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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月子 第二十章月 ...

  •   第二十章月子

      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也有人说,生活的琐碎会磨灭掉两个人相爱的激情。

      以前王小君不相信这些话。她觉得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什么困难都能一起扛过去。可是现在,她信了。不是全信,是半信半疑地信了——那些细碎的、日复一日的争吵,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起初看不出痕迹,时间久了,石头也会被滴穿。

      怀孕后期的那几个月,她和周宇之间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饭做晚了,地没拖干净,回娘家待了太久,跟方敏出去吃饭没提前说。

      每次吵完,周宇都会冷战。不说话,不看她的眼睛,晚上背对着她睡。有时候一冷战就是两三天。王小君挺着大肚子,在沉默的空气里走来走去,觉得自己像一堵墙,被风从两边吹,但哪儿也靠不了。

      她有时候会摸着肚子想,宝宝,你快出来吧,出来了妈妈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以为孩子的到来会改变什么。也许周宇当了爸爸会变得更成熟,也许婆婆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孙子身上,也许这个家会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而重新变得温暖。她抱着这个念头熬过了最后一个月,熬过了阵痛,熬过了十几个小时的分娩。

      孩子出生了。七斤二两,一个男孩。

      周宇高兴得不行,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他给妈妈打电话,声音都是飘的:“妈,生了,男孩,七斤二两!”电话那头婆婆的笑声大到王小君躺在病床上都听得见。

      王小君看着周宇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希望这个孩子能成为这个家的粘合剂,把那些裂缝一点一点补上。她真的太累了,累到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不是多一个孩子就能解决的。

      回到家以后,婆婆搬了进来,说是要照顾月子。

      最初的两天,一切还算平静。婆婆做做饭,看看孩子,嘴里念叨着“大孙子”“大孙子”,脸上的笑就没断过。王小君想,也许有了孙子,婆婆就会把注意力从“找存在感”转移到孩子身上,也许日子真的会慢慢好起来。

      但她想错了。

      婆婆找存在感的频率,不但没有降低,反而更高了。以前她是隔三差五来一趟,现在她住在这里,每天都有新的话题,每天都能找到新的由头,在周宇面前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每次弄完以后,她就装好人、装可怜,让王小君觉得这根本不是生活,这是在演戏,在一个没有爱的环境里演戏。

      孩子出生的前几天,婆婆还表现得像是来帮忙的样子。但王小君很快就发现,婆婆的“帮忙”是有选择性的——她愿意抱孩子的时候抱一会儿,不愿意的时候就说自己头疼、腰疼、血压高。孩子哭了,她听见了也假装没听见,翻个身继续睡。王小君侧切的伤口还没好,翻身都疼,但还是要爬起来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哄睡。

      她跟周宇说过一次。周宇的回答是:“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她能来帮忙就不错了,你别要求太高。”

      王小君没有再说了。她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她的感受不重要。

      孩子出生的第十四天晚上,婆婆说她累了,要早点睡。周宇说:“妈你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那一夜,王小君一个人起了三次。孩子哭,她喂奶;孩子拉了,她换尿布;孩子不睡,她抱着在屋里走。侧切的伤口疼得她走路都弯着腰,但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孩子就哭。

      她看了一眼婆婆的房间,门关着,灯灭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孩子出生的第十五天。

      早上给孩子换衣服的时候,王小君发现了一件让她心猛地揪紧的事——孩子的肚脐周围红红的,还有一点黄色的分泌物,闻起来有一股怪味。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是护士,她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新生儿脐炎,如果处理不及时,感染扩散,最坏的情况——败血症。

      她没有犹豫,拿起手机就给周宇打了电话。

      “周宇,孩子肚脐发炎了,得马上去医院。”

      电话那头周宇愣了一下:“严重吗?”

      “严重。你赶紧回来。”

      周宇说好,但过了四十分钟才到家。在这四十分钟里,王小君已经给孩子包好了包被,把自己的东西塞进一个袋子,站在门口等着。她的伤口在疼,腰在酸,但她的脑子异常清醒——孩子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到了医院,儿科医生检查了一下,表情严肃。“脐周红肿明显,有脓性分泌物,需要住院。先做血常规,看看有没有全身感染的迹象。”

      王小君听到“住院”两个字,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她抱着孩子,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睡,小嘴一动一动的,好像在梦里吃奶。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包被上。

      血常规结果出来了。白细胞偏高,提示有感染,但还没有到败血症的程度。医生说要住院观察,静脉输抗生素,至少三到五天。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周宇在填表,王小君抱着孩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孩子的哭声,有家长的说话声,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团乱麻。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七斤二两,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他的手上被扎了留置针,用一个小纸盒固定着,透明的管子连着输液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一滴,一滴,一滴。

      每一滴都像是滴在王小君的心上。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不是因为伤口疼,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心疼。那种疼跟身体上的疼不一样,身体上的疼是有边界的,而这种疼没有,它从心口蔓延到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她想:宝宝,对不起。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她才出生十五天,十五天。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才三百六十个小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翻身都不会。她的身体那么小,那么脆弱,一根细细的输液管都比她的胳膊粗。

