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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斧落那日 她从容赴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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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铎王朝末年,两个女王从未谋面,却用血与泪共同书写了不列颠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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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7年二月八日。英格兰中部,北安普敦郡,弗瑟林盖城堡。
凌晨四点半,城堡还沉睡在黑暗里。塔楼的尖顶隐在浓雾中,像几个沉默的哨兵。泰晤士河支流从城堡脚下流过,河水灰蒙蒙的,结着一层薄冰。
只有厨房的烟囱冒出几缕青烟。
厨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粗糙的脸上。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只知道总管吩咐过,早饭要早些,但不要太丰盛。黑面包已经烤好了,麦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盛了一碗,递给帮厨的姑娘。
“给卫兵们送去,”厨娘说,“让他们吃饱些。”
姑娘端着碗往外走,厨娘又叫住她:“等等。那几个站岗的,多给一块面包。”
姑娘点点头,消失在门外的雾气里。厨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她在城堡干了二十年,见多了事。她知道今天早晨要有大事发生,但她不想知道是什么。知道了,夜里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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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楼顶层的囚室里,一支蜡烛还亮着。
烛光透过铁窗的缝隙漏出来,在石墙上投下一小片昏黄。守夜的卫兵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他叫汤姆,在这座城堡守了三年,早就习惯了——那个女人总是起得很早。有时半夜也醒着,在屋里踱步,走来走去,像笼子里的困兽。
汤姆今年五十二岁了。他十九岁开始当兵,先是在伦敦塔,后来调到弗瑟林盖。他见过太多囚犯,太多处决,早就麻木了。但他每次站在这间囚室门口,还是会想起三十三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十九岁,在伦敦塔当差。有一天下着雨,一个穿白裙的年轻女子被押进来。她站在叛徒门前,不肯进去。狱卒长让她走那道门,她说:“我不是叛徒,我是国王的女儿。”
汤姆那天站在旁边,看着雨淋在她身上。她瘦得像一根芦苇,但脊背挺得笔直。后来狱卒长妥协了,让她从小门进去。
那个女子叫伊丽莎白·都铎。后来她成了女王。
汤姆不知道她如今还记不记得那场雨,但他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囚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汤姆凑近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正坐在窗边,对着一面小铜镜梳头。她的头发已经灰白了,但梳得很整齐。她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汤姆看见她把梳子放下,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象牙十字架。她握着十字架,嘴唇动了动,在祈祷。
汤姆移开眼睛。他不想看。看了心里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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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一刻,囚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舍伯恩爵士,弗瑟林盖城堡的总管。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微微欠身:“殿下,时间到了。”
玛丽坐在窗边,背对着他。她穿着那件纯黑色的丝绒长裙,没有一丝装饰,领口高高竖起,遮住脖颈。她听见声音,慢慢转过身来。
舍伯恩爵士看见她的脸,怔了一下。他见过这个女人无数次——十九年了,从博尔顿到谢菲尔德,从谢菲尔德到查特利,最后到弗瑟林盖。他见过她愤怒,见过她哭泣,见过她绝望。但他从未见过她像此刻这样平静。
“走吧。”玛丽说。
她站起身,把那个象牙十字架挂在脖子上。两个侍女走过来,帮她整理裙摆。其中一个年轻的,跟随她已经七年,叫简。她的手在发抖,怎么也弄不好那条裙带。
玛丽按住她的手:“简,别怕。”
简抬起头,眼眶红了。
“殿下……”
“简,”玛丽的声音很轻,“若你有一天能见到我的儿子詹姆斯,告诉他,他的母亲从没忘记他。告诉他,玛丽·斯图亚特爱他。”
简拼命点头,眼泪掉下来。
