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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医院一夜 夜寒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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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寒如水,浸透了紫禁城的每一处角落。
太医院独坐一隅,远离前殿歌舞,不近后宫繁华,今夜却成了整座皇城最沉郁的地方。秦百草没有回家,自皇帝发病那夜起,他便把铺盖搬进了太医院最里间的书库。这里藏着大靖立国以来所有的脉案、药方、奇症录,纸页泛黄,线装层叠,堆得比人还高。
他今年五十九岁,入太医院整整四十年。从最初捧药碾子的小学徒,到一步步熬成院使,他见过皇子夭折、妃嫔郁卒、重臣暴毙,见过太多生与死,也见过太多藏在脉象背后的人心。
可这一次,皇帝萧衡的病,让他行医半生的底气,一寸寸凉透。
书库里只点着两盏羊角灯,灯光昏黄,把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秦百草席地而坐,膝前摊开的是太祖朝的《内廷秘案录》,左手边是太宗朝的《奇症方考》,右手边堆着先帝在位三十年间的近百册脉案。他一页一页翻,指腹磨过粗糙的纸页,指甲缝里嵌满墨尘。
咳血、神昏、面红唇紫、脉象乱如战阵,时而狂躁如奔马,时而微弱如残烛。体表无寒无热,舌象无苔无垢,胸腹按之不痛,气息出入不匀。
不是风,不是寒,不是暑,不是湿,不是食积,不是瘀堵,不是郁气伤肝,不是精气内枯。更不是砒霜、鸩毒、草乌、附子一类寻常毒物的迹象——若是毒,他四十年的眼力,断无看不出的道理。
秦百草从太祖翻到今上,把所有“暴厥”“骤昏”“呕血不止”“脉形怪异”的条目一一比对。没有一例对得上。
每合上一卷,秦百草的心便沉一分。太医院上下几十号人,轮流入值侍疾,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试的方子都试了。
安神的、固气的、护心的、通脉的,汤药一碗碗灌,金针一根根扎,皇帝依旧昏迷不醒,呼吸越来越浅,像一盏快要熬干的灯油。
窗外风声渐紧,枯叶擦过窗棂,沙沙作响。
夜已深沉,整座紫禁城都陷入沉睡,唯有太医院的灯,倔强地亮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轻而缓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窗下。
秦百草翻书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那人不说话,只是站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身影,头戴软巾,身形挺拔,是东宫惯常的服饰样式。
秦百草心里了然,是太子的人。
太子萧瑾临朝代政,日夜悬心君父病情,更悬心朝局动荡。
太医院每一个结论、每一张方子、每一次叹息,都有人盯着。他在查什么?查自己是不是藏了私?查是不是有人暗中作梗?还是查这怪病,有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利用的余地?
