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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更鼓 大靖三十七 ...

  •   大靖三十七年,秋。
      皇城落了一场连绵冷雨,淅淅沥沥打在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将整座紫禁城笼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
      长街空寂,唯有宫灯在雨幕中昏昏沉沉地亮着,照不清前路,也照不透人心。
      三更鼓槌重重敲下,震碎了深夜的寂静。
      太医院院使秦百草刚阖眼不久,便被院门外急促如擂鼓的敲门声惊得猛地坐起。
      他年近花甲,行医四十余载,见过无数急症重症,却从未听过如此慌不择路的叩门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他披衣下床,脚步刚迈到门口,院门便被猛地推开。
      来人是乾清宫太监总管李忠,平日里最是沉稳持重,此刻却脸色煞白,发髻微乱,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深蓝的太监服。
      见到秦百草,李忠几乎是扑上前,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秦院使!快!圣上龙体违和,传您即刻入宫!”
      “圣上?”秦百草心头一紧,睡意瞬间消散殆尽。
      皇帝萧衡春秋正盛,平日里虽偶有小恙,却从未这般深夜急召。
      他不敢耽搁,来不及更换整齐官袍,随手抓过一件素色外袍披在肩上,跟着李忠一头扎进冷雨里。
      两人步履匆匆,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
      宫道两侧的侍卫执刀而立,神色肃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
      越靠近乾清宫,秦百草的心越沉,沿途所见,皆是往来奔走的内侍宫女,人人面色惶恐,脚步慌乱。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如白昼,烛火噼啪燃烧,却驱不散殿内的寒意。
      皇后端坐在龙榻旁的梨花木椅上,一身端庄宫装,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寒霜,目光沉沉地落在榻上,看不出情绪。
      太子萧瑾站在榻尾,身姿挺拔,面色凝重,薄唇紧抿,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一旁还立着几位朝中重臣,宰相裴衍垂着眼,神色平静,却难掩周身的沉郁;
      兵部尚书、吏部尚书等人分列两侧,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满殿寂静,唯有皇帝微弱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秦百草快步上前,撩起官袍跪倒在地:“臣秦百草,叩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诸位大人。”
      “免礼,快给圣上诊脉!”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百草不敢怠慢,膝行至龙榻前。
      大靖皇帝萧衡静静躺在铺着明黄锦缎的龙榻上,往日威严的面容此刻潮红异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双眼半睁半闭,目光涣散,意识早已不清。
      他呼吸浅促,胸口起伏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秦百草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皇帝手腕的寸关尺上。指尖刚触到脉象,他的眉头便狠狠皱起。
      脉象杂乱无章,时快时慢,时而急促如奔马,时而微弱如游丝,更诡异的是,脉气相互冲撞,像是有两股力量在经脉里激烈缠斗,暴戾而混乱。
      行医四十年,秦百草诊过的脉象不下万种,风寒、暑湿、内伤、郁结、疑难杂症,无一不精,可此刻,他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凶险的脉象。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
      “圣上何时发病?”秦百草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转头问一旁侍疾的小太监。
      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回院使,圣上晚膳后还如常批阅奏折,精神尚可,可就在三更前,突然心口剧痛,紧接着呕血,一连三口,黑红的血……之后便昏迷不醒了。”
      呕血三口?
      秦百草心头一震,再次俯身诊脉。
      脉象依旧混乱,体表不寒不热,无风寒之兆,无劳疾之象,更无内脏损伤的瘀堵之脉,仿佛一身的生机,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从体内抽离。
      这病,来得蹊跷,来得诡异,绝非寻常急症!
      秦百草缓缓抬头,目光不经意间与皇后相撞。
      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与压迫,直直射向他,语气冰冷:“秦太医,圣上究竟所患何症?可能医治?”
      秦百草心头一凛,连忙叩首,身躯微微发颤:“回娘娘,圣上脉象诡异,臣……臣一时难以确诊,还需细细探查,谨慎斟酌药方。”
      他不敢妄言。
      此刻龙榻危急,朝堂动荡,一句话说错,便是人头落地的大祸。
      更何况,这病症背后,似乎藏着看不见的暗流,稍有不慎,便会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退出寝殿时,秦百草刻意放慢了脚步。
      廊下,宰相裴衍独自一人立在栏杆旁,望着窗外的冷雨,背影孤峭。
      太子萧瑾则站在廊的另一头,与裴衍相隔十几步远,两人目光从未交汇,仿佛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宰相,一个是储位已定的太子,平日里虽无明显嫌隙,却也素来疏远。可今夜,这份疏远,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诡异。
      秦百草低下头,不敢多看,匆匆退下。
      他知道,皇城的天,要变了。
      三日后,冷雨未停。
      乾清宫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皇帝萧衡已经整整昏迷三日,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太医院上下,所有太医尽数跪满殿内,人人面色惨白,低头屏息,无人敢言语。
      秦百草捧着厚厚的脉案,站在最前方,指尖冰凉,冷汗浸透了胸前的官袍,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三日来,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诊治,遍查医书古籍,用尽了一切办法,却无一人能说出皇帝究竟所患何症。
      脉象依旧混乱,生机依旧在流逝。
      不似中毒,无药石之味;不似邪祟,无符篆之迹;不似天灾,无时令之因。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龙榻之上,悄然操控着帝王的生死。
      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储位未稳,朝政未宁,帝王骤染怪病,本就敏感的朝堂,瞬间暗流涌动。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猜忌、试探、算计,在无形之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大靖皇城笼罩其中。
      当日朝会,太子萧瑾临朝代政。
      他一身太子朝服,端坐于龙榻旁的侧位,面色冷凝,神情肃穆,往日温和的气质荡然无存,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沉敛。
      殿下百官跪拜,山呼千岁,声音整齐,却难掩人心浮动。
      朝会之上,无人敢提皇帝病情,无人敢论储位安危,可每一个人都清楚,大靖的江山,正处在风雨飘摇的边缘。
      散朝之后,午后时分。
      一道以八百里加急的诏书,从皇城出发,快马加鞭,传向九州大地。
      诏书之上,字字沉重:天子骤染奇疾,朝野震动,诏令天下,广寻名医异士,无论出身、不分贵贱,凡能诊治圣上顽疾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子孙世袭罔替。
      马蹄踏破冷雨,奔向五湖四海。
      诏书所至,天下震动。
      有人为名利奔赴,有人为大义前行,有人为自保而来,有人为阴谋潜伏。
      他们身份迥异,性格殊途——有隐居深山的草野医圣,有游走江湖的游方郎中,有擅长毒理的隐者,有精通针灸的老者,有世代行医的世家传人,有懂奇经八脉的异域医者,还有深谙心理情志的隐士。
      他们本无交集,各安天涯,却因同一件事,被迫踏上前往皇城的路。
      帝王的生死,朝堂的权斗,天下的安危,尽数系于一场未知的诊治。
      紫禁城的红墙之内,入一场惊心动魄的棋局。他们是医者,亦是棋子;是救命之人,亦是弃子之命。
      冷雨还在下,打湿了皇城的砖瓦,也打湿了每一个奔赴而来者的前路。
      龙榻风云,自此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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