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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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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被安排了
许望舒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躺了整整一个暑假。
六月中旬从边境调回京都,她把五年攒的假一次性休完,决定把这辈子的懒都提前预支掉。毕竟等考上编制,她打算再懒五十年。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空调开得足,她身上搭了条薄毯,手边放着冰镇西瓜和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某事业单位的招聘公告,她看两眼,划过去,再看两眼,又划过去。
“望舒,你哥电话。”
阿姨把无绳听筒递过来,许望舒没动,就着手的位置“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许砚洲的声音带着笑:“还躺着?”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忘了。”
许砚洲沉默两秒:“许望舒,你是准备把自己躺成一尊佛像吗?”
许望舒终于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哥,你不懂。我这五年在边境过的什么日子——零下三十度站岗,四十度高温穿防护服,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是家常便饭。我现在躺的每一分钟,都是对我过去五年透支生命的合理补偿。”
“你这补偿期是不是有点长?都快三个月了。”
“我透支了五年,按一比一补偿,应该躺到明年六月。”
许砚洲被她气笑了:“行了,明天开学,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
“课本?”
“电子版下好了。”
“笔记本?”
“平板充好电了。”
“人呢?”
许望舒翻了个身:“人也躺好了,明天可以直接去学校躺着。”
电话那头传来许砚洲无奈的笑声,又叮嘱了几句“有事打电话”,这才挂断。
许望舒把听筒往旁边一扔,继续看招聘公告。
外交部的招考简章她翻了不下二十遍,笔试科目、面试流程、历年录取比例,倒背如流。她甚至研究过近三年录取人员的毕业院校和专业分布,结论是:以她的资历,只要笔试正常发挥,面试不出大错,问题不大。
前提是——别出幺蛾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爷爷。
许望舒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有种不祥的预感。
“爷爷。”
“望舒啊。”许家老爷子的声音中气十足,“明天开学了吧?”
“嗯。”
“课表拿到了吗?”
“拿到了。”
“有没有什么选修课要补?”
许望舒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老爷子得意的笑声:“我问你们辅导员了。他说你之前修的学分里,有一门国际关系理论是低分飘过,建议重修。你导师也说了,这门课对以后进外交部很重要,最好找个老师单独补一补。”
许望舒缓缓坐起来:“爷爷,您联系我辅导员了?”
“怎么,不能联系?我是你爷爷,关心孙女的学业有问题吗?”
“没问题。”许望舒揉了揉太阳穴,“但是您——”
“老师我给你找好了。”老爷子直接打断她,“靳家那小子,靳弛,你知道吧?比你大几届,现在在你们学校当教授。我跟他爷爷打了招呼,明天你去他那儿报到,让他给你补课。”
许望舒的手停在太阳穴上。
靳弛。
这个名字她听过。
许家和靳家是世交,往上数三代都是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靳弛比她大六岁,是靳家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但这位继承人没去继承家业,而是一路读到了博士,留在高校当教授。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听过一个传闻。
五年前在边境,有一次和兄弟单位联合作战任务,对方单位有个姑娘是京都来的,闲聊时说起过靳弛。那姑娘的原话是:“靳教授的课,挂科率百分之三十。而且他从不划重点,从不给补考人情分,管你什么背景,该挂就挂。”
许望舒当时听完就一个想法:这种人,最好一辈子别遇上。
现在,她要去找他补课。
“爷爷。”许望舒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觉得我可以自己复习,不用麻烦人家——”
“麻烦什么?靳老爷子亲自答应的,说靳弛刚好这学期课少,有时间。”老爷子的语气不容商量,“地址我发你手机上,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去。”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知道外面请靳弛补课要多少钱一小时吗?人家不对外接的,这是看在两家交情上。”老爷子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望舒啊,爷爷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该走的路还是要走。靳弛那孩子我见过,靠谱。跟着他学,错不了。”
许望舒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挂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十几秒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爷爷发的地址。
京都大学,人文楼,三层,317室。
许望舒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又躺了回去。
窗外蝉鸣依旧,空调的风吹得薄毯轻轻动。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九岁,刚被找回许家。
在此之前,她在另一个城市,跟着一个自称是她母亲的人生活。那人有时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会给她一口饭吃,不在的时候她就得自己想办法。
她饿过肚子。
当过小偷。
学会看人脸色,学会在别人动手之前先跑,学会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不引人注意。
被找回许家的第一年,她总是不敢吃饱,总是把食物藏起来。许砚洲发现她床底下藏着的饼干和面包,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往她书包里多塞一盒牛奶。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饿肚子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许家有钱。很有钱。钱多到可以让几代人躺着花。
但她还是考了编制。
别人不理解,只有她自己知道——铁饭碗,才是真正不会饿肚子的保证。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许望舒站在京都大学人文楼门口。
九月的京都还带着夏末的暑气,阳光照在灰色的外墙砖上,明晃晃的。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除了眼神。
那种不动声色打量周围的眼神,不是学生该有的。
她看了眼手机,确认楼层,走进大楼。
电梯到三楼,右转,沿着走廊走到底。
317室的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教授办公室”。门边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几个字:办公时间,请勿打扰。
许望舒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她犹豫两秒,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办公桌,两排书柜,一张沙发。办公桌后面没人,但电脑开着,屏幕保护程序在循环播放。
办公桌上放着一只杯子,里面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许望舒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想着要不要发消息问问爷爷,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谁?”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许望舒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走廊里,三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很高,她一米六八的身高,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五官清俊,眉眼冷淡,看人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
靳弛。
她见过照片,但照片没有拍出他身上的那种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玻璃,你能看见他,但触碰不到。
“靳老师好。”许望舒微微点头,“我是许望舒,许家——”
“我知道。”靳弛打断她,从她身侧走进办公室,“进来吧。”
许望舒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靳弛在办公桌后坐下,抬眼看她:“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双肩包抱在怀里。
靳弛没说话,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翻开,看了两眼。
“许望舒,外交学院大四,国际关系专业。”他念着上面的内容,语气平淡,“已修学分126,平均绩点3.8。需要补修的课程是国际关系理论,之前成绩62分。”
他合上文件,看向她:“62分,低分飘过。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成绩很好,高考全市前十。这门课是怎么考的?”
