”
　　“厕所。”
　　她没去厕所，而是去了十一班。
　　梁豫在教室门口等她，看见她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刘杏也说，“我想去九班找赵挽何，一起去。”
　　梁豫点点头，跟着她走。
　　九班门口，赵挽何正好出来。看见他们俩，她挑眉：“你们怎么一起来的？”
　　“刘杏也来找我的。”梁豫说。
　　赵挽何看看刘杏也的表情，收起玩笑的神色：“怎么了？”
　　刘杏也把声音压低：“我昨晚回去之后，查了一下咱们学校的论坛。你们还记得论坛吗？”
　　“记得。”梁豫说，“但那不是早就没人用了吗？”
　　漫华私立中学有一个校内论坛，是学生自己建的，但去年因为没人管理，已经荒废了。偶尔有人上去发帖，也是些无聊的日常。
　　“我昨晚上去看了。”刘杏也说，“发现了一些帖子。”
　　赵挽何和梁豫对视一眼。
　　“什么帖子？”
　　刘杏也拿出手机——她其实藏了一个手机，没被老师收走，平时不敢用，昨晚是偷偷拿出来上的网。
　　她把手机屏幕亮给他们看。
　　屏幕上是一个帖子，发帖时间是三年前。
　　标题：《食堂的菜是不是有问题？》
　　内容：“我吃了食堂的菜之后，一直想吃，停不下来。昨天吃了三顿，今天又想吃。我妈说我疯了，但我觉得那个菜真的很好吃，不吃就难受。”
　　下面有回复：
　　“我也是！吃了之后一直想吃，我昨天吃了四顿！”
　　“我吃了两天，瘦了五斤，因为只吃那个菜，别的都吃不下。”
　　“楼上的，瘦了还不好？”
　　“不是那种瘦，是……整个人都虚了，没力气。”
　　“你们别吃了，我觉得不对劲。”
　　最后一条回复，发帖时间三年前的某一天，发帖人是楼主：
　　“我还在吃。停不下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挽何看着这个帖子，后背有点发凉：“三年前的事？”
　　“对。”刘杏也说，“我又搜了一下，发现类似的帖子还有很多，都是三年前的。但后来论坛就没人用了，这些帖子也没人回复。”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梁豫问。
　　刘杏也摇头：“不知道。论坛上没下文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下。
　　赵挽何忽然说：“你们记不记得，咱们学校三年前好像出过事？”
　　刘杏也看着她：“什么事？”
　　“我也是听说的。”赵挽何压低声音，“说是有几个学生，突然退学了。原因不明。”
　　梁豫皱眉：“退学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的是，”赵挽何说，“那几个学生退学之后，他们的家长来学校闹过，说学校害了他们的孩子。但后来不了了之，没人再提了。”
　　刘杏也沉默着，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起来。
　　三年前，食堂的菜有问题，学生吃了之后停不下来。后来那几个学生退学了，家长来闹过。然后论坛荒废了，事情被压下去了。
　　现在，那股香味又出现了。
　　“你们说，”刘杏也慢慢开口，“会不会是……那个东西又回来了？”
　　“什么东西？”
　　刘杏也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那个让菜变得特别好吃的东西。”
　　五
　　中午，三个人决定再去食堂看看。
　　这次他们不是去吃，是去观察。
　　食堂里人山人海。比昨天更多的人，比昨天更疯狂的排队。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龙，有人甚至为了抢位置吵了起来。
　　“我先来的！”
　　“放屁，我先排的！”
　　“你推什么推？”
　　“就推你怎么了？”
　　争吵声此起彼伏，食堂里乱成一团。
　　刘杏也看着这一切，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排队的人，眼神都不太对。
　　空洞，呆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他们的目光都盯着窗口里的菜，一动不动，偶尔眨一下眼，但眼珠子都不转。
　　“他们……”赵挽何小声说，“好像不太清醒。”
　　梁豫点头：“像被催眠了一样。”
　　刘杏也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忽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周淮安。
　　他排在队伍里，手里握着饭卡，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口。他的表情跟其他人一样——空洞，呆滞，嘴角甚至有一点口水流下来。
　　“周淮安！”梁豫喊他。
　　没有反应。
　　梁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淮安！”
　　周淮安缓缓转过头，看着梁豫。他的眼神没有焦点，像是隔着一层雾。
　　“梁……豫？”他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怎么了？”梁豫皱眉，“你清醒吗？”
　　周淮安眨眨眼，忽然一个激灵，眼神恢复了一点清明：“我……我怎么在这儿？”
　　“你不记得了？”
　　周淮安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记得……我闻到了香味，然后就想来吃……然后……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了，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刘杏也走过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刚才完全没意识？”
　　“没……没有。”周淮安的声音发抖，“我刚才好像……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梁豫拉着他往外走：“先出去再说。”
