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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嫁 花 ...

  •   花轿颠簸了一路,我的心也跟着颠簸了一路。

      红盖头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从缝隙里看见自己绣着鸳鸯的鞋尖。这双鞋本该是云萝的,我那位庶妹,云家最受宠的女儿。

      可我替她坐进了这顶花轿。

      临上轿前,父亲站在我面前,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砚儿,你自幼体弱,养在深闺无人知晓。萝儿她……她与靖安侯有婚约不假,可你替她去,也是一样的。”

      一样的?

      我攥紧了手中的苹果,指节泛白。三年了,我在云家活得像个影子,可我从没想过,父亲会让我替妹妹嫁人,替嫁给权倾朝野的靖安侯谢桓辰。

      传闻他暴戾成性,杀人如麻。上一个惹他生气的人,被他活活打死在侯府门前。

      “父亲放心。”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女儿会安分守己。”

      父亲松了口气,匆匆说了句“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开。

      我盯着他的背影,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好自为之。

      好啊,我当然会好自为之。

      花轿落了地,有人扶我下来。透过盖头的缝隙,我看见侯府的大门,朱红的门楣上悬着两个巨大的灯笼,上面写着“谢”字。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又强行按下。

      跨火盆,过门槛,拜天地。我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人摆弄着,直到被送进洞房。

      “夫人稍候,侯爷稍后便来。”喜娘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可我听出来了,那讨好底下,藏着几分心虚。

      她知道我是替嫁的。

      整个侯府都知道。

      我坐在床沿上,手指绞着帕子。红烛烧了大半,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终于,门被人一脚踹开。

      那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心上。

      红盖头被人狠狠扯下,烛光刺得我眯了眯眼。等我看清眼前的人,呼吸都滞了一瞬。

      谢桓辰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可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可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正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他掐住我的下颌,力道大得我几乎听见骨头在响。

      “云家那点心思,也配让本侯娶?”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过是个替罪羔羊,安分守己,本侯留你一条命。”

      我没有挣扎,只是抬眼看他。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平静。我甚至能从他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大红嫁衣,妆容精致的女子,眼神清冷得像一潭死水。

      “侯爷说的是。”我轻声说,“妾身记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手上的力道慢慢松了。他后退一步,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来人,把她送去西跨院。”

      西跨院。

      那是侯府最偏僻的角落,听说常年没人住,荒草丛生。

      我没有求饶,也没有哭。我只是站起来,朝他福了福身:“多谢侯爷。”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跟着婆子走出新房,穿过长长的回廊,越走越偏。月光洒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听见婆子小声嘀咕:“倒是个识相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我命不好?可惜我是个替嫁的弃子?

      我攥紧帕子,嘴角却弯了弯。

      云萝,你等着。

      西跨院果然荒凉得很。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屋里的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婆子们把我丢下就走了,连盏灯都没给我留。

      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头顶那轮残月,深深地吸了口气。

      从今天起,我是靖安侯府的夫人,虽然是替嫁的,虽然是囚犯一样的。

      可我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我开始收拾这间破败的屋子。没有丫鬟帮忙,我就自己动手。擦灰,扫尘,铺床,一直忙到后半夜,才勉强收拾出一块能睡人的地方。

      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我盯着房梁出神。

      谢桓辰说我安分守己就留我一条命。好啊,那我就安分给他看。

      可“安分”这两个字怎么解,是我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我梳洗完毕,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去正院请安。

      谢桓辰不在,管家接待了我,态度冷淡得像对一条狗:“夫人,侯爷吩咐了,您就在西跨院待着,无事不要出来走动。”

      我笑着点头:“知道了。”

      管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顺从。他又说:“您的月例银子,按例是每月二十两,不过……”

      “不过?”我抬眼看他。

      他干咳一声:“不过侯爷说了,您不用应酬,也不出门,月例就减半吧。”

      十两银子。

      堂堂侯府夫人,月例只有十两银子。

      我还是笑:“好。”

      管家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他挥挥手让我走了,我转身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十两银子,连个粗使丫鬟都不如。

      可我不在乎。银子少,我可以省着花;没有丫鬟伺候,我自己动手。这三年在云家,我什么苦没吃过?

      回西跨院的路上,我路过一处小花园,听见几个丫鬟在廊下说笑。

      “听说了吗?那个替嫁的,被关在西跨院了。”

      “可不是嘛,连侯爷的面都没见着。听说昨晚上侯爷发了大火,差点没把她掐死。”

      “啧啧,真是可怜。云家也真是的,拿个庶女来顶缸,也不怕侯爷怪罪。”

      “什么庶女?我听说是嫡女呢,不过是个病秧子,见不得人的那种。”

      “病秧子?那能在侯府活几天啊?”

