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唐朝采茶女》纤风银

28、第 28 章 忌日

　　七夕之后便迎来了秋日，歙州的秋来临时，第一个预告便是新安江的水开始变浅。

　　汪怜儿推开卧房里的窗户，静静赏着窗外的秋景。

　　江对面的重重群山间，乌桕树开始由绿变黄、由黄变红，一层一层鲜亮的颜色像打翻了染缸，在清澈江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好看。

　　枫树也红了，红得发紫，栎树叶则成了褐色，踩上去沙沙作响，只有松树还是绿的。

　　不止是景色，歙州的秋天，还是山里最肥的时候。

　　秋分，汪家人回到下汪村，只除了留在家里带阿满的王云。

　　汪氏父子俩在族长的召令下，跟着族中一群青壮年男人进山打猎。

　　汪怜儿和胡贞娘则和一些妇女组队，在山上的林子里打板栗和山核桃，在地里挖薯药、黄精，忙得不亦乐乎。

　　这个时节山茱萸也熟了，红彤彤的果子成串挂满枝头，胡贞娘摘了许多回去泡酒。

　　到了晚上，两队人都满载而归。

　　打猎的男人们捕到了一只野猪、几只麂子和许多野兔、山鸡，女人们则一个个背着沉重的、装满了秋实的竹筐满载而归。

　　汪家人带着分到的几块野猪肉、麂肉和几只野兔山鸡，并两只重重的竹筐，乘着夜色划回了渔梁的家。

　　这些天，一家人便在忙着处理这些收获了。

　　野味分成两半，一半吃了，一半腌起来做了腊肉。

　　野猪肉腥臊，一家人都不大爱吃，无法，胡贞娘便将黄精和野猪肉一起炖了，野猪肉虽不好吃但黄精却大补，一家人皱着眉头将这道菜吃得干干净净。

　　麂肉嫩，汪怜儿烧的时候突发奇想，加了一勺茶叶蛋的老卤汤进去，吃起来味道很是鲜美，竟很像红烧肉。

　　板栗和山鸡可以放在一起炖，出锅时还点缀了几颗山茱萸，喷香又好看，除此之外薯药炖鸡、黄精炖鸡都很好吃。

　　这个时候的野兔很肥，便直接扒了皮，简单用盐、香料腌制过后架在灶膛上烤，油脂滴在火上，滋啦啦作响，焦香味飘满了整个灶间。

　　山核桃只能生吃或是榨油，因着没有铁锅；薯药和黄精除了炖鸡，还各蒸了一些晒干，或是泡茶或是煮粥。

　　汪家后院里那两棵柿子树也开始红了，买房的时候前主人告诉他们，这两棵树已经种了有二十多年了。

　　因着去年的经验，今年汪怜儿制了不少柿饼出来，吃起来糯糯的甜甜的，她给汪慎玉送去了不少。

　　一家人还忙着做酱、腌菜，简直没有得空的时候。

　　程灵安那头也正是最忙的时候，上次七夕和汪怜儿待了一天之后，他又回了舒州继续做生意，接着马不停蹄地去了江宁，顺带着还去了趟扬州看望他父亲。

　　到了九月他才终于返回歙州，然而回了歙州他更忙了。

　　秋季是伐木的季节，他带着人进山，去歙州各地的林场里看货，树砍下来后扎成木排，等到来年春汛时运去杭州。

　　因此尽管他人是回了歙州，却抽不出空和汪怜儿见一面。

　　如今又正是进粮的季节，他又启程去了饶州洪州，去时载着歙州的茶叶、砚台，回来时带着饶洪的粮食、布匹、瓷器。

　　两人俱是无奈，只能常常通过书信传递消息，汪怜儿会捎些她亲手做的柿饼腌菜给程灵安，程灵安每到一处便会托人给汪怜儿带他选的当地特产。

　　到了冬天，赶在大雪封山前程灵安回到歙州，两个人才终于能够见面。

　　天气严寒，前店里烧着火盆，一家人围着火盆坐着吃零嘴喝茶，连阿白都不乱跑了乖乖趴在火盆旁睡觉。

　　程灵安来了之后也熟捻地加入其中，他在汪家人面前已经完全没了从前那副话少清冷、高高在上的模样。

　　此刻他坐在汪怜儿身旁，边烤火边给她剥金桔皮，同时还认真回着汪世德问他的一些在外做生意时的事。

　　这一大家子人没有一个出过歙州，因此对几乎跑遍各地的程灵安有许多问题，在知晓他连长安都去过后他们发出“哇——”的惊叹声。

　　汪怜儿笑眯眯地旁观着，她不禁想起从前刚认识程灵安的时候，那时候的她怎么能想到，未来有一天他会坐在自己身侧，就像家人一样给她剥金桔、和她阿爷阿娘聊天。

　　今年程灵安阿爷也回到歙州过年了，很是难得，自从妻子去世后，程勉几乎再也没在歙州过过年，潜意识里他抗拒那个到处都是美好回忆的家。

　　之所以回来，最主要的原因是今年是他妻子去世的第十年，他理应回来祭拜，其次他想见一见汪三娘，看看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只是两家尚未定下婚约，还没有个正经理由去见汪三娘，程勉便借口要去新安茶行巡视，他们那边乌泱泱一大群人的动静自然引起了汪怜儿的注意。