　　四个人挤出人群，走出食堂大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周淮安眯起眼睛，整个人还在发抖。
　　“太可怕了。”他说，“我刚才真的没有意识，就像做梦一样，知道自己在那儿，但控制不了自己。”
　　梁豫看着他，忽然问：“你吃了吗？”
　　周淮安摇头：“没，刚排到一半，你叫我了。”
　　“那你算是运气好。”刘杏也说，“吃了的人，可能更麻烦。”
　　周淮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刘杏也没解释，只是看着食堂的大门。
　　门里，人群还在涌动。那股香味还在飘，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浓。
　　六
　　下午，刘杏也翘了一节课。
　　这是她上高中以来第一次翘课。她溜到图书馆，想查一些资料。
　　漫华私立中学的图书馆不大，但有一排旧报纸和校刊。她找到三年前的校刊，一页一页翻。
　　终于，她在某一期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新闻。
　　“本校三名学生因健康原因退学，家长与校方达成和解。”
　　短短一句话，没有任何细节。
　　刘杏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继续翻。
　　她又找到了另一条新闻，更早一些的。
　　“食堂升级改造，引进新菜品，师生反响热烈。”
　　时间点刚好是三年前，那股香味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她把这两条新闻联系起来，脑子里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三年前，食堂改造，推出了新菜品。新菜品太好吃，学生吃了之后停不下来。后来几个学生出事了，退学了。家长来闹，但被压下去了。食堂恢复了正常，那股香味消失了。
　　三年后，那股香味又出现了。
　　为什么？
　　刘杏也合上校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那股香味，那个让菜变得特别好吃的东西，可能是一种……东西。它会让人上瘾，让人停不下来，一直吃一直吃，直到出问题。三年前它出现过，被压下去了。现在它又出现了。
　　它是什么？
　　从哪儿来的？
　　为什么又出现？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能让更多的人吃那个菜。
　　晚自习前，刘杏也把赵挽何和梁豫叫到操场上。
　　“我有一个想法。”她说，“咱们得阻止大家去吃食堂。”
　　赵挽何看着她：“怎么阻止？”
　　“宣传。”刘杏也说，“告诉大家那个菜有问题。”
　　梁豫皱眉：“大家会信吗？”
　　“不一定。”刘杏也承认，“但总要试试。”
　　三个人沉默了一下。
　　赵挽何忽然说：“其实……我刚才也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记不记得，昨天咱们去食堂的时候，看到那些菜一直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的？”
　　刘杏也点头。
　　“那今天呢？”赵挽何说，“今天的菜还是那样吗？”
　　刘杏也愣了一下。
　　她今天没进食堂，只在外面观察，没看到里面的菜。
　　“你的意思是……”梁豫慢慢说，“那些菜不会变？”
　　“对。”赵挽何说，“昨天那些菜，到今天应该已经放了一整天了，但咱们昨晚去看的时候，它们还是热气腾腾的，像新的一样。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些菜不正常。
　　不是一般的菜。
　　刘杏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些菜不会变，那它们是怎么来的？”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那些菜，可能根本就不是正常做出来的。
　　七
　　晚上十点半，熄灯后。
　　刘杏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她在想那些菜，那些吃了菜的人，还有三年前那些退学的学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偷偷拿出来，是赵挽何发的消息——她们俩加了好友，平时不敢聊天，今天赵挽何破例发了。
　　“睡了吗？”
　　“没。”
　　“我也没。在想食堂的事。”
　　刘杏也回：“嗯。”
　　赵挽何：“我觉得咱们得做点什么。”
　　刘杏也：“做什么？”
　　赵挽何：“我想去食堂看看，晚上。趁没人的时候。”
　　刘杏也沉默了一下，回：“危险。”
　　赵挽何：“我知道。但不弄清楚，我睡不着。”
　　刘杏也盯着屏幕，想了想，回：“什么时候？”
　　赵挽何：“现在？”
　　刘杏也：“……你认真的？”
　　赵挽何：“认真的。你敢吗？”
　　刘杏也深吸一口气，回了一个字：“敢。”
　　十分钟后，两个人在宿舍楼下碰头。
　　刘杏也穿着校服外套，赵挽何穿着睡衣套了件羽绒服——她的洁癖让她不愿意穿外套睡觉，但又怕冷，所以套了两层。
　　“梁豫呢？”刘杏也问。
　　“我叫他了，他在男生宿舍那边等着。”
　　两个人摸黑走到男生宿舍楼下，梁豫已经在那儿了。他也穿着睡衣，外面套了校服，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走吧。”他小声说。
　　三个人往食堂走。
　　晚上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昏黄，树影婆娑。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食堂到了。
　　灯还亮着，跟昨晚一样，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刘杏也推开门，那股香味扑面而来——比白天更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她忍住想呕的冲动，屏住呼吸，往里走。