许望舒沉默两秒:“那学期有任务。”
靳弛没追问是什么任务,只是点了点头:“行。这门课我教,补课时间每周两次,周二和周四上午,一次两小时。有问题吗?”
“没有。”
“教材用最新的版本,你有了吗?”
“有了。”
“课前预习,课后作业,我会检查。”靳弛看着她,“补课不是走过场,我要看到效果。”
许望舒点头:“明白。”
靳弛似乎对她的配合还算满意,神色缓和了一点:“那今天先这样,周四上午九点,带上教材过来。”
许望舒站起来,刚要道别,靳弛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听了几秒,用某种语言回了一句。
许望舒脚步一顿。
那是哈萨克语。
不是标准哈萨克语,是哈萨克斯坦北部的一种方言,夹杂着不少俄语借词。她在边境五年,和哈萨克斯坦那边打过不少交道,这种方言她听得懂。
电话那头的人语速很快,情绪似乎有些激动。靳弛听了一会儿,用同样的方言回应,语速平稳,但眉头越皱越紧。
又说了几句,对方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发了脾气。
靳弛沉默两秒,正准备开口,忽然感觉到什么,抬眼看向门口。
许望舒还站在那里,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靳弛还没开口,许望舒已经走到他身边,伸手:“手机给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靳弛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许望舒已经把手机拿了过去,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也是哈萨克语。
但和靳弛说的不一样。
她说的是哈萨克斯坦南部方言,靠近乌兹别克斯坦边境的那种,语调更软,语速更慢,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电话那头的人安静了两秒,然后回了一句,语气明显平和了。
许望舒又说了几句,这次用的是标准的哈萨克语,语速适中,态度不卑不亢。说完,她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把手机递还给靳弛。
“他要和你重新谈合同细节,现在可以谈了。”
靳弛接过手机,看着她。
许望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先走了,周四见。”
“等等。”
靳弛叫住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稍等”,然后按下静音键。
他看着许望舒,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冷淡的打量,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
“你刚才和他说的什么?”
许望舒顿了顿:“他说你们之前谈好的条件,他老板那边不同意,觉得你们欺负他们不懂行。我说你是我的朋友,是个很靠谱的人,让他把具体哪里不满意说出来,我们可以重新商量。”
“朋友?”靳弛挑了挑眉。
许望舒面不改色:“临时借用一下这个身份,好说话。而且我说的是南部方言,他老家是南部的,听这个会觉得亲切。”
靳弛没说话,看了她好几秒。
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但许望舒就是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她在边境见过很多厉害的人,审问过,也合作过,早就练出了不动声色的本事。但此刻被靳弛这样看着,她竟然有种想移开视线的冲动。
“你从哪学的哈萨克语?”靳弛问。
“工作原因,学过一点。”
“一点?”靳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你刚才说的南部方言,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没在当地生活过,说不出那个味道。”
许望舒沉默两秒:“我在边境待过几年。”
靳弛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拿起手机,取消静音,用哈萨克语和对方继续通话。
这一次,他的语气明显缓和了,偶尔还会用上几个南部方言的词——应该是现学现卖的。
许望舒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确定没她什么事了,这才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刚才,她是不是暴露太多了?
说好了要低调,要苟着,要做一个安静淑女人畜无害的乖乖千金。
结果第一次见面,就当着人家的面抢过手机,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哈萨克语。
许望舒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反正就是补个课,补完就拜拜,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她这么想着,继续往前走。
身后,317室的门内,靳弛挂断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那份文件,又翻到第一页,看着上面的个人信息。
许望舒,女,23岁。
简历上写着:高中毕业后,有五年时间经历空白。直到去年,才以社会考生身份参加高考,考入外交学院。
五年空白。
他想起刚才她接过手机时的那股干脆利落,想起她说哈萨克语时的从容不迫,想起她被自己盯着看时,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的戒备。
那不是普通学生该有的眼神。
靳弛把文件放下,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蝉鸣声声。
他忽然有点好奇,这五年,她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但也就那么一点点好奇。
许望舒回到家,继续躺在沙发上。
阿姨端来水果,看她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问:“怎么了?补课老师不好说话?”
