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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时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偶遇 只是种种前 ...

  •   下一刻,白光汇聚成人形,雪色灵力如同撑起无形的伞,隔开这山间所有寒意。
      那人伸出手来,轻轻抚上温昫额头,声音带着微微颤抖,轻声安抚道:“……别怕。”
      “我在,你别怕。”这人又道。

      仿佛是林间松涛的气息淡淡传来,白色光芒幽幽进入温昫的识海,一片温暖。
      好熟悉的气息!好温暖的灵力!
      带着无限的渴求,温昫呢喃一声,蜷着的身子慢慢舒缓下来。
      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温昫想睁开眼,那只手却又抚上他的眼睑,掌心盖着他的眉睫道:“累就睡吧。”
      下一刻,温昫只觉落入一个坚实有力的胸膛,能听见那胸膛里传来的心跳,一声一声。

      你是谁?温昫在心底无声又问。
      那人仿佛听见他内心的疑问,只是沉声道:“睡吧,我护着你。”
      温昫没有回答——已然昏沉睡去。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的睡颜上,扫过他的眉眼鼻峰,停在他抱着肩头的苍白手指上。
      温昫,你刚才梦见了什么?
      当年那样锋利的一个人,如今竟然也会这般柔顺薄弱的模样。
      这四年,你又是如何过来的呢?那人眼底不由渐渐发红,眉头紧拧。
      千重辛酸,万般不舍,一瞬间统统涌上心头,如历经了数个暴雨时节的河流打开闸门,伴着不尽酸楚,磅礴倾泻。

      远处立着两道人影,静静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正是温昫白日见到的那纵马二人。
      “尊主哭了啊?”青锋呐呐,又不解:“花信,你说尊主为何不唤醒温掌门?”
      “四年没见,你以为是四天吗?哦,还有温掌门昏睡那三年,连前带后整整七年呢!”花信竭力压制着情绪。

      当年温掌门怒斩玄魔,天下皆惊。
      惊的不是他祭出八年未出鞘的莫问,惊的不是他因此神魂俱失长睡不醒,惊的不是他明知后果却义无反顾。
      天下惊的,是他此举所为那颗玄灵珠,却是为了魔尊崇煊。

      崇煊自幼拜入归云宗寒川门下,为温昫最小的师弟,结果在十六岁的时候,被温昫送回白衣族地。
      所有人都说,因为崇煊是人魔混血的魔头,而归云宗是琢云峰第一宗,后来亦被御赐天下第一宗。
      如此名门正派,如何容得这样一个魔头?
      所以,温昫为什么要搭上一条命,去给这样一个魔头取一颗珠子呢?
      这些年猜测从未停,就连酒肆茶馆里说书的戏文,都编出了许多版本。

      这七年,青锋花信便陪着崇煊上蓬莱下不周破九幽踏山海的漫漫找了七年。
      他们眼睁睁看着崇煊鬓边青丝化雪,看着他无数次因懊悔于无人处低泣,看他无数次醉酒后不断低喃:温昫,是我错了。昫哥,好昫哥,求你别气了,回来吧!
      ——没有人信温昫还活着,除了崇煊。
      就连归云宗那趟师兄弟,每年放河灯的时候,也会默默多点上一盏没名字的。
      只是谁都不说。

      若不是前些日子,花信接了族信在仙陵镇接应崇煊,四处闲逛的时候偶然瞥见温昫的背影,当即警觉的追了过去,方才见到温昫揍人那一幕,崇煊这辈子还不知道上山下海的要寻多久!
      山间空气都是冷的,花信深深长叹,颤声打破沉寂:“青锋你真傻,你要尊主他一下子怎么开口呢?若是你又会如何开口呢?”
      “我若是他,此番只会万般小心,视若珍宝地哄着、护着、疼着、爱着!断不敢轻易揭开过去那些痛处的!”花信自顾自道。
      青锋看着篝火那边两道身影,不再作声。

      薄雾散尽之时,鸣流山下小镇的茶馆里茶香袅袅。
      此番人不多,二楼靠窗的桌子边,温昫正垂眸看着杯中水光随着日光变幻。
      不知为什么,温昫总觉得早上醒来时感觉很奇怪。
      分明是林间宿鸟初啼,凉风缓缓将自己惊醒,分明抬头时,可见滴答而落的晨露。
      可山间一夜,周身衣物竟然干爽,毫无寒意,睡得也是格外踏实安稳。

      温昫仔细回想,只记得恍惚中似有人来,然后自己在一片温暖中沉沉睡着。
      醒来分明仍孤身一人在树下,那匹马立在不远处,篝火刚熄,天光尚未全亮,犹带夜色的清透。
      看起来一切如常啊!温昫心叹。
      若说有什么不一样,便是当他伸手拂去肩头额角刚滴落的残露时,衣袖带起一抹极淡的白松香气。
      正是梦中,那片笼着自己的气息。

      温昫怔怔坐在桌边,一阵轻缓的脚步由远而近,在桌子边立定,白色身影投下斜斜的阴影,微微拢着一侧桌角。
      松香拂过,他下意识抬头,只见桌边立着一人,也在看着自己。
      二十出头,模样俊秀,可鬓角却染了几缕银霜,编了几道小辫子,坠了莹润的东珠一股脑的扎在脑后。

      不知为何,那不合年纪的几缕白发却刺痛温昫的眼,这么精致的人,怎么会容忍自己年纪轻轻便早添华发呢?
      见温昫打量自己,那人微微一笑。
      ——这一笑,仿佛有什么东西击中温昫心头,一股莫名的熟悉翻涌上来。
      他是谁?我认识吗?还是他认识我?温昫无声自问。
      终于,他礼貌颔首:“公子,有事吗?”