秦百草依旧垂着眼,一页页慢慢翻,动作平稳,看不出半点慌乱。四十年太医院沉浮,他早学会了不动声色。
窗下的人站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没听见任何异样动静,脚步声轻轻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书库内重归寂静。
秦百草轻轻吁出一口气,胸口却更闷了。
他刚把一册《景岳全书》挪开,窗外又响起第二波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更沉,更稳,停在窗户外,没有刻意遮掩。
“秦太医,还在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中书省人特有的沉稳与疏离。秦百草闭了闭眼,是宰相一系的人。
东宫派人来听,中书省便派人来问,一明一暗,一软一硬,都是在探他的底。
探他究竟有没有摸到病因,探他究竟偏向哪一方,探他这太医院院使,到底握没握住能搅动朝局的钥匙。
秦百草缓缓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在。”
“太医辛苦了。圣上安危,系于太医一身,还望太医多费心。”对方客气一句,不等他回答,脚步声便转身离去,干脆利落,不留半点纠缠。
秦百草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费心?他岂止是费心。他是在拿自己的命,拿太医院上下几十口人的命,在赌一个未知的答案。
可有些事,不是费心就能解决的。皇帝的病,病在身体,也病在这红墙之内的风雨。
秦百草重新低下头,刚要翻开新的一卷,房门轻轻被叩响。
“太医,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送参汤来。”
门外是宫女轻柔的声音,温顺恭谨。
秦百草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名小宫女,捧着一盏描金缠枝莲瓷盅,热气氤氲,香气醇厚,是上好的老山参。
“娘娘说,太医连日辛劳,不眠不休,心疼得紧,特命奴婢送参汤来,给太医补补元气。”宫女屈膝行礼,言辞恳切,眉眼温顺,看不出半点异样。
秦百草看着那盅参汤,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参汤是暖的,是补的,是善意的。
可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他太懂这碗汤背后的分量。
东宫来过,中书省来过,皇后便也来了。
这碗汤,喝下去,就是领了皇后的情。往后诊病、说话、拟方,便多了一层无形的牵绊。喝下去,便是站队;喝下去,有些话便不能直说,有些事便不能轻为。他日朝局有变,这碗参汤,就是一根捆在身上的绳。
不喝,是拂了皇后的好意,是不给后宫颜面,是明摆着要独善其身。可在这风雨欲来的关头,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
秦百草沉默片刻,轻轻抬手,将那盅滚烫的参汤推到桌角。
“有劳娘娘挂心,也有劳姑娘跑一趟。”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老夫此刻正在比对医案,心神专一,不便饮食。汤先放着,等稍后凉了,老夫自会饮用。”
宫女对视一眼,不敢多劝,只得屈膝告退。
房门轻轻关上,书库内又只剩下秦百草一人。
那盅参汤还在冒热气,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却让秦百草觉得刺喉。他没有再看一眼,转身坐回原地,重新埋进堆积如山的医案之中。
不喝,便是不表态。
不表态,便是暂时还能守住太医院的中立。
守住中立,才能在这场龙榻风雨里,多撑一刻,多查一分,多给皇帝,也多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窗外,夜色更深。
羊角灯的灯花噼啪一声爆响,秦百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双眼酸涩,腰背酸痛如裂。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却被心底的寒意死死压住。他又翻开一卷先帝朝的旧案,纸页脆得一折就要碎掉。
没有。
还是没有。
天下医书读尽,历代医案翻遍,竟找不到一丝一毫与皇帝病症相似的记载。这病,像是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的,像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专门要索走大靖天子的性命。
秦百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怕担责,不是怕死。他怕的是,自己穷尽一生医术,最终还是救不活皇帝;
怕的是,皇帝一去,太子与宰相相争,后宫与前朝乱斗,天下大乱,百姓遭殃;
怕的是,他这四十年清誉,最终会落得一个“医术无能、贻误君父”的骂名。
更怕的是,这怪病根本不是病。
而是一场局。
就在这时,远处宫墙上,三更鼓缓缓敲响。
咚——
咚——
咚——
鼓声沉闷,穿透夜色,落在太医院的窗纸上,也落在秦百草的心上。
又是一夜将尽,天快亮了。
皇帝依旧昏迷,朝堂依旧暗涌,四方禁军正在天下搜罗名医,而他这个太医院院使,依旧坐在孤灯之下,面对着满室旧纸,一筹莫展。
秦百草重新挺直腰背,伸手取下更高一层书架上的《内府禁方秘录》。那是最隐秘、最凶险的一卷,记载着历代宫廷不敢外传的异症。他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掀开封面。
灯光依旧昏黄,身影依旧孤单。
窗外再无脚步声,无人再来打探,无人再来试探,无人再来送那碗喝不得的参汤。
整座紫禁城都睡了,只有太医院的灯,还在寒夜中亮着。
秦百草知道,只要这盏灯不灭,他就不能停。
不能停,不敢停,也停不下来。
龙榻风雨未停,他这执灯人,只能一步一步,在黑暗里,继续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