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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十一月的风,已经冷得刺骨。

      教学楼天台的门被老师虚掩着,所有人都担忧地看着面前的一幕。

      温夏坐在天台边,双腿悬空,安静得像随时会被风卷走的一片纸。

      少年没有哭,没有闹,更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坐着,望着楼下攒动的人影,眼神灰暗发空

      是打扰到别人了。他想,该找个更偏僻的地方才对。

      他默默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平静得,比楼下看热闹的人还要冷漠。

      电话被接通了,温夏轻轻笑了笑,声音刻意放得轻柔:

      “妈。”

      “怎么这时候打电话?不是在上课吗?”

      温夏把腿收回,蜷起来抱住膝盖,下巴抵在上面:“今天休息,就问问你。”

      “辅导员说你最近心情不好,多出去走走。”

      “嗯。”

      听见妈妈熟悉的声音,他鼻尖发酸,眼眶红了。

      “妈,我想你了。”

      眼泪掉下来,声音闷得发颤。

      那边顿了顿:“小夏,你哭了?是不是出事了?”

      温夏胡乱抹掉眼泪:“没事……就是想你和爸了。你们……真的不早点回来吗?”

      苏念的语气带着愧疚:“爸妈太忙了,但过年一定回去,好不好?”

      温夏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本来想好了——爸妈只要说一句马上回来,他就乖乖下楼,好好等他们。

      要是不行,那就和这个世界,到此为止。

      “真的不能再早一点吗?还有两个多月才过年。

      “你都17了,要懂事,体谅我们。明年中考爸妈一定陪着你,乖。”

      “……好。那过年,一定要回来。”

      楼下只看见他在打电话,在哭。

      议论声轻飘飘飘上来:
      “他干嘛呢?”
      “腿收回去了,应该不跳了吧。”
      “不跳还在这儿装,浪费时间。”

      温夏垂眸看了一眼,缓缓站起身。

      风掀乱他额前的碎发,人就立在天台边缘。

      老师们守在门口,不敢上前,怕一刺激,人就没了。

      辅导员看情况不对,立刻打了苏念的电话,声音很焦急:“温夏妈妈,他现在在天台,有很强烈的自杀倾向!您快来!”

      几周前,温夏刚割过腕,是室友发现送的医院。他叮嘱过不许告诉父母,辅导员便只含糊说他情绪不好。

      医院诊断——中度到重度抑郁。

      英国的小楼上,苏念一声惊呼刺破夜的寂静

      “我在英国……赶不回去啊!你们千万拦住他!”

      温时宴闻声赶来,看见妻子哭得崩。

      “小夏他……要自杀……”

      男人浑身一僵,手都在抖。

      他一直知道儿子内向、敏感、什么事都自己扛。

      却从没想过,会发展成这样。

      “我订机票。你快收拾东西。”

      而这边天台。

      温夏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前轻轻迈了一步。

      身后突然传来剧烈的撞门声。季乔疯了一样冲过来,被老师死死拽住。

      “温夏你是不是疯了!你哪哪都好,凭什么为那群烂人赔上自己!”

      他是温夏的室友,上次割腕,是他救的人。

      他也最清楚,温夏到底经历了什么。

      老师终究没拉住。

      季乔冲到几步外停下,死死盯着他。

      温夏无声动了动唇:你走吧。

      “走?我怎么走?”季思乔喉咙发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死了,我怎么办?你给我回来!”

      温夏只是轻轻摇头,又往边缘挪了一点点,轻声说:“对不起。你去找更优秀的人做朋友吧,我不适合了。”

      “什么叫你不适合了?”他往温夏那慢慢靠近。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万一温夏直接跳了,那就完了。

      看他靠近,温夏也向后挪了挪:“你别过来了,万一扯上关系,不太好。”

      季乔快被他气笑了,自己自杀还怕拖累别人,被人霸凌了一句话都不说。要不是自己硬缠着,恐怕没人知道他为啥要自杀。

      “你先别动,我跟你再说说话,好不好?”他语气放轻了,向这边过来。

      看温夏没有再退,他乘胜追击:“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还有话要单独和你说,才不会留遗憾。”

      他的态度接近恳求,温夏心软了。

      “那你过来吧。”声音还是淡淡的。

      季乔见有戏,连忙跑过去,拉着温夏并肩坐下。

      见季乔也坐了过去,辅导员朝那边吼:“季乔,你给我回来!”

      季乔没听,凑在温夏耳边说话。

      “霸凌你的人你可以先公开出来,这样你死了,他们也要蹲大牢的。”

      温夏没反应。

      “那想想你爸妈,他们很爱你的,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不会让他们难过的,对吧?”

      季乔继续开导他。

      果然,提到爸妈,温夏恍惚了。

      季乔见状,手背到身后,朝的的老师挥了挥。然后,趁机一把扣住温夏瘦弱的手腕,把人扯了撞了下来。

      温夏重心骤失,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在台阶边缘,一阵钝痛炸开。

      他眼前发懵,几秒后,有温热的血顺着额角缓缓滑下,滴在衣领上,绽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下一秒,一声清脆又狠厉的巴掌落在他脸上。

      季思乔喘着气,眼睛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又痛又怒:“温夏你是真不要命了!”

      他看温夏没动,急躁地晃他肩膀:“你给点反应啊!别跟死了一样!刚刚胆子不挺大的吗!”

