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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世 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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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道晚霞被宫墙吞没时,天开始下雪。碎盐似的雪末子,被越来越急的晚风卷着,扑打在紫宸殿紧闭的雕花长窗上,簌簌作响。殿内没有点灯,暮色与沉暗相互渗透,空气里有陈旧木料、凝固的龙涎香,和一丝若有若无、来自遥远记忆的甜。
清雪靠着冰凉的紫檀木柱,手指拢在袖中,死死攥着那枚虎符。青铜的棱角硌着掌心,细微的痛楚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掌心被汗浸得滑腻,她得用尽力气才能确保它不从指缝间溜走。虎符的另一半,应该在王刚——不,是皇帝——的随身锦囊里。而现在,她偷来的这半边,沉甸甸地坠着她的手腕,也坠着她的心脏。
外面隐约传来报时的更鼓,闷闷的,一声,又一声,像敲在空旷的胸腔上。
快了。
她慢慢挪到窗边,从缝隙里望出去。天空是一种诡异的暗紫色,不见星月。宫阙的重重黑影,蹲伏在愈发狂舞的雪幕之后,沉默而森然。这里是权力的顶点,也是她精心构筑了三年的囚笼。不,或许从穿越来的那一刻起,这囚笼就已经在了,只是最初,她误以为那是他披在她肩上的、独一无二的锦袍。
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袖口内侧,那里藏着一小块硬物。她勾出来,是半颗包裹在锡纸里的熔岩巧克力。穿越那天,她正从便利店出来,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还没尝出滋味,一道毫无征兆的白光就吞噬了一切。再睁眼,是晃动不休的帝王仪仗,和一张与王刚一模一样、却属于年轻天子的、写满惊愕与狂喜的脸。
这半颗糖,是二十一世纪留给她最后的、甜到发苦的印记。
她剥开锡纸,将那小半块颜色黯淡的巧克力放进嘴里。熟悉又陌生的甜腻在舌尖化开,混合着陈年可可微微的涩。味觉瞬间打通了时空的隧道,便利店门口嘈杂的车流声、手机里朋友未说完的语音、王刚骑着共享单车冲她招手时咧开的笑容……清晰得刺耳。
全都过去了。
殿门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是机括被拨动的响动。
清雪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她将那点锡纸团进手心,虎符滑入袖袋深处,背脊挺直,面向声音来处。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雪气,和一道被宫灯拉长的、属于男人的身影。他没有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站在那片被切割开的、昏黄的光晕里,眉目依旧英俊深刻,只是眼下的阴影浓重,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一丝……她读不懂的焦灼。
是王刚。或者说,是穿着龙袍的王刚。
有那么一瞬间,时光倒错。仿佛他还是那个会为了她一句“想吃城西那家小笼包”就横跨半个城市的男友,而不是那个坐拥三宫六院、心思越来越深沉的帝王。
“清雪。”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在她脸上探寻,最后落在她紧抿的唇上。“你在这里。”
她没有行礼,只是看着他。三年了,从最初的惊喜相拥,到后来他必须学着做皇帝,她必须学着做皇后,再后来,是漫长的、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听着风声猜测他今夜歇在哪个宫里。争吵,哭闹,冷战,和好,周而复始,直到心一点点冷透,硬成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然后,那个女人出现了。苏氏,一个新进的美人,封了柔妃。一张脸,竟有五六分像她,尤其那眉眼间的神态。宫人们私下议论,都说那是皇帝心尖上的新宠,连椒房独宠的势头,都压过了当年的皇后。
“陛下怎么到这儿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柔妃妹妹今日不是身子不适,陛下该多陪陪她才是。”
王刚的眉头蹙起,往前踏了一步。殿内没有旁人,空旷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和窗外越来越凄厉的风雪声。
“清雪,别这样跟我说话。”他又走近几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杂着一丝陌生的、甜腻的脂粉香。那味道刺得她胃里一阵翻搅。“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苏氏她……”
“她如何?”清雪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她年轻,貌美,善解人意,又得了陛下的欢心。臣妾身为六宫之主,理应为陛下欣慰。”
“她不是!”王刚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寂的大殿里激起回响。他似乎被自己失控的情绪惊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语调,那双总是盛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死死锁住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冲撞。
“她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他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清雪,苏氏……她不是人。”
清雪怔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她不是真人。”王刚的手抬起,似乎想触碰她的手臂,却在半空停住,握成了拳,骨节泛白。“是我……是我用国师寻来的秘法,用了三年帝运,造出来的一个……一个傀儡。或者说,一个AI替身。”
AI替身?帝运?傀儡?
这些词单个拆开她都懂,组合在一起,从眼前的帝王口中吐出,却荒谬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殿外的风声雪声似乎瞬间退远,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你……疯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没疯!”王刚猛地逼近,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是长久未曾安眠的痕迹,此刻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痛苦,偏执,还有近乎绝望的祈求。
“清雪,你看看她,你仔细看看她!她的喜好,她说话的小动作,她笑起来的模样……是不是越来越像你?像还没被困在这里、还没被这身皇后朝服压垮的你!像二十一世纪,那个会穿着破洞牛仔裤跟我抢冰淇淋、会因为看一场烂片笑得前仰后合的你!”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一根根凿进她的耳膜,钉入她的脑海。苏氏那些似曾相识的习惯,那些偶尔流露出的、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天真神态……碎片般的细节呼啸着聚集,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我用三年帝运,逆天而行,才造出她。不是为了宠幸她,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乐子!”王刚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肩骨,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只是想……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你看见,让你记住!我怕你忘了,怕你在这见鬼的皇宫里待久了,连自己原来的样子都忘了!我怕你……不再是从前的清雪,我怕我爱的那个女孩,被我弄丢了!”
