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族生存手册》秋雨眠眠

5、明珠 李理没

　　李理没有回答，但程呈也觉得十有八九是这样了。
　　他轻轻地拍着李理的肩，又轻轻地说：“李理，你先去我家吧，这里太冷了，你也很害怕对不对？”
　　他知道自己冒犯，李理对他不了解，跟他不熟悉，他却提出这样的请求。
　　李理这时偏过头看着他，问：“为什么？”
　　程呈一时答不上来，为什么呢？
　　他想不到，但他突然有一股冲动。
　　于是他说：“我想照顾你。”
　　李理却垂下眼，无波无澜，“是不是也看我可怜呢？可我一点都不可怜，我在这里住得也很好的啊。”
　　可程呈却感受到他的颤抖。
　　“不是觉得你可怜，只是因为这里实在太冷了，你也不想的，对不对？给我看看你的余额吧，李理，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程呈说。
　　李理嘴唇颤抖着，他说：“是这样吗？”
　　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时，屏幕上砸下了一滴泪。
　　程呈掏出备好的纸巾，轻轻地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水，安抚道：“不要哭，你以后会过得很好。”
　　李理这才打开余额，手却紧紧攥住手机边缘，连坐姿都窘迫起来。
　　但程呈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看着屏幕里明晃晃的二百块，心里发闷。
　　程呈不由自主地想：李理才入职，他要如何生存下去呢？
　　他有了一个念头。
　　于是程呈坚定地说：“李理，你今晚来我家，我给你找房子，给你借些钱，这些都是以后可以还的，可你不能受苦。”
　　李理闻言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应对。
　　只是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以至于青筋都鼓了起来。
　　程呈见状站起身来，把李理也拉起来，扶着他的双臂。
　　他直直地望向他盈满泪水的双眼，再度用纸巾轻轻地擦着李理脸上流不尽的泪。
　　程呈温声道：“不会觉得你可怜，是你值得好的，李理。”
　　李理闻言，愣愣地看着他，但随即又皱了皱眉，说：“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是，你肯定是在骗我，没有人这样说过。”
　　李理有些混乱，不太记得清有没有人这样说过了。
　　其实有人做过，面前的人，还有舍友都帮助着他。
　　但家里人没有这样过。
　　他的泪又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程呈抿着唇，没有回答，只是一遍遍地，重复地给他擦着眼泪。
　　李理却松开了程呈扶着他的手，又坐了下去，看着这间小房子，他又抬起眼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程呈。
　　似是在考虑。
　　随后他有些窘迫地说：“你说的是真的吗……可我没有钱。”
　　程呈点头，“没有钱，我可以借给你，你可以还。我相信你会还的，对吗？”
　　李理咬了咬下唇，犹豫着，没有回答。
　　程呈见状转身走出了小房子，背对着门，站在了门前，说：“你考虑好了告诉我，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不会强求的。”
　　说完，小巷子里，屋子里都很安静，但程呈并没有回头看。
　　他要给李理空间，哪怕一直要他等，也是应该的。
　　过了一会，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程呈感知到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去，李理已经扯着他的行李箱，还有那张黄色的棉被、他摆在地上的泡面，以及刚刚程呈给他买的那堆东西。
　　李理的语气难掩地兴奋地说：“我相信你，他们都说你是好人。所以我相信你。”
　　程呈闻言有些不解，问道：“他们？是谁。”
　　李理没有回答，而是扯着那堆东西要出门，程呈伸出手，接过那张被子，李理好像不太会叠被子……
　　于是程呈肩膀上扛着一条被子，手上挎着李理的泡面和那堆东西往外走，手里还得拿个手机来照明。
　　李理则把那道没有防盗作用的门给关上了，提起行李箱准备离开。
　　但他脚步一顿，还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抿了抿唇，抬脚走了。
　　两人离开时有些沉默，车停得有些远，程呈让李理走在了前头。
　　两人走出小巷后，李理这次或许有行李箱的支撑，走路并没有太歪歪扭扭，但仍有些迷糊。
　　经常走两步停下来，左右徘徊着，又接着走。
