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眼珠》亦随君

1、受害者们 205

　　2056年，夏

　　“请问，您二位究竟是……？”

　　坐在我面前的两位女士，一位年长一位年轻，我知道她们一定身份非凡，最起码也是富贵逼人，因为她们邀我来到的地方，这里，是一家纯人工的餐厅，食物、餐具、装潢，乃至正在演奏的音乐，全部都出自人手。

　　“没有灵魂的东西禁止入内。”这是他们的广告词。

　　踏足这样的地方，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我姓陶，这是我的女儿，她比你还要大上几岁，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叫她陶姐姐，叫我陶阿姨。”

　　“这怎么敢呢？我……”我了半天，我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如果艾丽莎在我身边就好了，她总能想出得体的话来，可惜艾丽莎不被允许踏足这样的地方。

　　我好想念她，好想回家。她们究竟要找我干什么呢？

　　“不用拘谨，先点菜吧，”年长的陶女士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递给我，“喜欢吃什么，按你喜欢的来吧。”

　　我看着菜单上的字，感到一阵阵地头疼。

　　这到底是什么菜，是从左往右读，还是从右往左读？怎么字和字之间的间距这么……

　　哦，原来是从上往下读！

　　我的手指捻过菜单的纸页，略带颗粒的粗糙手感让我意识到这张纸也是“纯人工”的，那么他们是怎么使文字出现在纸上的？难道是手写的吗？这倒让我有些惊叹了，因为纸上的文字方正整齐，我不知道人手也能写出这么一致的字来。

　　可是我又想到，不许机器染指，那他们是用的什么笔写字呢？塑料的笔、金属的笔，总都是要有机器参与的吧，总不能是用手指吧？

　　我想象了一群“写字人”齐齐地咬破手指，整齐划一地挥舞着右手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年轻的陶女士闻声看了过来，那双透亮的眼珠似乎要看穿我的灵魂，我慌乱地把头掩到了菜单下。

　　“这个，这个和这个吧。”我随便指了几个菜。

　　服务员温和地开了口，“先生，请用您右手边的木笔勾红。”

　　那居然是一支笔啊……

　　我看向旁边那根削尖的小木棒，感到了一点为难。

　　“这要怎么……这里面是有芯的吗？”我拿着“木笔”在菜单上划了一下，刺啦一声，薄而粗糙的纸张立马被勾起了一条长而窄的撕口。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就没用力！”

　　我知道这像一句狡辩，可是，天呐，他们不会要让我赔钱吧？

　　虽说一张纸应该不至于……可这是纯人工的！他们花了多少人工费？这个也会算在我头上吗？但是，但是，我可是受邀来的，那两位陶女士应该……

　　眼神乱飘时，我忽然发现那根木笔竟不翼而飞了，想来是刚刚慌乱间脱手而出的，我立马钻到桌子下面去找，可刚俯下身去，我的眼镜就被桌腿碰掉了。

　　这下木笔不知所踪，眼镜也不知所踪，我虽然在桌子下面装模作样地摸来摸去，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尴尬得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

　　“先生，先生？”服务员模糊的脸出现在桌腿间，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您的眼镜。”他向我伸手，我胡乱地拽着他的手往外爬，然后在起身的时候，毫无防备地撞到了实木的桌角上。

　　我听到了年长的陶女士笑了一下，她向服务员吩咐道：“麻烦你重新拿一套纸笔，帮他蘸好墨，再拿一个冷毛巾过来。”

　　啊，真是够了，我一秒也呆不下去了，只想快点回到家里去，向艾丽莎讲述这一整天的倒霉遭遇。

　　“请您告诉我，您究竟找我做什么呢？”我急切地想知道答案，连椅子都不打算坐了。

　　可惜，我今天总是不能如愿，在服务员拿着新的纸笔到来之前、在陶女士开口回答我的问题之前，我先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然后，一只手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越过我的肩头抢走了我的眼镜。

　　“哈！智能眼？好东西！谁允许你进来的！”一个喝醉酒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把我吓了一跳。

　　我想从他手里抢回我的眼镜，也想劝他清醒一点——这只是最普通的眼镜，我可没钱买智能眼。

　　可是他忽然抱住了我的肩膀，脸也贴到了我的脸上，我听到陶女士惊慌失措叫服务员的声音，听到一串踢踏的、杂乱的脚步声，但是，都没有那个男人醉醺醺的嘟囔声那么震耳欲聋，他把眼镜举到我们眼前，热烘烘的酒气都喷到上面，他说：

　　“以前我做手术安了一个内置的，之后，无时无刻、无时无刻，怎么都‘闭不上眼’，我受不了了，所以把它扣下来了。”

　　他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湿滑的东西，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服务员很快赶到，那个男人被从我身上撕下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大声地喊着：“狗东西！你们广告词里是怎么说的？！”

　　我出了一身的冷汗，失魂落魄地瘫在地上，两位陶女士关切地看着我，我打开手，里面是一颗被捏烂了的龙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谁？你们是谁？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一定是被吓疯了，那个扣眼睛的疯子只是一个疯子，这两位陶女士怎么会认识他呢？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年长的那位陶女士沉默良久，然后开了口，“他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我们都是受害者。你必须站出来，你必须作证——”

　　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很慢，可是我的呼吸却随着她说出的每一个字而变得越来越急促，我知道她来找我的目的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我竭尽全力也没能阻止后面的话从她嘴巴里说出来——

　　她说：“你必须作证，你的艾丽莎杀死了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