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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无视 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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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视
九月的南方,夏日的余威笼罩,但相较于极其湿热憋闷的那几个月,倒也能忍受。
刚苏醒的阳光无法完全穿透粗糙的天蓝色布帘,毛玻璃似的窗口照亮了阳台,还未能照亮四个人的眼睛,安静的小屋里只有小电扇的嗡嗡声,响彻了整夜。
在某个突然降临的时刻,各式各样的闹钟默契地同时响起,咚咚锵锵接连不断。原本静止的四个人形,三个开始缓缓蠕动。
只有李长悦仍不醒人事,白色蚊帐静静笼罩着她,像水晶棺笼罩着一具尸体。她熬夜追完了一部小说,临近五点才毫无知觉地睡过去。
等闹钟的旋律只剩一首还在演奏,李长悦不得不去摸索手机,可半天也没摸到手机被压到了哪里。她侧着身,撑着手臂艰难地坐起来,勾着的脑袋像灌了铅,只想砸下去。
肿胀酸涩的眼睛再次注视手机屏幕,那种刺激,让她下意识地又闭上眼,针扎一般。噪音停止,她继续栽在床上,安详入睡。
见她没了动静,林原走到她床铺与墙的夹缝,抓着床腿,从黑色吉他包后面薅出了一把黑色的木制武士刀。李长悦说买回来cosplay用的,但根本没见她cos过。倒是让林原像打更似的,隔三差五叮叮咣咣,敲着围栏叫李长悦起床。
“快——起——”不断地敲打,刀鞘尖划动了蚊帐,李长悦甚至能感受到塑料网扑扇着自己的额头。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我半夜醒来看到你被窝里发光啊。”
李长悦仍瘫着,嘴巴先苏醒了,“我把那个小说追完了,两千多章,累死我了。”她歪歪扭扭地坐起来,头部的刺痛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无数次她决定不再熬夜,无数次的头痛提醒着,她一直在食言。
把薄毯掀到一边,李长悦像个训练有素的侦察兵,仔细检查了蚊帐上的每个角落都没有任何可疑的活物,才小心翼翼地钻出蚊帐。她和王玉年睡对头,梯子在两张床之间,她一只脚蹲在最上层的楼梯板上,一只脚踩在下一层的铁杆子上,迅速把蚊帐拽得紧紧的,塞到褥子下。紧到褥子的边角翘起来,露出床板。
她推开厕所的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门缝下水道全检视一遍,没见到任何可疑活物才敢进去。
洗漱前,虽然刘文星已经在旁边刷牙,她还是弯下腰,检查完洗手池的犄角旮旯,终于放松了警惕。
冰凉的水一层层糊在脸上,却洗刷不掉她的困倦。她精疲力竭地走到衣柜前,伸手撑住门板缓了口气,接着开门探身拿了件T恤。
就在她准备后退把门关上的时候,模糊的视线无意往上瞟了一眼,在门框上沿的里侧,两只黑棕色细长灵活的触手正斜向外伸着,一左一右互不干扰地自由飘摆。距离之近连她这个近视眼,都能看清触手上十分规律的一节节环状结构,抖抖颤颤,惬意悠哉。但凡它被惊动,就会和挡在出口的李长悦的脸来个难以忘怀的亲密接触。
阴暗之物的突然出现令她猝不及防,一股巨大而毛骨悚然的恐惧感向着她的大脑猛烈冲击,她重重地摔上了柜门,把三人吓了一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李长悦带着浑厚的惊叫跑到林原身后,扒着她的肩膀,双眼紧闭贴着她的背。