　　食堂大厅里，空无一人。
　　窗口里的菜还在，热气腾腾，色泽鲜亮。
　　刘杏也走到窗口前，仔细观察那些菜。红烧肉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的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的西红柿炒蛋——每一道菜都跟昨天一模一样，连摆盘的位置都没变。
　　“真的不会变。”赵挽何小声说，“这也太……”
　　她的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刘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窗口最里面，有一道菜，他们昨天没见过。
　　是一盘饺子。
　　白白胖胖的饺子，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每一个饺子都包得很精致，褶子均匀，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昨天有饺子吗？”梁豫问。
　　“没有。”刘杏也摇头。
　　三个人盯着那盘饺子，忽然同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盘饺子，在动。
　　不是盘子动，是饺子本身在动。每一个饺子都在微微颤抖，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卧槽……”赵挽何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盘饺子忽然停止了颤抖。
　　然后，最上面的那个饺子，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刘杏也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是小小的、黑黑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它从饺子里爬出来，在盘子里蠕动了一下，然后——
　　它抬起头，看向他们。
　　三个人同时感到一阵恶寒。
　　那东西没有眼睛，但他们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们。
　　“跑！”刘杏也低喝一声，转身就跑。
　　三个人冲出食堂，一路狂奔，直到跑进宿舍楼，才停下来喘气。
　　赵挽何扶着墙，脸色煞白：“那是什么东西？！”
　　刘杏也摇头，心跳得厉害。
　　梁豫的声音发抖：“那些饺子……那些饺子里面……”
　　他说不下去了。
　　三个人站在楼道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刘杏也才开口：“那些菜，可能不是菜。”
　　赵挽何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刘杏也深吸一口气，慢慢说：“可能是一种……东西。它会伪装成菜，吸引人去吃。吃了的人，就会被它控制。”
　　“控制？”梁豫的声音更抖了。
　　“就像周淮安那样。”刘杏也说，“没有意识，不由自主地去吃。”
　　赵挽何想了想，忽然问：“那吃了的人，最后会怎么样？”
　　刘杏也沉默了一下，说：“三年前那些退学的学生，可能就是吃了太多，出了问题。”
　　三个人再次沉默。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惨白惨白的。
　　八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顶着黑眼圈起床。
　　洗漱的时候，赵挽何忽然说：“咱们得告诉大家，不能吃食堂的菜。”
　　刘杏也点头：“但怎么告诉？大家会信吗？”
　　“不信也得信。”赵挽何咬牙，“不能让他们吃那个东西。”
　　梁豫想了想，说：“咱们可以发传单，或者在学校里贴告示。”
　　“会被老师抓的。”刘杏也说。
　　“抓就抓吧，总比让大家吃那些东西强。”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找周淮安。他是第一个被控制又清醒过来的人，可以作证。
　　早读时间，他们找到周淮安。
　　周淮安听完他们的话，脸色变得很难看：“你们是说……那些菜里面，有虫子？”
　　“不是虫子。”刘杏也纠正，“是一种东西，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它会控制人。”
　　周淮安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我昨天晚上又做梦了。”
　　“什么梦？”
　　“梦见我在吃那些菜。”周淮安的声音发抖，“一直在吃，吃个不停。我吃得肚子都撑了，但还是想吃。后来我看见盘子里有东西在动，低头一看，是虫子，很多很多虫子，从菜里爬出来，往我嘴里爬……”
　　他说不下去了。
　　三个人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都明白——那不是梦，是那个东西在影响他。
　　“你必须离食堂远一点。”梁豫说，“不要再靠近那个地方。”
　　周淮安点头：“我知道。但……但我能感觉到那股香味，一直在吸引我。就算我在教室里，也能闻到。那个味道……太香了，香得让人受不了。”
　　刘杏也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周淮安在教室里也能闻到那股香味，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股香味不是普通的香味，它可能是一种……精神上的东西。它能穿透墙壁，穿透距离，直接进入人的大脑。
　　那学校里的人，还有谁能躲得掉？
　　九
　　上午第三节课，刘杏也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她心里有点忐忑，以为是翘课的事被发现了。但班主任只是递给她一张表格：“下午有个体检，你帮忙统计一下班级名单。”
