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之后》饮风作酒

1、胖胖的高中生 第一章胖女

　　第一章胖女孩

　　一

　　十七岁的王小君，最怕两件事：体育课的八百米测试，和教室走廊尽头的体重秤。

　　那台秤是隔壁班体育委员从器材室搬来的，据说是为了“督促大家注意身体健康”。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真正的作用是——给课间无聊的人提供一个公开处刑的乐子。

　　小君从来不靠近那台秤。

　　但她挡不住别人的目光。

　　“小君，你少吃点米饭，你看你那个腰……”

　　说话的是一起去食堂打饭的同桌。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也端着刚打的二两米饭，只是她的腰确实细，细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柳枝。

　　小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二两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上周也一样。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油香在舌尖炸开的时候，她听见同桌叹了口气。

　　二

　　早上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

　　小君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室友，然后抱着昨晚就准备好的书本，摸黑出了宿舍楼。

　　教学楼要六点才开门。

　　她就在路灯下站着，借着那点昏黄的光，背英语单词。

　　abandon，放弃。
　　ability，能力。
　　abnormal，反常的。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的她，看起来比本人瘦一些，也高一些。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低头背单词。

　　六点整，教学楼开门。

　　她是第一个冲进教室的人。

　　六点半，早读铃响的时候，她已经背完了二十个单词，做完了一道数学大题。同桌踩着点冲进来，书包往桌上一扔，喘着气说：“你疯啦？每天这么早？”

　　小君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

　　她知道自己不聪明。老师说过，她属于那种“靠勤奋弥补天赋”的学生。她不觉得这是批评。相反，这是她唯一确定的事情——只要足够努力，总能追上一点点。

　　哪怕只是追上一点点。

　　三

　　高二分科后，小君选了理科。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班主任说：“理科好就业。”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不会太显眼，又不会太靠后的安全地带。上课认真记笔记，下课安静做题，从不主动举手发言，也从不让老师点名批评。

　　她是那种存在感很低的女生。

　　但有些存在感，躲不掉。

　　比如体育课。

　　八百米测试是小君的噩梦。发令枪一响，所有人像箭一样冲出去，只有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沉得抬不起来，肺像被人攥紧了一样疼。

　　“快点啊小君——”

　　“加油加油——”

　　跑道边上的加油声，她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客气。她只知道，当她终于跑完最后一圈，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的时候，旁边早就跑完的女生们正在讨论等下吃什么零食。

　　体育老师在终点按秒表，看了一眼，没说话，在小本子上记了一个数字。

　　小君没敢问那个数字是多少。

　　她弯腰系鞋带，系了很久。

　　四

　　高三上学期的某天晚自习，数学老师发了一张模拟卷。

　　“最后一道题，能做出来的同学不超过五个。”老师说，“大家尽力就行。”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小君盯着那道题，看了十分钟，没有思路。

　　她没有放弃。

　　草稿纸用了三张，演算步骤写满了A4纸的正反面。第四张纸用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了一个规律。

　　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下推。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她没有动。室友叫她回宿舍，她摆摆手：“你先走，我还有一点。”

　　十点半，教室熄灯。

　　她抱着卷子走到走廊尽头的路灯下，继续写。

　　深秋的风已经有点冷了。她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蹲下来，把卷子摊在膝盖上。

　　最后一道步骤，写完了。

　　她盯着那个答案，心跳得有点快。

　　第二天，数学老师在课堂上讲那道题。讲到一半的时候，他说：“这道题还有一个更简便的方法，我们班有一个同学做出来了。”

　　小君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卷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像一条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同桌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也是蒙的……”

　　小君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

　　她把卷子翻了个面，开始做下一道题。

　　五

　　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班主任让大家写下理想大学，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

　　有人写北大，有人写清华，有人写复旦，有人写浙大。

　　晓彤站在那面黑板前，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字的便利贴，迟迟没有贴上去。

　　林琳凑过来：“你写的哪儿？”

　　小君下意识把便利贴攥进手心。

　　“哎呀给我看看——”

　　同桌掰开她的手，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便利贴，念出来：“省城大学。”

　　“……”她愣了一下，“你考这个？”

　　小君没说话。

　　同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找补：“挺好的挺好的……”

　　小君把便利贴拿回来，走到黑板前，踮起脚，贴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面黑板上，别人的梦想金光闪闪。

　　她的梦想，灰扑扑地缩在角落，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够到这个“灰扑扑”的梦想，她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黑板。

　　省城大学。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冬天的风里。

　　六

　　高三下学期，体检。

　　测身高体重的时候，晓彤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女生一个个走上去，报出一个又一个轻盈的数字。

　　轮到她。

　　她站上去，盯着仪表盘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指针停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护士头也没抬，在表格上写下一个数字，然后喊：“下一个。”

　　小君从体重秤上下来，走出体检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她想起昨晚做的那道数学题，最后一步，她算了三遍才敢确定答案是对的。想起早上五点四十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想起那张贴在角落里的便利贴，写着她的“灰扑扑”的梦想。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上课铃响了。

　　她抬起头，走向教室。

　　脚步不快，但一步也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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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