“咋啦?”林原不明情况,也很紧张。
李长悦不敢松手,瞎子一般嚷着,“蟑螂,有蟑螂。”
刘文星正在桌旁收拾东西,听罢转身,“在哪儿,我看看。”
“衣柜,门框上。”李长悦半蹲着,高大的身躯蜷缩起来,只在林原的肩膀上露出双眼睛。
刘文星拉开柜门,仰观俯察。
“刚才就在门框里面。”李长悦提醒。
她半截身体伸进去,来回搜寻,拨弄了几下叠好的衣物,全无异常。
“没有啊。”刘文星又帮她检查了下层的柜子以及各种小缝隙,“没有”。
无孔不入的生物自然无孔不出,随机时间、随机地点、随机刷新。
恐惧与紧张暂退,比晨起时更剧烈的刺痛爬上了前额,太阳穴强烈地突跳。李长悦瘫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捂着眼睛,“我要离开这个没空调没暖气夏天湿热冬天湿冷蟑螂满天飞的地方!我真的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愉快的’大学生活刚刚开启第二篇章。”王玉年路过她身后,安慰般的抚摸着她的头,“节哀。”
“啊呜呜呜····”她好绝望,好想哭。
不平淡的早晨像个预兆。
她们居住的学生公寓在学校东门外,隔着条马路,居民楼、饭店和流动摊位各种配置一应俱全。
走到食堂门口,李长悦看向东门的正对面,整个人像有了盼头似的霎那间眼眸迸出充满希望的璀璨光芒,精神也激昂欢悦起来,活脱脱一个回光返照,“诶我想吃鸡蛋灌饼。”
刘文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来不及了吧,挺难排的。”
可李长悦有种莫名的、强烈的预感;直觉的、想要去证实的冲动,她像一棵远眺着山峰的白桦,心底的那股信念无论如何抹不掉。如果她今天排到了,那么一切都会平常,如果没有排到,那么将预示着···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反正预示着不好的事情永远不会停止。
今天就差这口,她势必要吃上D大名小吃,用焦香酥脆酱汁浓郁的美味来治疗这一年从C市的巨大、难以适应的气候、沉重的社交负担和繁杂不情不愿的学校活动中收获的创伤。
“难得今天人不算多,我都好久没吃了,每次队伍都巨长。我去看看,如果能排上我就排一会儿,排不上···就算了。”
林原:“要陪你一起吗?”
“不用,我自己去。”
林原:“帮你带杯粥?”
“多谢,加两勺糖。”
与室友们分开,她陷入了独自面对世界的恐慌,偏头痛也重返。戴上耳机,她一手捏着MP4,一手攥紧书包带,低着头往前小跑。她算好了最快到达教室所需的时长,那么剩下的时间用来排队应该是没有问题。
摊位前的队伍迂回曲折,至少还没到一眼望不到头的程度。
她在末尾站定,抱着双臂缩起身体,尽量降低存在感,放松大脑神经,缓解头痛。
队伍不断向前移动,她时刻盯着手机。
她安安静静地等待,脑子里一直排练着一会儿该怎么说,忽听得老板惊喜地呼声,“小韩?好久没来了。”
她无意介入这光天化日下的热烈寒暄,随即将双臂又抱紧了些,低着头一副对万事万物毫不在意的冷漠。而在身后,一道清越泠然如玉石相击般,但略显疲惫的声音回应了摊主的热情,“好久不见,我最近一直在铸栖。”
那声音就像一只纤韧漂亮的手凭空侵入了她纯粹且不染一尘的精神自留地中摇动了布满时光陈迹的黑色铜铃,清脆余音在狭小的空间回荡不绝。李长悦原本耷拉着快要合上的眼皮“刷”的一下睁开了,清明澄彻。身后的声音独特有质感,音色优越,能当声优了。从声音传来的方位判断,他一定十分高大。这要是个帅哥,那真绝了。
前人退场,轮到李长悦。lucky!她心满意足,喜上眉梢,刚好是这炉饼中的最后一个,她还是排到了,是好兆头啊!