      “倒是无事。”白衣公子深深看他,轻松扯唇:“这位公子,不知能否让在下也在此处坐上那么一坐?”
      温昫抬眼一扫周围——空桌明明很多,他略不解地看那人。
      “哦,在下也喜欢靠窗小歇。视线好,空气也新鲜。”
      那人依旧笑,又忙道:“若是打扰到公子雅兴,那在下便先坐一边去,待公子走后再移过来便是。”

      他这么说着,却也没离开,耐心极好的在等温昫一个回答。
      片刻后,温昫慢慢道:“我无妨。公子请自便吧。”
      那人便淡笑着坐到对面,通身白衣干净利落,微微一动便如雪浪翻涌。
      温昫看得移不开眼,
      真是个极好看的小公子。他想。

      “小二哥,绿豆酥,白玉糕?”白衣公子招来小二,声音很轻。
      这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听到他的声音,温昫又想。
      “是公子您啊?有的有的。配壶好茶?”小二点头应答,看来这白衣公子是这里常客。
      “嗯。”白衣公子点头。

      温昫却陡然眉头一压。
      不知为何,这场景说得每一句话,他都好似曾经听过一样。
      只是那个声音,似乎还是个孩子——清清朗朗欢快地叫道:绿豆酥、白玉糕,来壶好茶!
      然后又说:他家这两个最好吃。
      那孩子的眼睛很漂亮,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
      脑子里似乎有东西往外涌,却又被什么顽固的挡住,乱糟糟一团糊涂。
      温昫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叹出。

      再抬眼,只见茶水和点心上来,白衣公子执壶斟茶,他右手大拇指戴了枚质地细腻的翡翠玉弽,绝非普通人家财力所及。
      该是哪个世家里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吧,再不济也是什么富贵人家的掌上珠。温昫不禁微微垂了眼眸。
      白衣公子动作行云流水,顺手便将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推到温昫面前,不偏不倚恰在他视线之下。
      温昫微微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抬眼看他。

      那人眉眼微弯,很是自然道:“公子的茶水好像冷了。”
      接着手一抬,将两盘小点心也往温昫面前推了推,道:“不嫌弃的话,也尝一尝。”
      “只是不如江北渡口那家的好吃。”他声音不大,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江北渡口?是不是去过?好像有那么点映像,一片茫茫江水,只是好像还有另一个人。
      这个人一直在哭。他为什么要哭?
      垂眸看着那两碟点心,温昫不做声。
      时间仿佛停滞。

      白衣公子也不着急,依旧柔柔看他。
      “多谢,”温昫斟酌着,终究开口:“在下辟谷。”
      出来这么久,他一直没有吃东西的欲望,喝点茶水便很满足,思来想去,唯有“辟谷”二字可以解释。

      “哦?原来公子是仙玄二门中人。”白衣公子也不勉强,将两碟点心往旁边一推,似乎来了兴趣:“敢问是哪家宗门?”
      温昫笑笑:“我不记得了。”

      见他这般直接地回答,白衣公子几分哑然,眸中却滑过说不上来的意味。
      温昫见他眼中失落,以为是误解自己只是不想回答而找的借口,又斟酌着解释:“真的。我不记得了。”
      他说的恳切。那人眼眸向下微敛,恰好地隐藏了一抹别样的神色:“没事。人总有些不太想记得或不小心忘记的。我也经常这样。”
      “你想记的话,以后慢慢会记起来的。”他补充道。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温昫端起茶盏抿上一口,风从窗口悠悠吹动他的鬓发,好像有层无形结界,将他独自拢着。
      对面这白衣公子既没有走的意思,似乎也不觉得无趣,偶尔目光如羽毛般扫过温昫,抬手给他斟一下茶水。
      温昫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他也想给对方斟上一杯算是回礼,又觉得说不出来的怪异。
      ——不过是偶然遇见的路人,如此客气,实在诡异得很。
      好容易鼓足勇气,终于伸手,却还没碰到茶壶,那人已经将壶提起:“我来。”
      算了。他爱斟就斟吧,反正也抢不过他。温昫想。

      如此静坐了半晌,温昫起身,掏出一粒碎银轻轻压在桌角,又朝白衣公子缓声道:“多谢。”
      没说谢什么,但白衣公子却是懂了他的意思,俊俏的眉眼一松,轻笑道:“谢什么?顺手添茶乃是小事,而且公子也没吃我的点心。”

      温昫不语,朝他一揖之后起身提剑慢慢下楼。
      隔着茶气氤氲,白衣公子看着他消失的身影清瘦如竹,光华流动的眼底纠缠着一片不舍、迷恋。他起身,转到桌子对面温昫方才落座的地方,缓缓坐下。
      修长的手指拿起温昫那只茶盏,里面还留着半盏冷茶,他仰头一饮而尽,苦涩又冰凉。

      四年时间,踏遍山河万里,寻遍大荒九幽,如今终于寻到了……
      只是种种前尘,段段往事,这人竟然真的不记得了,记不得也好。
      人回来便好。
      白衣公子起身,将温昫放在桌上的碎银收入掌中把玩片刻,又从荷包中重新掏出一锭大些的碎银压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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