玛丽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她的裙摆拖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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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三百多人,全是英格兰的贵族、议员、法官。他们挤在两侧,像两堵人墙。最前排站着诺福克公爵,玛丽的表兄,也是伊丽莎白的表兄。十九年前,正是他护送玛丽从卡莱尔城堡南下,开始了她漫长的囚禁生涯。
此刻他看着玛丽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站在他身后的人注意到,他的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大厅尽头的桌椅早已搬空。紧里头搭着一座台子,蒙着黑色的粗麻布,活像一座灵柩台。台中央放着一个包着黑布的木墩,木墩前摆着一张小凳,凳上铺着黑色的座垫——那是让她跪下的地方。台子左右各放一张圈椅,坐着伊丽莎白的两位特使。墙边站着两个人,一动也不动,仿佛两尊青铜雕像。他们都穿着黑天鹅绒,戴着黑面罩,看不到真面目。那是刽子手和他的助手。
玛丽走上台阶,脚步平稳,仿佛二十八年前登上法国的王座。她跪在那个黑色的座垫上,脊背挺直。刽子手跪在她面前,按照规矩请求宽恕。他干这行已经二十年,但此刻他的手在发抖。
“我原谅你,”玛丽说,“也原谅所有想要我死的人。”
她开始用拉丁语祈祷:In manus tuas, Domine——主啊,我将灵魂交在你手中。
那是她母亲临死前说的话。二十七年前,玛丽·德·吉斯在爱丁堡城堡病逝时,念的也是这句话。玛丽从没见过母亲,但她的法国家庭教师告诉过她:你的母亲是天主教徒,她死的时候,念的是这句祷词。
此刻她终于也说了出来。
刽子手站起来,握紧斧头。
斧刃落下。
第一斧,砍在她的后脑勺上。她没有立刻死去,嘴唇动了一下,轻声说了句什么——有人说她念的是“Sweet Jesus”,有人说她只是咽了最后一口气。没有人听清。
第二斧,砍在她的脖子上。血喷溅出来,溅在离她最近的一个贵族脸上。那人后退一步,用手去擦,手指发抖。但头颅尚未分离。
第三斧,才彻底斩断。
刽子手按照惯例拎起那颗头,高声喊道:“上帝保佑女王!”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他手中只剩下一顶褐色的假发。玛丽真正的头颅滚落在地,灰白的短发裸露在众人眼前。四十四岁的女王,头发早已白得像八十岁的老妪。曾经让整个欧洲倾倒的美人,此刻只剩下一张苍老的脸。但在那脸上,还能隐约看见当年的轮廓——精致的五官,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永远闭上了的眼睛。
人群里有人惊呼。有人捂住嘴,生怕自己吐出来。有人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玛丽遗落的裙下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小狗,浑身雪白的毛发此刻沾满了斑斑血迹。它瑟缩着,颤抖着,绕着玛丽的无头尸身打转,发出细弱的哀鸣。它不肯离开。无论侍卫如何驱赶,它只是趴在主人的裙边,用鼻子轻轻拱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
有人认出那是玛丽的爱犬,名叫杰顿。从苏格兰到英格兰,从一座城堡到另一座城堡,它跟随了她十九年。此刻它比任何人都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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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的卫兵弯下腰,把早晨吃的黑面包和麦粥全吐在石板上。他叫威尔,才十九岁,第一次观看处决。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背。
“别怕,孩子。”
威尔抬起头,看见汤姆的脸。那个老卫兵,在城堡守了三年,平时不爱说话。此刻汤姆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走吧,喝杯麦酒去。”汤姆说。
威尔抹了抹嘴:“汤姆,她……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汤姆摇摇头:“别想那么多。喝酒去。”
他拉着威尔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刽子手正在收拾东西。简跪在地上,想去捡那个掉落的象牙十字架。侍卫拦住了她。
“女王的东西,都要上交。”
简跪在原地,看着那枚十字架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捡起来,装进布袋里。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汤姆认出了她。七年来,她跟着玛丽从一个城堡到另一个城堡,从未离开。有一次汤姆在花园里看见她,正在帮玛丽梳头。阳光照在玛丽的灰发上,简的手指轻轻地穿过那些发丝。
那一刻汤姆忽然想:这个女人,她图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不图什么。只是跟着。
他拉着威尔走出大厅。外面天已经亮了,雾散了些。几个马夫在院子里喂马,看见他们出来,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马夫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继续刷马。这匹马是诺福克公爵的,公爵三天前刚到,说是来“见证正义”。
“汤姆,”威尔忽然问,“你以前见过处决吗?”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
“多吗?”