“不要香菜不要咸菜不要辣。”说完她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方便老板和他许久未见的好友交谈。
“换口味了吗?”老板拿着夹子,却不是在看她。
“没有,老样子。”小韩回答。
李长悦感觉怪怪的,难道老板没听到自己说的话?不至于吧,做了那么久的生意应该不至于。她看着老板夹来夹去,越来越疑惑,不对吧,我没要这些东西啊。她想开口,但又怕多余问。
塞进纸袋又装进塑料袋,李长悦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袋子递给后面的人。
“诶?不是····”李长悦一脸错愕。
小韩没接,“下一个才到我吧。”
这时老板才看到旁边还站着一个女生。
李长悦感到浑身的血液凉了下去,所以这个征兆,不可避免的是不吉的,以一种戏弄的方式。
老板和老板娘看着她黑沉下去的面孔、坠下去的嘴角,不住道歉。
那一瞬李长悦原本是在生气,气自己明明有在好好说话却被无视,气他做了那么久的生意却如此不专业,气他浪费了自己那么多时间,气他让自己像游街一样被众人围观。最重要的是,这是最后一个饼,承载了天意的饼,落了空。
她被现实打醒,光速叠加的情绪如崩裂的幻境化为齑粉,干干净净。
果然,诸事不顺。
“啊?对不起对不起,给你。”老板道歉倒是真诚。
“人家不要香菜咸菜。”正在揉面的老板娘埋怨道。
老板试图补救,“实在抱歉,马上,再四、五分钟就好了。”
饼要烤到火候才好吃,这点不会变,但等她拿到饼,需要的可不止三分钟,她本来就卡点,没有多余时间。
“没事,你给他吧。老板娘你先记着,我下次再来。”无论如何,李长悦得到了一个结果,她不想停留在别人的视线中,转身要走。
“把饼带上。”
身后的声音悦耳,但把李长悦的火气又勾了起来,都说了不要了,耳朵聋吗?
她翻了白眼,无视。
但手臂上突然有种她不熟悉的粗燥温热,没使劲,却足以将她扯住。陌生的触感让她条件反射地甩开手,忍无可忍,“哎呀我不要!”
好丢人,怎么一大早就遇上这种事,她再也不想来了。
那人倒是不在意,反而更加温言软语,“你完全不吃这些东西吗?”
李长悦心生暗气,虽然他的态度很好,但还不足以起到安抚作用。李长悦将手臂缩在胸前,另一只手握住手腕,满脸的冷傲,“不吃。”
“挑出来吧,不能不吃早饭,我帮你。”
完全惊世骇俗,李长悦吓得花容失色。她本应对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生气,可他面对自己的冷脸还能如此春风化雨,简直有点变态,温柔亲和甚至让李长悦感到一丝愧疚。
她惊讶地转头,眼前的男人高大,肩膀很宽,但黑色T恤遮盖了他的身材,对比自己一米七几的身材,她知道男人应该也很强壮。漆黑略显疲惫但闪烁着仁慈的双眸与自己对视,他的头发梳理的不算整齐,额前的碎发任性自由地扫在眉上,下巴冒出了些胡茬,皮肤干爽,黑色运动长裤,颓废随性,有种不在乎周遭一切的冷淡。
还真是个帅哥。
这个帅哥还真的撑开了袋子准备帮自己挑菜。
“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李长悦顾不上别的,火急火燎地赶上前把袋子攥住,“我回去挑我回去挑。”
好可怕的好人,李长悦抵挡不住软的像糖浆一样的腐蚀。
“好。”他很熟悉地从餐车旁扯下一个小塑料袋递给李长悦。
“哦,谢谢。”李长悦心说这人还挺周到,但只一眼,平静的心脏骤然失速。
李长悦听到胸腔中“咚”的一声巨响。一只完美的手,就这样毫无遮掩地袒露在她面前。手掌很大手指修长,虬曲的血管从手背盘上手臂,小麦色皮肤下似乎包裹着钢筋铁骨,有种纯粹的、粗野的力量感。她又猛地抬头看向他的脸,他的视线没有移动过,年轻、帅气、沉稳,他的脸更内敛些,但足以配得上他的手。
一双有力的手,属于一个温和的成熟男人。
完了。
“谢谢你谢谢你。”李长悦抢过袋子撒丫子开溜,直到过完马路进了学校,才心有余悸地回头,“太吓人了吧。”
打铃前的两分钟,李长悦冲进了教室。
王玉年扑闪着她那极其靓丽富有异域感的大眼睛,“你还真排到了。”
“吃不吃?”李长悦轻喘。
“吃一口。”王玉年揭开包装,很意外,“你口味变啦?”
“没有,说来话长,反正不是给我做的。”李长悦呲溜溜地吸粥,“你吃完算了,我都没胃口了。”
“哈哈,是不是跟上次买肠粉一样,又把你隔过去了。”
“还真是。”
李长悦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糖分的摄入让她的头痛有所缓解。
这时,从后排凑过来一个脑袋,“诶,你们篮球队的要参加知识竞赛你知道吗?”