      她们笑成一团。

      我站在拐角处,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嫡女,病秧子,见不得人。

      是啊,我在云家,确实见不得人。我母亲早逝,继母进门,生了云萝。从那时起,我这个嫡女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我装病装了三年,躲在院子里不出门,为的就是活下去。

      可他们还是不放过我。

      他们要我用这条命,去替云萝填那个火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西跨院走去。身后那些笑声渐渐远了,可我知道,她们的笑声不会停。

      没关系。

      我慢慢走,慢慢等。

      总会轮到我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在西跨院住了半个月,除了送饭的婆子,再没见过第二个人。那婆子姓周,五十来岁,是个哑巴。她每天送两次饭,放下就走,一句话都不说。

      我吃的饭菜,是侯府下人吃的。糙米,咸菜,偶尔有块肥肉。我不挑,有什么吃什么。

      周婆子送饭的时候,偶尔会多看我两眼。我看不出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是同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有一天,她送饭的时候,我拉住她的袖子。

      “周婆婆,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她愣住,警惕地看着我。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那是从云家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体己,塞进她手里:“你帮我买点东西,剩下的给你。”

      她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我,终于点了点头。

      我让她买的,是几本书,还有一点药材。

      我在云家那些年,闲着没事就看医书。不是想当大夫,只是想学点东西傍身。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至于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周婆子把书和药材送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笑笑,没说话。

      又过了几日,我正坐在院子里翻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我抬头望去,透过破旧的院墙,能看见远处正院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还有丝竹声传来。

      “侯爷设宴呢。”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我转头,看见周婆子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我身后。她比划了几下,大意是今天侯府有贵客,所以很热闹。

      “知道了。”我低下头,继续翻书。

      可书上的字,我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谢桓辰在宴客。

      他这个新婚燕尔的侯爷,恐怕早就忘了府里还有个“夫人”。

      我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院墙边。墙那边灯火辉煌,笑声阵阵,衬得我这边的冷清格外刺眼。

      我站了很久,直到那边的喧嚣渐渐平息。

      周婆子还没走,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我冲她笑了笑:“周婆婆,你回去吧,我没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

      我回到屋里,点上灯,翻开书,强迫自己看进去。

      没事,不急。

      我在云家等了三年,在侯府再等三年又如何?

      总有一天,他们都会看见我。

      不是看见那个替嫁的囚妾,而是看见真正的云砚。

      夜深了,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我抬手拢了拢烛芯,火光稳住了,在墙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我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出嫁前那晚,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那时候我在想,这一去,是死是活?

      现在我有了答案。

      活着。

      而且,要活得好好的。

      我拿起书,继续往下看。书页翻动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我打了个呵欠,正准备吹灯睡觉,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

      我警惕地抬头,盯着门口。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夫人睡了吗?”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没吭声,悄悄站起来,摸向桌上的剪刀。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又说:“夫人,奴才是来送东西的。”

      送东西?

      我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站着一个穿青衣的小厮,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什么东西?”我问。

      “侯爷让送的。”小厮说,“说是赏给夫人的。”

      我愣住。

      谢桓辰?

      他怎么会想起给我送东西?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门。小厮把托盘递给我,我低头一看,是一碟点心,做工精致,像是宴席上剩下的。

      “侯爷说,夫人一个人在府里,想必闷得慌。以后宴席上的点心,都让人给夫人送一份来。”小厮说完,行了个礼就走了。

      我端着那盘点心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我低头看着那碟点心,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是可怜我?

      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点心端进屋,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是枣泥糕,甜丝丝的,入口即化。

      我嚼着这口甜,心里却五味杂陈。

      谢桓辰,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桓辰冷得像淬了冰的眼神,一会儿是他让人送来的点心。

      我想起他掐着我下巴说的那句话:“安分守己,本侯留你一条命。”

      所以,我现在这样算安分吗?

      算吧。

      我躲在西跨院,从不出门,从不惹事。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不让我干什么我就不干。

      可我总觉得,这“安分”两个字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

      算了,不想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想怎样,我接着就是。

      第二天,周婆子来送饭的时候,看着桌上的空碟子,眼睛瞪大了。她比划着问我,是不是有人来过。

      “侯爷让人送的点心。”我说。

      周婆子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担心。她比划了半天,我才看懂她的意思,她说,侯爷从不管后院的事,更不会给哪个院子送东西。

      “你是第一个。”她比划着。

      我愣住了。

      第一个?

      谢桓辰从不往后院送东西,却给我送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空碟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可很快我就把那点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

      别自作多情,云砚。

      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或者是在宴席上看见了,顺手让人送来。堂堂侯爷,哪有功夫惦记你这个替嫁的囚妾?

      我摇摇头,把碟子收起来,继续过我的日子。

      看书,练字,自己种点青菜,偶尔跟周婆子学学手语。日子过得不快不慢,转眼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谢桓辰再没出现过。只有每回府里有宴席,那个小厮就会来送点心。有时是枣泥糕,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莲子羹。每次都不重样,每次都是那一个小厮送来,放下就走。

      周婆子说,那是侯爷跟前的小厮,叫青竹,平时谁也使唤不动他。

      我听了,心里又涌起那种奇怪的感觉。

      可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院子里翻土,准备种点葱蒜,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敲响。

      我抬头,看见青竹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焦急:“夫人,侯爷请您去正院一趟。”

      我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

      谢桓辰,要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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