“多。”
威尔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但汤姆没再说下去。
他不想告诉威尔,他第一次观看处决,也是十九岁,也是在二月。那是1554年,一个穿灰色锦缎的女人被押上塔丘。她的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她跪下去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她的脸上。
那个女人叫安妮·博林,是当今女王伊丽莎白·都铎的母亲。
汤姆那天吐得比威尔还厉害。吐完之后,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背,说:“走吧,喝杯麦酒去。”
那个老兵早就死了。但这句话,汤姆记了三十三年。
此刻他对威尔说了同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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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外,几里远的一个小村庄里,一个农夫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听见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不是教堂的钟,是城堡那边传来的。他停下斧头,竖起耳朵听。
钟声停了。
他的妻子从屋里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农夫说,继续劈柴。
他不知道那钟声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今天要劈完这堆柴,明天要进城卖些鸡蛋,换点盐和布。城堡里的事,离他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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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白厅宫。
早晨七点,泰晤士河上飘着薄雾。摆渡的船夫缩着脖子等生意,脚在石板上跺来跺去。一个船夫对另一个说:“听说北边今儿有事。”另一个船夫压低声音:“嘘,别瞎说。上头的事,咱们管不着。”
第三个船夫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了。是那个苏格兰女人。叫玛丽什么的……”
“玛丽·斯图亚特。”第一个船夫说,“苏格兰女王。”
“对对对,就是她。今儿早上……”
第一个船夫瞪了他一眼:“你找死啊?这种事也敢议论?”
第三个船夫讪讪地闭了嘴。但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朝北边望了一眼。
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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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厅宫的窗户后面,伊丽莎白坐在窗前,对着泰晤士河发呆。
她穿着深紫色的晨袍,头发没有梳,披散在肩上。金红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侍女们都不敢进来打扰。
秘书戴维森站在门外已经三个时辰,她不见他。
今天早晨,消息从北安普敦郡传来:玛丽·斯图亚特死了。
她签的那道命令,两小时后她曾想追回来。戴维森跪在地上说:“已经送走了。”
伊丽莎白的手里攥着一枚戒指。
那是她母亲安妮·博林留下的,戒圈内侧刻着一圈细小的字。她不记得那是什么字了,只记得十二岁那年,父亲的第六位王后凯瑟琳·帕尔把戒指戴在她手上时说:“闭上嘴,才能活。”
她记得那个女人的脸。凯瑟琳,父亲最后一个妻子,也是对她最好的一个。凯瑟琳给她请最好的老师,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弹琴跳舞。凯瑟琳说:“你是国王的女儿,就算他们不认你,你也是。”
后来凯瑟琳死了。死于产褥热,生下孩子后没几天就死了。伊丽莎白那年十五岁,刚被赶出家门不久。她听见消息时,正在一间小屋里啃干面包。她没哭,只是把面包放下,坐了很久。
她把戒指攥得更紧了些。指甲嵌进肉里,疼。
她需要这种疼。
十九年了。那个苏格兰女人在英格兰的土地上被囚禁了十九年。十九年里,她是伊丽莎白最大的噩梦。每一天都有人密谋要推翻她,把王冠戴在玛丽头上。每一封信里都藏着阴谋,每一个天主教徒都可能成为刺客。
十九年里,她一次次在深夜里惊醒,梦见自己像母亲一样被押上塔丘。刽子手的斧头举起来,阳光照在刀刃上,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想喊,喊不出声。想逃,动不了。
然后她醒了,浑身冷汗。
现在,玛丽死了。
但她没有感到轻松。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孩子在河边玩,追着一只皮球跑。皮球滚到船夫脚下,船夫一脚踢回去,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了。
伊丽莎白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三岁之前,她也这样跑过,笑过,在草地上打滚过。后来母亲死了,一切都变了。她被宣布为私生女,被赶出王宫,被关进伦敦塔。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深夜里攥紧戒指。
她再也没那样笑过。
一个摆渡的船夫在唱歌。隔着远,听不清在唱什么,调子倒是欢快。伊丽莎白忽然想:那个船夫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知道北安普敦郡那边,一个女王死了吗?他知道那个女王和她一样,也是母亲的孩子,也曾在深夜里害怕得睡不着觉吗?
