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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天还来吗 “牙膏?” ...

  •   “牙膏?”

      “嗯。白速牙膏。刷了之后牙齿闪亮。”他比了个手势,亮晶晶的那种闪亮。

      玛丽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喜欢画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两秒,说:“人。”

      “人?”

      “嗯。街上的人。卖报的小孩,排队的主妇,码头扛货的工人。”他顿了顿,“有时候也画想象中的东西。英雄什么的。”

      “英雄?”

      “嗯。”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炖菜,说,“那种能打坏人的人。能保护别人的人。”

      玛丽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后厨的煤气灯照着,脸上的伤很是碍眼,他的眼睛盯着碗里,没看她。

      “你自己呢?”她问。

      他抬起头来。

      “你自己,”玛丽说,“想当那种人?”

      “想。”好一会,他才开口。

      他们吃完炖菜,从后门出来。天已经黑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

      “我送你。”他说。

      “你送我?”玛丽扭头看他,“你住布什维克,我住这边。你送我,你几点能回去?”

      他沉默了两秒,说:“电车到十一点。”

      “行,”她笑了一下,“那你送。”

      他们从巷子里走出来,往西走。

      布鲁克林的夜晚和昨晚一样。有轨电车的铃声,杂货店的收音机,面包房飘出来的香味。风从河上吹过来,比昨晚更凉了,吹得她外套的下摆一掀一掀的。

      他走在她旁边,脚步不快。左腿还是有点跛。

      走到她住的那栋楼门口,她停下来。

      “到了?”他问。

      “嗯。”

      他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六层,灰扑扑的砖墙,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

      “你住几层?”

      “六层。”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玛丽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一头,低头看着他,“明天还来吗?”

      他抬起头,蓝色眼睛里倒着她的影子,“来。”他说。

      接下来的一周,他每天都来。

      每天下午五点,他从布什维克坐电车过来,花五分钱,在巷子里等她。有时候她出来晚了,他就靠着墙等,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在上面画着什么。

      有一次她提早出来,看见他正低头画画,没注意到她。她悄悄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画的是巷子口的那个垃圾桶——左边第三个,盖子盖不严的那个。

      他画得很细。垃圾桶的锈迹,盖子上翘起来的边,墙上那片水渍,都画下来了。

      “你画这个干什么?”她问。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速写本差点掉在地上。他回过头来,脸有点红,“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出来。”她指了指他的速写本,“画这个干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说:“练习。”

      “练习画垃圾桶?”

      “练习画东西。”他说,“什么都要画。画多了才能画好人。”

      玛丽看着他那本速写本。封面磨破了,边角卷起来,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画。有巷子,有垃圾桶,有面包房后门的台阶,有一只趴在台阶上的猫。

      “你画得挺好。”她说。

      他很是天真的笑了,“真的?”他问。

      “嗯。”她肯定,“那只猫画得像活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猫的画,又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的笑意更亮了。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的时候,走到楼门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在他手里。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三明治。用油纸包着,压得有点扁,边角露出生菜叶子。

      “你请我吃苹果,”她说,“我请你吃三明治。公平。”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段时间没什么钱。

      他给报纸画插画,一张画挣两块钱,但不是天天有活。一周能画两三张,够交房租,够吃饭,剩下的就不多了。

      但他每天还是花五分钱坐电车过来,等她下班,送她回家,然后再坐电车回去。来回一毛钱,一周七毛,够他吃两天的饭。

      “你傻不傻?”她后来问他,“来回一毛钱,你知不知道你能省多少?”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走回去也行。”他说,“省那五分钱。”

      “那你为什么不走着来?”

      他沉默了两秒,说:“想早点见到你。”

      玛丽愣住,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颧骨上的青紫已经淡了,嘴角的痂也掉了,露出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疤痕。

      “我喜欢收藏蓝色的琉璃。”她说。

      他不解。

      “我之前养过一只狗,现在还想养一个……”人。

      十一月了。

      布鲁克林的秋天走得很快,树叶还没来得及全黄,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街角那棵老枫树秃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叶子挂在枝头,红红的,像几团火。

      玛丽从酒馆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下班早——不是她早,是酒馆早。墨菲说今晚罗斯福要讲话,让大家早点回家听收音机。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只假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那只真眼睛眯着,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玛丽站在巷子里,拢了拢外套。

      这件外套还是那件灰褐色的呢子,袖口更白了,里子破的洞更大了一点。但里面多了一件毛衣——史蒂夫上周给她带的,说是他妈的旧毛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她穿。毛衣是深蓝色的,粗毛线织的,有点大,但穿着暖和。

      她站在巷子里等了一会儿。

      五点过五分,他没来。

      五点过十分,他还是没来。

      玛丽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还是那包翼牌,一毛钱一包。她抽出一根,拿出火柴,想点,还是没划,把火柴放回去,扣了点烟叶放嘴里。

      夜风吹散薄雾。

      她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着巷子口。

      五点十五分,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跑过来的。

      她看见他跑——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手里拎着什么东西,跑得气喘吁吁的。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对……对不起……”他喘着说,“电车……电车晚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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