　　程呈第一次也跟着停了下来，以为李理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问他怎么了。
　　但李理也不理人，就这样看到处看两眼，又接着往前走。
　　把在后面的程呈给逗笑了，但又不敢笑出声。
　　风一吹，程呈感觉刚刚郁闷的情绪都消散了不少。
　　喝醉酒后的李理，总感觉多了几分娇纵，跟今天中午时不一样。
　　但不管怎样，都是可爱的。
　　程呈默不作声地想。
　　两人走到了车旁，李理把他的被子从程呈肩膀处接过，程呈也递给了他。
　　但没想到李理居然想抱着被子坐在前排，程呈拒绝了。
　　随后程呈坐上驾驶座，见到的就是李理不开心地撅起个嘴，还抱着胸，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因为不给他抱着他的被子？
　　程呈有些无奈地问：“……不开心？”
　　李理冷哼一声，不理人。
　　程呈轻叹口气，竟自然而然地伸手捏了一把李理的脸颊，“别闹，待会下车给你抱行了吧？”
　　李理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撇开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捂住脸，还闭上了眼，面向窗外。
　　程呈见状，简直想收回刚刚夸李理可爱的话……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他根本不会哄人。
　　不过夜太深，他决定还是到家了再哄喝醉酒的李理吧。
　　于是他启动了车辆，缓缓驶离了水仙路。
　　这个城市其中之一的坏处就是红绿灯多，而且等待时间也很长。
　　程呈停下车来等绿灯，竟忍不住放空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他跟李理，明明今天才正式的第一次见面。
　　他怎么就上赶着对人这么好？然后还把喝醉酒的李理给哄到他家去了？
　　他回想到那一天的第一次初见。
　　李理站在镜前，脸上还挂着水珠。
　　他是不是……
　　程呈不敢再往下想，他的脸已经红透了。
　　他手指尖颤抖地握紧了方向盘，随后缓缓偏过头去看李理。
　　李理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毫无防备。
　　程呈再次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是不是做错了……竟鬼使神差地干了这些他从来没想过会对一个人干的事。
　　但是他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谈过恋爱，他也不太懂这种感觉，只暂且定性为——他的心脏出了问题。
　　程呈暗自下决定，决定过些天去医院看看，指不定是心脏出了问题，正常人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的？
　　坚定了这一想法，红绿灯由红转绿，他启动车辆，开向了他住的小区，明珠小区。
　　程呈开到停车场的时候，李理还没醒，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打开了门，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颊。
　　他又心动了，本想伸出手像前两次一样，捏一捏，掐一掐，感受那种触感。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变态，就把这种念头强压下去。
　　他摇了摇正在熟睡的李理，喊道：“李理醒醒，到了。”
　　李理茫然地睁开眼，下了车，脑子有点混乱，也忘了刚刚生气那事。
　　他看着这停车场，喃喃道：”我怎么感觉我来过呢？”
　　程呈只当他是喝醉酒说胡话，刚把后座的被子拿出来，递到李理手上，说：“来，抱着，你最爱的被子，小心看路。”
　　李理懵懵地接过，他不是要拿行李箱吗？
　　但程呈已经拿起他那堆东西，对他挑了挑眉，“跟我走吧。”
　　李理也没想太多，抱着自己的被子，在后头跟着程呈。
　　两人进了电梯，随后进了程呈家。
　　李理看着面前的大平层，惊叹道：“程呈，你家装得好好看。”
　　程呈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着自家多为黑白灰的风格，问：“你不是喜欢黄色？”
　　李理自顾自地走了进去，说：“是最喜欢黄色，其他颜色也很好看。”
　　行吧……程呈看着他的背影，把他的行李箱拽进门来，关上门后，径直走向一个房间。
　　“李理，你暂时住在这吧，被子和被套都是干净的，不过你要是想盖你的，就把那张被子掀开。”他边走边说道。
　　李理闻言，小步地跑了过来，他绕过程呈走了进去，“这个房间好大！谢谢你，程呈。”
　　程呈抿唇，说：“你这些东西放哪？这个房间里有浴室，你可以洗澡。”
　　李理把自己的被子放下后，就坐上了床，这个床很软，很大。
　　李理很喜欢。
