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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淮河镇疫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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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淮河,水汽氤氲,两岸柳色如烟,本该是一派温润景致,可行至下游的淮河镇时,天地间的暖意像是被骤然抽干,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渡口的风裹着水汽,吹得人衣袂翻飞,云中鹤抬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发冠,眉头早已拧成了一道深壑。
他一身青衫文士打扮,眉目清俊,目光落在淮河镇紧闭的城门上,喉间溢出一声低叹。
城门紧闭,厚重的木板被铁环死死扣住,城墙上插着几面染了污渍的黄旗,那是民间传疫的警示信号。
城门下,几名面覆粗布、衣衫沾着药渣的乡勇手持木棍,神色戒备,但凡靠近渡口的路人,都会被他们厉声喝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草药与秽气的味道,让人闻之便心头发紧。
与他同行的了尘和尚站在一旁,僧衣素净,手持禅杖,面容沉静,唯有一双眼眸清澈如泉,望着城门内隐约传来的咳嗽与呻吟声,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念珠。
“镇上闹时疫了。”云中鹤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
“上吐下泻,高热不退,三日倒了数十人,当地郎中束手无策,才封城断了往来。”旁边守着的村民说道。
云中鹤常年行走江湖,又深谙医理,只看这阵仗,便知疫情凶险。
身后随行的禁军护卫队长面色焦急,催了又催:“云先生,了尘大师,陛下还在京中病危,咱们耽误不得!这疫症凶险万分,一旦沾身,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误了皇命!”
云中鹤转头,看向身旁——众人皆唤他了尘大师,可只有云中鹤知道,这位看似超脱的僧人,骨子里藏着比谁都炽热的仁心。
果不其然,不等云中鹤开口,了尘已缓步上前,将背上的药囊轻轻放在地上。
禅杖拄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抬眸望向城门上的乡勇,声音清朗,穿透了渡口的喧嚣:“施主,我等懂医术,可入城抗疫。”
云中鹤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拉住了尘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了尘,绕路走。这疫症来势汹汹,连本地郎中都无计可施,我们一旦卷入,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皇命在身,耽误不起。何况这等杂疫,最是容易沾染,何必沾这麻烦?”
他不是冷血,而是身负重任。此行北上,是为了入京救治病危的天子,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天下苍生的安危,都系在他们此行的速度上。
可了尘却轻轻甩开了他的手,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道紧闭的城门,语气平静却重如千钧:“云中鹤,我们此行是去救皇帝一人的命,可城门内,是数百条活生生的百姓性命。眼前的人都不救,谈什么救天下?连寻常百姓都不肯渡,又谈什么医者仁心?”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云中鹤的心湖上,激起千层浪。
他愣在原地,看着了尘瘦削却挺拔的背影,看着那抹素色僧衣在淮河的风里微微飘动。云中鹤一生精研医术,行走四方救人无数,可在皇命与重任面前,竟先生出了避祸的心思。
沉默片刻,云中鹤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释然,更有一份被重新点燃的医者本心。
他松开紧蹙的眉,弯腰放下自己的行囊,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快步跟上了尘的脚步。
“罢了。”他低声自语,“医者行路,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两人并肩走到城门下,仰头对着城墙上的乡勇高声自报家门:“我等云游医者,精通时疫、内科之术,愿入城为百姓治病,分文不取!”
守城门的乡勇面面相觑,显然不敢轻信,可城内的呻吟声越来越近,疫症蔓延的速度一日快过一日,他们早已走投无路。片刻后,城门缓缓开了一道窄缝,为首的里正满脸憔悴,眼眶通红,看着两人一身干净衣袍,迟疑道:“两位先生,城内疫症凶险,你们……当真敢进?”
“医者,本就是向死而行。”了尘淡淡道,率先踏入了城门。
云中鹤紧随其后,踏入淮河镇的那一刻,一股更浓烈的药味、汗味与病气扑面而来。
街道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皆是面黄肌瘦,神色惶恐。巷子里,不时传来病人痛苦的呻吟与家属压抑的哭泣,原本热闹的小镇,此刻如同一片死寂的囚笼。
随行的禁军队长跟在身后,脸色难看,却也不好阻拦。他亲眼看着两位医者放下行囊,连片刻休整都没有,便立刻开始问诊施救。
了尘性子沉稳,挨家挨户探访病患,不顾脏臭,仔细观察病人的面色、舌苔,甚至蹲下身,细细查看病人的呕吐物与排泄物,记录症状;云中鹤则精通药理,在一旁搭脉诊病,两人一诊一配,配合得天衣无缝。
“高热不退,上吐下泻,腹内绞痛,是湿毒蕴结、疫气入腹之症。”云中鹤沉声道,指尖快速写着药方,“需用葛根、黄芩、黄连清热止泻,藿香、佩兰化湿辟浊,再加大枣、甘草调和脾胃……”
药材不够,两人便亲自带着乡勇去淮河岸边采摘新鲜草药,辨认、清洗、煎煮,全程亲力亲为。
他们日夜不休,困了就在医案旁趴片刻,饿了就啃几口冷干粮,身上的衣袍很快沾满了药渍与尘土,却没有一句怨言。
禁军队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白日守在临时医棚外,从最初的不满,渐渐变成了敬佩,可皇命在身,他不得不一次次催促:“云先生,了尘大师,百姓病情已有起色,求你们留下可行的药方与治法,随我即刻入京吧!陛下撑不了多久了!”
他不求两人把所有医术留下,只求一个能稳住疫情的方子,带两人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云中鹤与了尘,始终没有答应。
他们依旧守在病患身边,调整药方,教乡勇与里正辨认草药、煎煮方法、推拿退热的手法,直到每一个步骤都被当地人牢牢记住,直到镇上的病患好转——高热退了,呕吐止了,原本奄奄一息的人能下床走动,紧闭的门窗渐渐打开,街道上重新出现了人影。
“菩萨!两位是活菩萨啊!”
痊愈的百姓扶老携幼,跪在医棚外,对着两人磕头谢恩,哭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看着这一幕,云中鹤紧绷多日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直到淮河镇的疫情彻底稳住,病患十愈□□,乡勇们都能独立施药救治,再无扩散之险,两人才停下了忙碌的手。
禁军队长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两人终于收拾行囊,连忙上前:“先生,大师,我们即刻动身!”
云中鹤拍了拍身上的药渣,望向渐渐恢复生机的淮河镇,又看了看身旁闭目诵经、为逝者祈福的了尘,轻声道:“走吧。”
了尘缓缓睁开眼,禅杖拄地,僧衣依旧素净,眼神却愈发澄澈。
两人背着药囊,踏上了北上的路。淮河的风依旧吹拂,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身后跟了一个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