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松寒》南朝木槿

4、没吃早餐 糖纸在晨光

　　宁城的秋意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前两日宴会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清晨的风便卷着微凉的桂花香，漫过了大学校园的每一条林荫道。
　　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曦穿透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碎成斑驳的金辉，落在光洁的柏油路上，也落在匆匆赶往教学楼的学生肩头。
　　空气里混着青草与露水的清新，偶尔有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地面铺成一层薄薄的金毯，为这座南方城市的秋日，添了几分温柔又慵懒的氛围感。
　　松柏年踩着上课铃前的最后几分钟，慢悠悠地走进了综合教学楼。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搭配一条黑色休闲裤，脚上是干净的白色运动鞋，身形挺拔却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散漫。
　　他来宁城上大学，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逃离堂哥无时无刻的监视，在家中被管束得太久，到了这里便彻底放开了性子，平日里不爱早起，不爱坐前排听课，向来都是踩着点上课，专挑教室后二排的位置落座，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趴在桌上小憩，对课堂上的事从不上心，更不会留意前排坐着什么人。
　　走进专业课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低声交谈的声音、翻课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算吵闹却也热闹。
　　松柏年习惯性地往后排走去，脚步刚迈了两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第二排的位置，脚步骤然顿住。
　　教室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纯白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肤色偏白的手腕，墨色的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额前碎发微微垂落，遮住了些许眉眼。
　　他正微微低着头，指尖轻轻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清冷沉静，像是寒冬里傲然挺立的松柏，疏离又矜贵。
　　是杭寒。
　　松柏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轻快的笑意，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惊喜。
　　他没想到会在教室里遇见杭寒，前两日日宴会结束后，两人分开时不过是简单道了别，他以为两人即便同校同系，也不会这么快碰面，毕竟杭寒看着就是那种自律又沉稳的人，和他的生活轨迹本就不太一样。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到杭寒身侧，看着杭寒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调皮的心思。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杭寒宽厚的肩膀，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杭寒正沉浸在课本的内容里，指尖的笔微微顿住，感受到肩膀传来的轻微触感，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杭寒原本清冷平静的眼眸，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瞬间漾开温柔的涟漪。
　　他看向松柏年，只见少年站在身侧，微微歪着头，眼里含着清浅的笑意，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眼底盛着晨曦的光，纯粹又明亮，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杭寒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弦骤然放松，眼底的疏离与淡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柔和，连紧绷的唇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原本清冷的神情变得温软，周身的气场都柔和了下来。
　　他本就生得好看，眉眼深邃，此刻神情柔和，更是让人移不开眼，只是那温柔，唯独只对着眼前的松柏年。
　　“你怎么在这儿？”松柏年先开了口，声音清亮，带着少年独有的轻快，笑着说道。”
　　杭寒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笑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温声说道：“来上陈教授的课。”
　　松柏年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两人不仅同校，还偏偏是同一个系，只是平日里他总躲着人群，从未留意过课堂上的人。
　　他目光扫过杭寒旁边空着的座位，心里一动，往前凑了半步，轻声问道：“你旁边的座位有人吗？”
　　杭寒唇角的笑意更深，眼神温柔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没有，你要坐我旁边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松柏年眉眼弯得更甚，毫不客气地取下肩上的黑色跨肩包，轻轻放在桌上的空位上，随即侧身坐下。
　　第二排的位置离讲台很近，视野清晰，能清楚地看到教授的板书，也能第一时间跟上课堂节奏，这对向来坐后二排的松柏年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平日里嫌前排太显眼，又怕被教授点名提问，向来避之不及，可此刻坐在杭寒身边，却只觉得安心，丝毫没有不自在。