“不是。”许望舒望着天花板,“是我自己不好。”
“你哪里不好了?”
“我太优秀了。”许望舒叹了口气,“优秀到藏不住。”
阿姨:“……这孩子是不是躺出毛病了?”
许望舒没解释。
她拿起手机,给赵慈发消息:
舒:我今天干了件蠢事。
赵慈:?
舒:我去补课老师那里,接了他的电话,用哈萨克语帮他谈了笔生意。
赵慈:……你不是说要低调吗?
舒:条件反射,没收住。
赵慈:他什么反应?
舒:就看了我几眼,没说什么。
赵慈:那你担心什么?
许望舒盯着屏幕,想了半天,回了一句:
舒: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以前在边境的时候,那些老狐狸看我的眼神。
赵慈:……
赵慈:你完了,你被人盯上了。
舒:滚。
赵慈:认真的,你这老师什么来头?
舒:靳家的人,靳弛。
赵慈:!!!
赵慈:靳弛?那个靳弛?挂科率百分之三十的靳弛?
舒:就是他。
赵慈:许望舒你自求多福吧,我听说他这个人特别难搞,不管你是谁家的,该挂就挂。
舒:我知道。
赵慈: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他看你帮他谈生意的份上,给你放点水。
舒:我担心的不是挂科。
赵慈:那你担心什么?
许望舒没回。
她盯着天花板,想起靳弛看她时的那个眼神。
不是好奇,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评估。
像在估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边境,每次执行任务前,领导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评估她的能力,判断她能承担多大的任务,然后把她放在最合适的位置。
问题是,她现在不是在边境。
她是在京都,是一个只想混吃等死考编制的普通学生。
不应该被任何人评估。
不应该被任何人注意。
手机震了一下,赵慈又发来一条消息:
赵慈:行了别想了,反正都发生了。周四还要去吗?
舒:去。
赵慈:那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装你的乖乖女。
舒:他见过我接电话的样子了。
赵慈:那又怎样?你就说你英语专业八级顺带学了点小语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谁规定乖乖女不能会几门外语?
许望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扬了扬。
也是。
她只是在边境待了几年,学了几门语言,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她以后不主动暴露,他还能把她怎么样?
这么想着,她心安理得地翻了个身,继续刷招聘公告。
周四上午九点,许望舒准时出现在317室门口。
她敲了门,这次里面很快传来声音:“进。”
她推门进去,靳弛正坐在办公桌后看什么材料,见她进来,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那儿。”
许望舒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教材和笔记本,一副好学生准备上课的架势。
靳弛看完手里的材料,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今天开始补课。”他说,“先测试一下你的基础水平,看看问题出在哪。”
许望舒点头:“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靳弛把国际关系理论的核心框架给她捋了一遍,一边讲一边提问。
许望舒答得中规中矩,不主动多说话,不展露任何超出课本范围的知识。
靳弛问什么,她答什么。
不多,不少。
一个小时过去,靳弛放下笔,看着她:“你的基础没有问题,理解能力也在线。之前的62分,应该是根本没复习,直接裸考的吧?”
许望舒没说话。
“行,我知道了。”靳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以后按正常进度补,你的底子,不用从头开始。”
许望舒也站起来:“谢谢靳老师。”
靳弛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和上次一样,带着评估的意味。
许望舒神色坦然,任由他看。
几秒后,靳弛忽然问:“你上次说在边境待过几年,待的什么地方?”
许望舒顿了一下:“新疆,塔城。”
“做什么?”
“翻译。”
靳弛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望舒知道他不信。
翻译?一个翻译能那么熟练地听懂哈萨克斯坦北方方言,还能用南部方言和人沟通?
但她没解释,只是安静地站着。
靳弛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周四见。”
许望舒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靳弛的声音:
“下次再遇到那种情况,手机可以直接给我,不用替我接。”
许望舒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靳弛已经坐回办公桌后,低头看材料,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许望舒沉默两秒:“好。”
她推门出去。
走廊里依然安静,阳光依然明媚。
她走了几步,忽然笑了。
这个靳弛,还挺有意思。
明明想知道她的底细,却偏偏不追问。
明明不相信她说的话,却偏偏不拆穿。
这样的人,要么是教养太好,要么是城府太深。
许望舒倾向于后者。
但无所谓。
反正她只是想安安稳稳补完课,考个编制,然后从这个圈子彻底消失。
至于靳弛怎么想,关她什么事?
九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许望舒背着双肩包,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317室的门紧紧关着。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