他爱的一直是二十一世纪那个穿牛仔裤的女孩。
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的、被碾碎般的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她挣扎,用力想甩开他的钳制,袖袋里的虎符边缘隔着衣料,重重撞在肋骨上,尖锐的疼。
“所以你就用一个假人来提醒我?用你的‘帝运’?用这后宫所有人的嫉妒和猜忌?用我夜夜枯等的煎熬?”她的声音终于撕裂了平静,带上哽咽的嘶哑,“王刚,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你把我们的过去当什么?一场需要你费尽心机、甚至动用国运来维持的幻梦吗?!”
“不是幻梦!”他嘶吼,眼里的血丝更重,“是现实!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我成了皇帝,有太多身不由己!可我不想忘记我们是怎么开始的,我不想你也忘!苏氏的存在,就是在时刻提醒这座皇宫,提醒我,也提醒你——我们来自哪里!我爱的是谁!”
“用伤害我来提醒?”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滚烫地滑下冰冷的面颊,“用你的冷落,用满宫的流言蜚语,用我一天天死掉的心?王刚,你这不叫爱,你这叫自私!叫懦弱!你不敢对抗这该死的封建规则,不敢真正保护我,就用这种扭曲的方式,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时刻校准的符号!”
她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他踉跄了一下,没有站稳,撞在身后的蟠龙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脸上奔流的泪水,和眼中彻底熄灭的灰烬。
宫墙之外,夜空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让整座宫殿,乃至脚下的地面,都似乎轻轻震颤起来。殿内的光线开始不正常的摇曳,阴影扭曲变形。
七星联珠,开始了。
清雪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空洞。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殿内更幽暗的深处,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侧门,通往观星的高台。
“清雪!”王刚在她身后喊,声音带着恐慌,“别去!七星联珠的通道太危险!历史上尝试过的人没有一个回来!那不是回家的路,那是死路!”
她没有回头,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危险?死路?还有什么,比留在这里,活在这个由谎言、扭曲和冰冷宫规编织的“爱”里,更可怕?
推开沉重的包铜木门,狂暴的风雪立刻劈头盖脸砸来,几乎让她窒息。高台之上,视野陡然开阔。暗紫色的天穹此刻像一锅煮沸的、浓稠的墨汁,七点异常明亮的光芒,正从深空中浮现,缓缓移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轨迹,向着某个中心点汇聚。随着它们的靠近,那种低沉的嗡鸣越来越响,空气在肉眼可见地扭曲、波动,仿佛平静水面投入巨石后荡开的涟漪,只是这涟漪扭曲的是空间本身。雪片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不再下落,而是悬浮、旋转,形成诡异的漩涡。
就是那里。七星即将连成一线的地方,空间的波纹最紊乱的中心,就是国师所说,可能撕裂时空缝隙的节点。
她毫不犹豫地冲向高台边缘的栏杆,寒风如刀,刮得她脸颊生疼,几乎睁不开眼。她攀上冰凉的汉白玉栏杆,狂风扯动着她的裙裾和长发,猎猎作响。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宫阙深渊。
“清雪!不要!”
王刚的嘶吼被狂风撕碎。他追了出来,发髻散乱,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狂舞,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惧。他想冲过来,但那越来越强烈的空间扭曲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屏障,让他举步维艰,每前进一步都仿佛在对抗着千钧重压。
七星的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嗡鸣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刺得人耳膜剧痛。她感到手中的虎符在发烫,仿佛与天空中的异象产生了某种共鸣。她将它紧紧握在胸前,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念想,都投向那个久远到模糊的、有着车水马龙和便利店灯光的世界。
再见了,这座吃人的宫殿。
再见了,这个用“爱”把她凌迟的帝王。
就在七星光芒即将彻底连成一道灼目光线的刹那——
“清雪!”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的最后两个字,穿透了风暴和空间的尖啸,竟清晰地撞进她耳中。
“——等我!”
那声音里,是抛却一切的疯狂,是不顾生死的决绝。
七星,联珠。
无法形容的炽烈白光吞噬了一切视觉,狂暴的空间乱流将她彻底卷入。失重感,撕裂感,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景象在意识边缘爆炸……
……
……
嘴里还有可可苦涩的余味。
耳边的尖啸变成了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有点像空调外机,又有点像……
她猛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先是刺目的、惨白的光。然后,是模糊晃动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一股消毒水混杂着某种清新剂的、熟悉的、属于现代医院的味道。
身下是略硬的、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透明的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正一滴滴输入血管。
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脖颈。
床边,趴着一个人。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肩膀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窗外,是城市夜晚特有的、霓虹浸染的暗红色天幕,偶尔有车灯的光带无声滑过。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动静,趴着的人动了动,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英俊,却写满疲惫的脸。眼眶下有浓重的青黑,胡茬冒出了一片。但在对上她视线的一刹那,那双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光彩,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
是王刚。
又不是“皇帝”王刚。是更年轻些,穿着她熟悉的卫衣,头发没有束起,没有任何帝王威仪的王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气音。他猛地抓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得她生疼。他的手指在颤抖,掌心一片湿漉漉的冷汗。
“雪……”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剧烈的哽咽,“你醒了……你终于……终于醒了……”
清雪的瞳孔微微放大,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属于“现代”男友的脸,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那只被他紧紧握住的手。
手背上,除了输液的胶布,空空如也。
那枚用三年帝运、无数心碎、和一场时空风暴偷换来的虎符,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
还有卫衣口袋里,那半颗没吃完的、已经黏在锡纸上、带着她体温的熔岩巧克力,硬硬地硌在腿侧,像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沉默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