      可她已经被卷进了这个家的混乱里。她的大人——她的奶奶,因为偷懒,因为不想起夜,因为觉得“没什么大事”,让她的肚脐发了炎。她的爸爸,永远站在奶奶那边,永远在说“你别要求太高”。她的妈妈——她自己,一个侧切伤口还没好的、产后第十五天的女人,弯着腰抱着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王小君忽然想起一件事。孩子出生那天,护士把孩子抱到她胸前做第一次皮肤接触。孩子闭着眼睛,小嘴拱来拱去,找到了□□,含住了,开始吸。那一刻她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怀里这个小生命温热的重量。她那时候想,我一定会做一个好妈妈,我一定会保护你。

      才过了十五天,她就食言了。
      那天晚上,王小君没有回家。她留在医院陪孩子。病房里有一张折叠椅,拉开就是一张窄窄的床,躺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把椅子拉到孩子的小床边,侧躺着,一只手伸进小床里,轻轻握着孩子没有扎针的那只手。

      孩子睡了。小手软软的,热乎乎的,五个小手指头弯弯的,像五颗小小的花生米。

      王小君不敢睡。她每隔一会儿就醒一次,看看孩子的脸,看看输液管,看看肚脐上敷的纱布有没有渗液。护士每隔几个小时来量一次体温,每一次量,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夜里两点多,孩子醒了,哭了起来。王小君赶紧起来,抱着哄。她的伤口还在疼,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只知道孩子哭了,孩子不舒服,孩子需要她。

      她抱着孩子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一只手护着孩子扎针的那只手,怕碰着。走了不知道多久,孩子终于又睡了。她坐在折叠椅上,把孩子放在腿上,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脸上。孩子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鼻尖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睡着的时候,这孩子看起来什么烦恼都没有,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吃奶和睡觉两件大事。

      王小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一辈子,她做了很多决定——学护理、去省城、辞职、结婚。有些决定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有一件事不是决定,而是发生了——这个孩子来了,来到了她的生命里,来到了这个乱七八糟的家里。

      她没办法选择这个孩子的到来,但她可以选择怎么对这个孩子。

      从这一刻开始,她要对这个孩子好。不是一般的好,是加倍的好,是把所有亏欠都补上的那种好。因为这个孩子没有选择谁做他的妈妈,是她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她没有保护好他,她欠他的。

      王小君把孩子抱紧了一点,贴着自己的胸口。她能感觉到孩子的心跳,小小的,快快的,像一只小兔子。

      “宝宝,”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妈妈对不起你。以后妈妈一定好好保护你。谁都不能再伤害你。谁都不行。”

      从那天开始,王小君变了。

      月子的第十五天起,她开始自己照顾孩子。全部自己来。

      喂奶、换尿布、洗澡、哄睡、脐部护理——每一样都是她自己做。婆婆说要帮忙,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用了”。婆婆又去找周宇说“你媳妇不让我碰孩子,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周宇又来跟王小君说“我妈想帮忙你就让她帮嘛”。

      王小君看着周宇的眼睛,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

      “孩子肚脐发炎住院,是因为你妈偷懒。那天晚上她睡了整夜觉,我起来三次。第二天她就说累了要休息,让孩子自己睡。她给孩子洗过澡吗?她给孩子做过脐部护理吗?她连尿布都没换过几次。周宇,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里,到底谁在照顾孩子?”

      周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周宇没有跟她冷战。但也没有道歉。他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刷了很久的手机,然后去洗了澡,睡了。

      王小君没有等他。她抱着孩子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从那天起,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不爱了,而是那种爱变了质,变成了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她不再期待周宇的理解,不再期待婆婆的改变,甚至不再期待这个家会变好。她只期待一件事——她的孩子平安长大。

      她开始变得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说了也没有用。在这个家里,她的声音从来没有被真正听过。婆婆的每一句话都能成为圣旨,而她说的话,永远要被打折、被质疑、被转述、被曲解。

      她不再跟周宇吵架了。不是不想吵,是没有力气吵了。月子里,她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侧切的伤口有时候还会渗血。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个屋檐下活得像一个单亲妈妈。

      不,比单亲妈妈更累。因为单亲妈妈至少不用每天面对一个让你心寒的人。

      孩子出院以后,王小君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她每天给孩子做三次脐部护理,严格按照护士教的方法,消毒、保持干燥、观察有没有红肿。她还特意上网查了很多资料,买了新生儿护理的书,一页一页地看。她知道,她不能指望任何人。在这个家里,能保护这个孩子的,只有她自己。

      婆婆有时候想抱孩子,王小君会让她抱,但不会让她单独带孩子。她不说不让,也不说让,只是抱着孩子的时候不会主动递过去,婆婆伸手来接,她就松手,但眼睛一直跟着孩子。

      婆婆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又开始在周宇面前装可怜。“你媳妇现在不信任我了,我好心帮忙她也不领情。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就是想多看看孙子。”

      周宇来跟王小君说:“妈就是想抱抱孩子,你至于吗?”

      王小君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了一句:“她可以抱。但晚上我自己带。她不用起夜,不用帮忙,我一个人就行。”

      周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王小君已经低下头去看孩子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孩子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小嘴微微嘟着,呼吸轻轻的,像一只小小的猫。

      王小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指。孩子的手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很紧,好像知道这是妈妈的手。

      她看着那只小小的、紧紧攥着她手指的手,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话:当你成为妈妈的那一刻,你就再也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照顾的人了。因为你的心里,从此住进了一个比你更需要被照顾的人。

      她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她懂了。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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