　　她还以为是程灵安回来了，兴冲冲地跑过去，结果自然是和程道华迎面撞上。

　　汪怜儿认得眼前这个面相威严，蓄着一把美须髯的中年男子是程灵安的父亲。

　　对方已经看到她了，她犹豫了下，大方上前行个万福礼：“儿见过程阿翁，阿翁万福，儿是隔壁朝食铺汪家的汪三娘。”

　　程勉看到汪三娘相貌柔美，眼神清正，举止落落大方，心中很是满意。

　　他微微笑起来：“三娘不必多礼，再过不久三娘就该改口称我为阿舅了，一家人实在无须客气。”

　　他笑起来后眉眼间生动了许多，不再那么冷肃，倒是和程灵安很像。

　　汪怜儿顿觉亲切，面上也带出笑意。

　　程勉请汪怜儿坐下喝茶，问了些关于水竹春的事，在得知她欲在水竹春量产后开茶行的想法后，他不禁心中高看一眼汪怜儿。

　　鲜少有女子有这样的气概和志向，然而有志是好，可此事真正实行起来怕是有难度，这一点无人比从商多年的程勉还懂。

　　歙州茶行竞争激烈，汪三娘想要以一介女子之身立足其中怕是不易，更何况如今世道艰难。

　　自安史之乱后，朝廷动荡，内外不安，茶叶生意虽看起来蓬勃旺盛，然而他在扬州深耕多年，已听到些关于朝廷欲征茶税填补国库空虚的传言。

　　当着汪怜儿的面，程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好生勉励了她一番，并说道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寻他和灵安就是。

　　汪怜儿告辞时，他还让人装了几大箱从扬州运回来的贵重物品送去汪家，道是给她的见面礼。

　　未来阿舅如此温和慷慨，汪怜儿当然心中感激，她回了家，将这几大箱的见面礼一一分给家人们，连阿白都得了一个精巧的丝织项圈。

　　一家人在知道这是程灵安阿爷给汪怜儿的见面礼后更是为她高兴，对方出手如此阔绰，显然是极满意这个未来儿媳。

　　汪怜儿还给汪慎玉留了一份，待到去吕家探望她时带给她，汪慎玉也很是高兴，小妹的未来阿舅一看便是个好的。

　　然而当汪怜儿跟她说到自己和程灵安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后她又开始为小妹担忧，她是过来人，这独守空房的滋味十分不好受，她不愿意看到小妹未来过上和她一样寂寞冷清的日子。

　　她跟汪怜儿说了自己的顾虑之后，汪怜儿哈哈大笑：“阿姊，未来我也会很忙的，你不是知道的吗，以后我一定会开茶行，等到水竹春名扬天下的那天，恐怕我会比程灵安还要忙呢。”

　　她神色飞扬，并不为两人不能时时见到而遗憾，在汪怜儿心中，实现自己的梦想才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倘若两人的感情因此变淡，那只能说明他们两人本就不合适。

　　程灵安倒还不知道汪怜儿是如此想法。

　　他阿娘忌日那天，他和程勉一同上山祭拜了程许氏，事前他们已经请了歙州名寺里的僧人做了场隆重的法事，祈祷她早登极乐。

　　到了墓前，他们两个诸事皆亲力亲为，将坟头的杂草给除掉，又添了几捧新土。

　　墓前供奉起了许多果品、酒食，还特地放了盘程许氏生前最喜欢的栗子糕。

　　程勉和程灵安沉默着烧起纸钱，而后焚香跪拜。

　　看着墓碑上刻着的“程许氏之墓”几个字，两人皆红了眼。

　　已经整整十年了。

　　他们在山上待了半天，下山后程道华歇了一晚，第二天便去了扬州。

　　程灵安没有走，他一早便去寻了汪怜儿。

　　汪怜儿一见到他，就发觉他情绪不对。

　　虽然程灵安平日里总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面上从来也无甚表情，但每次见到她时他的眼睛总会亮起来，嘴也是微微抿着向上翘起的，今日他的神情一看就很哀伤。

　　她想到之前他跟她说的，阿娘的忌日要到了，大概就是昨日吧。

　　两人在后院里挨着坐下，汪怜儿牵着他一只冰冰凉凉的手，用自己热乎乎的小手给他捂着。

　　她没有开口问他些什么，只是跟他细细说起些家长里短，什么今天天气好冷啊，今年腌的腌菜有点咸，阿满昨日和阿白“对骂”了一场等等。

　　程灵安原本低落的情绪竟奇迹般地在这些家长里短里消化溶解掉了，在汪怜儿的描述中，每一件小事听上去都是那么得有意思。

　　他开始认真听进去，不时发出几句评价，两人就这样在寒风里呆坐了半天，闲聊了一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