　　刘杏也接过表格，随口问：“全校都要体检吗？”
　　“对。”班主任说，“每年一次，例行检查。”
　　刘杏也点点头，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老师，咱们学校三年前也体检过吗？”
　　班主任愣了一下：“三年前？应该也体检过吧，每年都有的。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刘杏也推门出去。
　　走在走廊上，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三年前那些退学的学生，体检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异常？
　　如果能找到当年的体检报告……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体检报告是保密的，不可能拿到。
　　下午体检，刘杏也排着队，一项一项检查。
　　身高体重，视力，听力，抽血，胸透。一切都跟往年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在抽血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负责抽血的医生，表情有点奇怪。他看着每一个学生的血液样本，皱一下眉头，然后又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刘杏也盯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体检结束后，她没有回教室，而是躲在角落里，观察那些医生。
　　他们收拾器械的时候，小声说着什么。
　　刘杏也听不清，但她看到其中一个医生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记录着什么。那个本子的封面，写着几个字：“异常样本统计”。
　　她的心猛地一沉。
　　十
　　晚上，三个人又聚在一起。
　　刘杏也把体检的事说了。赵挽何和梁豫听完，脸色都不太好。
　　“你是说，那些医生的体检报告里，有异常？”梁豫问。
　　“我不知道。”刘杏也说，“但我看到那个本子了，‘异常样本统计’。可能跟食堂的菜有关。”
　　赵挽何想了想，说：“如果那些菜真的有问题，吃了的人身体肯定会受影响。体检的时候应该能查出来。”
　　“对。”刘杏也说，“所以那些医生才会记录。”
　　梁豫忽然说：“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吃那些东西吧？”
　　三个人沉默了一下。
　　赵挽何咬牙：“明天开始，咱们就在学校宣传，告诉大家不要吃食堂的菜。不管他们信不信，至少让一部分人知道。”
　　刘杏也点头：“可以。但要注意方法，不能太直接，否则会被老师发现。”
　　“那怎么说？”
　　刘杏也想了想，说：“就说……食堂卫生有问题，有人吃了拉肚子。这种谣言传得快，大家可能会信。”
　　梁豫皱眉：“这算不算造谣？”
　　“算。”刘杏也坦然承认，“但比起让大家吃那些东西，造谣就造谣吧。”
　　三个人达成一致，开始商量具体的计划。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他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但他们知道，有些事，必须做。
　　第二天早上，一个消息开始在学生中间流传。
　　“听说食堂卫生有问题，有人吃了拉肚子。”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三班那个谁，昨天吃完就进医务室了。”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菜没洗干净，有虫子。”
　　“卧槽，这么恶心？”
　　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有人说看见食堂后厨有老鼠，有人说看见厨师用脚踩菜，还有人说食堂的肉是过期的，吃了会得病。
　　不管真假，效果是明显的。
　　中午的时候，食堂的人明显少了。
　　刘杏也站在教学楼三楼，看着食堂门口稀稀拉拉的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至少，今天少了一部分人受害。
　　赵挽何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效果不错。”
　　“嗯。”刘杏也说，“但只是暂时的。等谣言一破，大家又会去吃的。”
　　“那怎么办？”
　　刘杏也沉默了一下，说：“想办法找到真相。”
　　“什么真相？”
　　“那个东西的真相。”刘杏也说，“它是什么，从哪儿来的，怎么消灭它。”
　　赵挽何看着她，忽然笑了：“刘杏也，你现在像那种恐怖片里的主角，非要查清楚真相的那种。”
　　刘杏也也笑了：“那你是配角？”
　　“不，我也是主角。”赵挽何理直气壮，“梁豫是配角。”
　　梁豫正好走过来，听到这话，挑眉：“凭什么我是配角？”
　　“因为你英语二十九分。”
　　“……这跟英语有什么关系？”
　　“主角英语不会二十九分。”
　　梁豫被噎住了，瞪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刘杏也在旁边笑出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如果忽略那股还在飘的香味，忽略那些还在食堂里吃饭的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三个普通的高中生，在普通的斗嘴。
　　但他们都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那股香味还在飘。
　　那个东西还在。
　　而他们，已经被卷进去了。
　　窗外，食堂的方向，那盏昏黄的灯还在亮着。
　　等着下一个人，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