　　程呈见李理沉迷这张床，又再问了一遍，“你的行李箱放哪？”
　　李理愣了愣，抬起头看着程呈，突然说：“程呈……我饿了。”
　　程呈：“……”
　　他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个前言不搭后语的人，把他的行李箱放到一边，问：“你想吃什么？”
　　李理却有些惊讶地说：“程呈，你还会做饭？好厉害。”
　　他垂下头思索片刻，又抬起头轻轻一笑，说：“你做的我都喜欢。”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程呈浑身都僵硬起来，呆呆地看着李理含笑的眉眼。
　　李理笑完，眼睛又变回圆圆的了。
　　程呈细细描摹着李理的脸庞，描摹着李理垂下的眼睫，他的眼睫很长，琥珀色的瞳孔映照着外物，这睫毛像是给画出万物的画卷的衬景。
　　“嗯？程呈你怎么了。”李理见程呈不动，疑惑地问。
　　程呈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磕磕绊绊地说：“没……没什么。”
　　说完，又同手同脚地走了。
　　李理不解，但他眼下准备先收拾东西。
　　程呈在厨房里，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在洗碗池里打开水龙头，接了点凉水来拍脸。
　　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消失了。
　　程呈长呼一口气。
　　他埋怨着自己，人家李理明明也没做什么……为什么自己竟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是什么心思？
　　程呈抿着唇，解释不出来。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给李理做了碗鸡蛋面。
　　他端上餐桌时，瞧见李理在的客房没有关门，于是他喊了声：“李理，出来吃东西了。”
　　李理没有回答，于是程呈走了进去。
　　此时他听见了浴室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
　　这回程呈淡定许多，轻轻地转身离开了。
　　刚刚在厨房的冷静手段很有用。
　　过了一会，李理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印满了小黄鸡的睡衣，还跑到程呈面前转了一圈，傻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程呈：“……赶快吃，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李理没听到想要的回答，有些不乐意，但思考了一下这番话，好像有点道理，刚刚的不乐意又烟消云散了。
　　他坐在了程呈的对面，看着这碗色香味俱全的鸡蛋面，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地夸奖：“程呈，你好厉害，好好看，好香，你好棒，嘿嘿……我就很喜欢会做饭的人，但是我不会做饭。”
　　程呈闻言，脑子嗡地一下，他努力地消化着这段话。
　　但是脑子里总萦绕着：喜欢会做饭的人。
　　喜欢他？
　　程呈面红耳赤。
　　李理夹起一筷子，细细品尝着，他咬着筷子，笑道：“好吃！”
　　随即又吃了一口，但他见程呈没什么反应，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问：“嗯？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很热。”
　　程呈回过神，摆了摆手，“没、没事。你快吃。”
　　“好吧……”李理又接着吃起来。
　　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李理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
　　程呈见状，就起身把他拉起来，李理有些没反应过来，也跟着走。
　　他被程呈拉回到房间里。
　　程呈催促道：“你、你快洗漱，赶紧休息吧。”
　　李理不解，“可是我还没洗碗。”
　　程呈抿着唇，“我来洗。”
　　“好吧……”李理有些诧异，但还是照做，他靠在门上，看着门外的程呈，小声地说了句：“晚安。”
　　程呈闻言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
　　门被李理关上了。
　　程呈才无声地说了句：晚安。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又低下了头，轻轻握着手，感受着手心遗留下来的触感和温度，轻笑一声。
　　程呈转身离开，把碗放回了厨房，又走向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