船夫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有生意,能多赚几个便士。
她看着窗外的河,忽然想起三十三年前,自己也被关在伦敦塔里。那间八英尺见方的囚室,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她跪在稻草上,听外面的钟声。每一声,都可能是为她敲响的丧钟。
那时候她也害怕。害怕到发抖,害怕到整夜整夜睡不着。但她后来学会了——害怕没有用,只有沉默有用。闭上嘴,才能活。
那一年她二十岁,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现在她五十三岁,亲手把另一个女王送上了断头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玛丽死的那天,是她母亲被处死的五十一周年。五月十九日,安妮·博林在塔丘上跪下去,剑光一闪,头颅滚落。今天二月八日,玛丽·斯图亚特在弗瑟林盖跪下去,斧起斧落,同样的事发生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个。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门外的戴维森又敲了敲门。伊丽莎白没回头。
“陛下,”戴维森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苏格兰那边……有消息。詹姆斯国王的使者到了,请求觐见。”
伊丽莎白的背僵了一下。
詹姆斯。玛丽的儿子。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她想起三年前收到的那封信。詹姆斯写给她的亲笔信,措辞恭敬,语气谦卑。信里说:尊贵的姑母,我永远是您最忠实的表亲,愿两国永享和平……
她当时把这封信烧了。但她记住了那句话——最忠实的表亲。玛丽的儿子,说自己是伊丽莎白最忠实的表亲。
这孩子,比他母亲聪明。
“让他等着。”她说。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我明天见他。”
戴维森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伊丽莎白仍然坐在窗前,看着泰晤士河。河水灰蒙蒙的,和三十三年前一样。她忽然想起,三十三年前她被放出伦敦塔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铅灰色的云,灰蒙蒙的河,湿冷的空气。她站在塔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你活下来了。
现在她又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什么味道也没有,但她闻到了——血的腥味,从北边飘过来,穿过浓雾,穿过泰晤士河,穿过白厅宫的窗户,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攥紧戒指,指甲又嵌进肉里一分。
疼。
她需要这种疼。
远处,那个船夫还在唱歌。调子还是那么欢快,歌词还是听不清。伊丽莎白忽然想知道他在唱什么。也许是一首老歌,也许是随口编的。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就像那个船夫永远不会知道,今天早晨,一个叫玛丽·斯图亚特的女王死了。
而另一个叫伊丽莎白·都铎的女王坐在窗前,听着他唱歌。
她把那枚戒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戒面镶着红宝石和珍珠——那是她二十五岁加冕那天戴上的戒指,从未取下过。没人知道它可以打开。她用指甲轻轻拨开戒面,里面藏着两个小小的浮雕像。一个是她自己,年轻,稚嫩。另一个是她从未敢提起的人——母亲。
“母亲,”她轻声说,“她死了。那个让我做了十九年噩梦的女人,死了。”
画像沉默不语。
她合上戒面,把戒指攥回手心。
疼。
她需要这种疼。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的名字。罗伯特·达德利。那个和她一起在伦敦塔囚室里敲墙传信的少年。那个在她加冕那天站在人群里,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我懂”的男人。
他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但她知道,她不能见他。她是英格兰的新娘。她嫁给了王座。
她把戒指攥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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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那只名叫杰顿的小狗还在玛丽的尸身旁徘徊。侍卫们用棍子驱赶它,它终于被赶出了大厅。但它没有走远。它就蹲在门外的石阶上,对着紧闭的门,一声一声地呜咽。
那声音穿过石墙,穿过雾气,穿过泰晤士河,和船夫的歌声混在一起。
没有人听见。
又或许,有人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