林原和李长悦齐回头。
文学院学生会文艺部成员、汉语言文学专业生活委员何来,正趴在桌上,一脸藏不住事儿。
李长悦何止是不知道,简直是费解,“我不是篮球队的啊,咱们院哪有篮球队。”
“五月份参加篮球比赛的队伍。”
李长悦的心揪起来,语气谨慎,“什么知识竞赛,学校办的?”
“文学院和历史学院合办。”
她无法平静,“这事居然还没完?”转头跟林原嘀咕,“李谒殊也不说。”
“有通知,估计马上下。”
李长悦还心存幻想,“院里也不一定知道谁去了吧。”
何来直接戳破,“有名单啊。”
李长悦如临大敌,“真的假的!这个比赛不是非正式的吗?”
“真有,我看到了,有你。”
李长悦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旋即压低声音,“不是说不追究吗?”
何来似乎知道的也不多,“追究什么?”
“打架这个事儿嘛。”
“不知道,但是我听说参与打架的强制参加。”
“强制!?”
李长悦像陷入了一个惊天大陷阱,本以为已经了结,不成想被命运杀了个回马枪。
她既震惊,又惴惴不安。
上课铃阻止了李长悦追问的企图,看似激情实则假嗨的老师让她更加烦躁。
她的 fresh year 到了末期迅速枯萎,短短一个四季,她便受够了关于 C 市的一切。她连篮球赛的风声都没听到,便被抓了壮丁。临时教练是学校的体育老师,李长悦选过他的篮球课。
队里有个女生,和李长悦曾经在别的场合混过眼熟,说她们组成队伍后,请了体育老师来帮忙指导,体育老师扫视了全场,说“你们院有个个子很高,会打篮球的女生,她怎么不来?”
怪不得辅导员说什么都要她参加,她耳根子软,心也软,又给自己揽了活。
队友们根本不会打球,李长悦摸鱼都有种负罪感,被迫成了副教练。
她想着既然要比赛,那就好好练。学校的篮球场是连片的,平时就人满为患,她不好意思一个人去,希望李谒殊能陪她。凑巧的是李谒殊也要参加,于是李长悦、李谒殊和单方面加入要对李谒殊展开特训的袁啸桐组成小队。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不分白天黑夜的苦练了大半个月。李谒殊玩儿累了,就坐在场边看袁啸桐帮李长悦练习一对一防守对抗。
结果通身的本领未得施展,所有的努力被一架打没了不说,自己也变成了从犯。
在处理结果出来前,李长悦无时无刻不在懊悔,懊悔的难以抑制,甚至焦虑到产生要不自杀试试看能不能穿越回篮球赛前的想法。
好不容易等到大赦天下的宽宥,怎么又搞出个知识竞赛,没完没了。
“现在我来点名。”老师的话音一落,所有响动销声匿迹,李长悦怀疑是不是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古代文学老师的习惯就是每堂课先点两个人背诵他要求的篇目,从不例外。他看着名单,点到一个女生,虽然磕磕绊绊,总算背完。
“不错,再点一个同学。”他捏着名单端详,“李长悦。”
烦躁归烦躁,她不得不站了起来。
“你背《洛神赋》节选。”
太简单了,李长悦想。她的普通话标准,流利但没什么感情,“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
才背了两句,老师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手机就匆匆走出教室,把还在背书的李长悦扔在当场。
“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她看着老师决绝的背影,愣神的功夫语速有些迟疑地放缓,但也没有停下,只是不知该不该继续。可她转念一想,既然他能无视自己,自己也可以无视他。李长悦立刻恢复了正常稍快的速度,麻溜地背完整个段落,无所谓的落座,老师还在门外。
他打完电话回来,“刚才那个同学接着背。”
李长悦和同学们异口同声,“背完了。”
“哦背完了,那咱们上课。”
窝火,但又觉得实在没必要,她不忿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熬过上午,李谒殊打电话来,“中午一起吃饭。”
“我不想在饭堂吃。”李长悦和室友的习惯,是打包回到寝室慢慢品尝。没人喜欢拥挤、冗长的队伍;没人喜欢在嘈杂的人群中找不到空位只能端着餐盘尴尬地矗立,以及来来往往的陌生目光。
光是想想,ptsd 都要发作了。
“我中午有空啊。”
“等你再有空的时候吃吧。”李长悦提议。
“但是我想跟你一起吃饭呀,好不好。”李谒殊撒娇。
“····行吧。”很棘手,又没法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