　　坐下之后，松柏年随手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专业课本和厚厚的笔记本，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他的东西向来放得随意，课本封面还贴着几张卡通贴纸，和杭寒面前整洁干净、毫无装饰的课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随后，他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支鲜艳的红色水笔，拧开笔帽放在笔记本上，准备开始听课。
　　无意间，他的目光落在了杭寒面前摊开的课本上，瞬间愣住了。
　　只见杭寒的课本上，每一页都写满了工整清晰的笔记，黑色的字迹条理分明，重点内容用红色笔标注得一目了然，空白处还补充了详细的知识点拓展，字迹凌厉又隽秀，笔锋沉稳，看着格外赏心悦目。
　　整本书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处乱涂乱画，足见主人的认真与细致。
　　松柏年下意识地对比了一下自己空白一片、连重点都没划几下的课本，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忍不住转头看向杭寒，由衷地夸赞道：
　　“不是，你上课也太认真了吧，做的笔记比我多好多，我上课都懒得写这么多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又补充道：“而且你的字也很好看，比我写的字强太多了。”
　　说着，他还拿起自己的笔，在笔记本上随意划了两下，字迹工整，和杭寒的字迹形成了天壤之别。
　　杭寒转头看着他一脸真诚夸赞的模样，少年眉眼干净，语气纯粹，没有丝毫刻意讨好，只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他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的边缘，看着松柏年清澈的眼眸，轻轻笑了一下，温声说道：“你也很好。”
　　两人的对话刚落下，教室门口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专业课教授拿着教案和课本，缓缓走上了讲台。
　　陈教授放下东西，抬眼扫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摆正了坐姿，陈教授拿出名单开始点名。
　　陈教授点到杭寒的名字时，一旁的松柏年默默记下了杭寒的名字。
　　名单点完后，课堂正式开始，陈教授的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地讲解着专业知识，时不时在黑板上写下重点公式和知识点。
　　杭寒听得十分专注，指尖握着笔，时不时在课本上补充笔记，但有时他的目光也会注意身旁的人身上。
　　松柏年起初还能勉强集中注意力，跟着教授的思路走，可没过多久，肚子里便传来一阵空荡荡的绞痛，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饥饿感，像是有一只小手在肚子里胡乱抓挠，难受得他眉头微微皱起。
　　他早上贪恋被窝的温暖，快要迟到了才从校外的公寓里出来，路上也没有买早餐，现在只能单手捂着肚子，身子微微蜷缩，脸上露出痛苦又委屈的神情，一双桃花眼也耷拉下来，变得可怜汪汪的，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他强忍着不适，坚持了几分钟，可饥饿感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重，连带着注意力都彻底涣散。
　　他实在忍不住，悄悄侧过头，看向身边专注听课的杭寒，犹豫了片刻，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杭寒放在桌面上的手。
　　杭寒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温热，指尖修长，放在桌面上沉稳又好看。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轻微推力，他立刻停下手中的笔，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松柏年。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用眼神询问着松柏年怎么了，动作轻柔又耐心。
　　松柏年见状，立刻将另一只手也捂在肚子上，小脸皱成一团，一脸痛苦又可怜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委屈的鼻音，轻声说道：“我早上起床太贪睡了，没来得及去吃早餐，现在肚子好饿，难受得厉害，什么时候下课啊。”
　　他说话的时候，眼底泛着淡淡的水光，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可怜巴巴地看着杭寒，满心都是依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第一时间向杭寒求助，或许是杭寒身上的气息让人安心，或许是昨日宴会上杭寒对他的照顾，让他下意识地觉得，眼前这个人可以依靠。
　　杭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先是泛起一丝无奈，随即又被浓浓的心疼填满。他看着松柏年苍白了几分的小脸，看着他委屈又痛苦的神情，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为什么不吃早餐？”
　　松柏年抿了抿粉嫩的嘴唇，眼神闪躲了一下，小声说道：“就是不想起那么早嘛，被窝里太舒服了，一睁眼就快迟到了，根本没时间去买早餐。”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任性，却又单纯得让人无法责怪，只是单纯地贪恋睡眠，没有丝毫别的心思。
　　杭寒被他这副理直气壮又委屈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满是无奈的宠溺。
　　可抬眼对上松柏年那双可怜汪汪、盛满依赖的眼眸，嘴角的笑意又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
　　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讲台方向的视线，随后将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摸索了片刻，拿出一颗包装精致的红枣味的大白兔奶糖，轻轻放在松柏年面前的桌面上，糖纸在晨光下泛着洁白的光，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他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叮嘱，轻声说道：“先吃颗糖垫一垫，等下课了之后我带你去学校外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