      他又是一巴掌,却被赶来的老师拦住。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温夏带下了楼,送去医务室处理后脑摔出的伤。

      整个过程他都没再反抗,乖乖下楼,一句话也不说。

      楼下的人都以为他不跳了,毕竟都没挣扎一下。

      老师也这么觉得,到了楼下就放开他。

      只有季乔知道,温夏不反抗纯粹是因为不想麻烦到别人,但肯定还会的!

      所以他一直死死挽着温夏胳膊,不敢疏忽。

      温夏看他紧张,安慰了一句:“你别搂这么紧,我暂时不跑。”

      听这话,季乔挽得更紧了:“不信。”

      那边,几个老师在和苏念一起商量。

      听说儿子被救下来了,她显然松了口气。

      “温夏现在怎么样?”
      “他和他室友一起医务室里,刚才被救下来的时候摔伤了。”
      “哦……现在怎么办?要不带他去医院看看?
      “要不先找个心理咨询师看一下吧,他现在情绪还挺稳定的。
      “嗯……那行吧,只要不出事就行。”
      “那我帮您联系一下,我们市里确实有一位心理咨询师,听说还挺厉害的,之前学校的几个孩子也去找过他,现在都好了。”
      那麻烦你了,帮我转告温夏,我们已经上飞机了,十几个小时就能到,让他乖一点。”

      “好。“

      挂了电话,温夏的辅导员便联系了江叙白的工作室。

      他是宁洲市里小有名气的心理咨询师,性子温和,又足够专业,不少学校和家庭遇到棘手的情况,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找他。

      辅导员简单把情况同江叙白说明,两人很快约好时间,稍后便会带温夏过去一趟。

      半小时后,辅导员敲响了江叙白工作室的门。

      这里位于宁洲市闹中取静的一栋小楼里,没有医院的冰冷,只有淡淡的木质香和柔和的灯光。

      江叙白起身迎了迎,声音清润:“请进,坐吧。”

      辅导员先一步走了进去,而后微微侧身,露出了一直安静跟在她身后的少年。

      男孩身形偏瘦,眉眼生得很漂亮,但没有一丝情绪,眼神空洞无神。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默。

      “江老师,这是温夏。”辅导员轻声介绍。

      温夏慢吞吞地抬了下眼,视线轻轻落在江叙白身上,没说话,也没主动打招呼,只是安静地站着。

      江叙白的目光很温和,没有探究,也没有过分热情,只是朝他微微颔首:“你好,温夏。不用紧张,随便坐。”

      “江医生,他最近情绪不太好。”辅导员解释了一下。
      江旭白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目光先温和地扫过一旁安静坐着的温夏,再看向辅导员,语气平缓:“您可以跟我说说,他最近具体有哪些表现吗?”

      辅导员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

      “江老师,其实……他不只是情绪不好。”她刻意侧了侧身,挡住温夏部分视线,压低声音,“他前几天自杀未遂,发现得早,才救回来。今天也是……都上天台了。”

      江叙白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目光轻轻落回少年身上。

      温夏依旧垂着头,瘦得明显,手腕处还隐约能看见薄纱布的边缘,从校服袖子里露出来一小截。

      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全都听进去了,只是安静地坐着,周身像罩着一层冷透的雾。

      “上次带他去过医院,医生说身体没有大碍,但心理上……我真的怕。”辅导员声音有些发涩,“他爸妈赶回来还要十几个小时,我不敢把他一个人放着,思来想去,只能先带过来麻烦你。”

      江叙白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没有丝毫评判,只有稳得住人的平静:“我知道了。您先出去等会,我和他单独聊聊。有时可以先回去,晚上我送他回学校。”

      “好,拜托你了。”

      辅导员起身,临走前担忧地看了温夏一眼,轻轻带上门。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江叙白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去盯他的手腕,只是慢慢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给足少年缓冲的时间。

      过了片刻,他才声音轻缓地开口,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刚从学校赶过来,是不是还有点累?”

      温夏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应声。

      江叙白也不逼他,只是微微前倾一点,语气放得极柔:“你不用强迫自己说话。我也不会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种话。你只需要知道,现在这里很安全,你怎么待着舒服,就怎么来。”

      温夏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攥紧了校服布料,轻轻点了一下头。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轻细的走秒声。

      温夏始终垂着头,下巴微微收紧,单薄的肩线绷得很紧,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小兽。

      江叙白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目光温和却不刻意注视,给足了他不被打扰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纤长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了颤,一滴没忍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膝盖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他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可眼泪却越落越凶,细瘦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喘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叙白放轻动作,从一旁抽了几张柔软的纸巾,没有递到他面前,只是轻轻放在了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想哭的话,可以不用忍着。”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这里没有人会催你,也没有人会怪你。”

      温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巾,指节泛白,但终究没出声,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想哭就哭,不用憋着的。”江叙白继续耐心引导,“或是说说为什么要哭?”

      温夏摇摇头。

      “不说没关系的。”江叙白没再追问,只是在他身边缓缓坐下,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你慢慢想。”他的声音裹着暖意,“你想坐多久就坐多久,想发呆就发呆,有时间的。”

      温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指尖依旧死死攥着那几张纸巾,指腹已经被揉得发皱。他把脸埋进臂弯里里,闷声的哽咽终于从喉咙里漏出来一点,像被闷在棉絮里的风,细碎又压抑。

      江叙白安静地看着他。

      “哭出来就好了。”他低声说。

      江叙白只是安静地递上新的纸巾,直到那剧烈的颤抖慢慢平息,直到房间里只剩下温夏带着鼻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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