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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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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ael走出AXA所在的办公大楼,纽约冬天的空气寒冷、干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解开围巾,又重新系好,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时间的Manhattan已经开始拥堵。他没有开车,转身走向地铁入口,准备去MSKCC。弘梅的主治医生在那里等他。
他需要一个答案。
弘梅是否必须再次住院?
是否还有别的治疗方案?
是否——还有时间?
他从World Trade Center乘E线,在Lexington Av/53St换乘6线时,竟然坐过了站。
列车驶入下一站时,广播报出站名,他才猛然回神。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最近常常这样。
弘梅近期间歇性的抽搐、呕吐,病情开始恶化,他身体里的某种支撑力像被抽走一样,整个人变得迟钝、空洞,神情恍惚。
他和弘梅在一起这么多年。
弘梅第一次手术,是Clara一岁的时候。乳腺癌。那时他几乎崩溃,但手术成功,后续治疗也顺利。弘梅恢复得很好。她剪短了头发,还时常笑着对他说“新造型也不错”。
那一段时间,他第一次觉得,命运终于对他温柔了一次。
而现在——
胶质瘤。
发现得太晚。弘梅之前持续头痛,他只当作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她每天服用Advil缓解时,他只是劝她要减少一些工作量,多多休息,其它并没有多想。这种反应的迟钝,如今变成一种持续的自责。
他无法原谅自己。
有时候,他抬头看着教堂的尖顶,心里会问:为什么?
父母很早离婚。父亲是英国人,二战时的皇家空军飞行员,在巴黎上空被击落。母亲是战地护士。战争里的爱情炽烈而浪漫,像一场被炮火点亮的童话。
可和平年代里,他们彼此无法包容、理解。
母亲感性、浪漫;父亲沉默、保守。
弟弟四岁那年,他们分开了。
他和弟弟留在法国,跟随母亲生活。
十八岁那年,弟弟在高速公路车祸中去世。
那之后,他心里某一部分永远塌陷了。
毕业后进入AXA,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十年前被派往纽约。和前妻两地分居,最终离婚。儿子判给前妻,和他见面机会很少,关系并不亲密。
人生像一幅不断被撕裂的画。
直到遇见弘梅。
弘梅和Clara,是他生命里重新长出来的光。
他一直觉得,是她们把他从废墟里拉了出来。
而现在——
弘梅的病情让他仿佛再一次站在命运的悬崖边。
上一次,他还可以相信“手术成功后会康复”。
这一次,他不敢再轻易相信奇迹。
Clara还小,她需要母亲的陪伴。而他,也没有准备好失去。
列车在隧道里疾驰,车窗映出他苍白的脸。
未来像一片雾。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前面的几个设计项目陆续收尾。最后一份方案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Sabrina靠在椅背上,目光停在屏幕上几秒,缓缓松开手指。
手机震动。
是Frank。
上周,他建了一个群,那些同一航班、出现持续不断梦境的人,他们仿佛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在一起。
“或许可以交流一下。”
“也许并不是巧合。”
群里的讨论比想象中热烈。
有人描述梦里的城市结构,有人讲醒来时胸口的压迫感,有人甚至开始记录时间和细节。
Frank提议,等大家时间合适,可以见一面。
现实与梦境之间,像是正在形成某种微妙的关联。
Frank转述Daniel的话——
“最近增加了运动量,做梦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他说,身体的疲惫或许能削弱大脑的过度活跃。
刚刚在短信里,他建议她试试长跑或者瑜伽。
Sabrina没有立刻回复。
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凌晨惊醒。
自从Jason离开后,Liam接手了工作。
起初有些不顺,但他很快进入状态。几个重大设计项目逐渐由他主导推进。Susan最初明显抗拒,会议上语气生硬。Sabrina单独和她谈了一次。
没有情绪,只是重新划分边界。
之后,Susan开始配合。
团队节奏渐渐顺畅。
事情一件件落地。
数据归档,设计定稿,时间线稳定。
她忽然意识到——
一切似乎正在回到轨道。
傍晚走出办公楼时,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风很轻。
没有梦的影子。
没有无形的困扰。
只是平常、普通的一天。
她希望,这种平常,可以持续得更久一点……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暑假很快结束,婷婷开学马上三年级了。小姑娘最近长得很快,午饭后全家准备一起出门。先去给婷婷买一件新的连衣裙,再给洋洋添置一双新的运动鞋。下午的采购完毕,全家打算晚上在外面吃饭。
海涛援藏回来一直忙碌,全家难得聚在一起,这个周末终于有机会团聚。洋洋吵着要去必胜客,婷婷和莉莉也一致附和,最后一家人去了必胜客。披萨上桌时,吵闹声一片,海涛一直在看BB机收到的短信,丽华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他说,没什么大事,只是科室排班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孩子们继续吵闹,海涛开车时心不在焉,几次红灯前紧急刹车。丽华隐约感觉到,这段时间海涛一直不在状态,她心里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前段时间,丽华去医院给莉莉取哮喘药,顺便去了海涛的办公室。她没敲门就进去,正好看到一位年轻女医生的手搭在海涛的肩膀上。发现她进来后,女医生很快把手收回,场面显得有些尴尬。
事后,海涛向丽华解释,说那是和他一起援藏的同事,在藏区大家工作时相互帮助、支持,走得比较近,其它没有什么,让丽华不要多想。过多解释反而让丽华心里隐隐不安,但她不愿多问。丽华的性格就是这样,有些事情放在心里,不会轻易提起……
Michael从客户家取完资料,正驱车返回办公室。副驾驶座上堆满了文件。再过几个路口就到了。
广播突然插播——一架飞机撞上了世贸大厦。
他皱了皱眉。飞行事故?导航失误?纽约的天空一向繁忙,听起来是一起严重的事故,下意识放慢车速,没有往更坏的方向想。
车子继续向前。
几分钟后,广播里的声音变得急促——又一架飞机撞向另一座世贸塔。
Michael的手僵在方向盘上。
两架飞机。两座塔。短短十几分钟。
这不是事故。
是恐怖袭击。
前方车辆陆续停下,有人推开车门仰头望向远方。
他把车停在路边,朝办公楼快步走去。门口已经挤满人。楼内警报刺耳,远处飘来的灰尘悬在空气中,喉咙发紧。
他拨通办公室电话:“你们现在安全吗?”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消防员和警察冲入大楼,要求所有人撤离。大厅地面上散落一地的碎玻璃,Michael随着人流往外退,外面车辆停滞,行人神色恐慌,不远处,两座塔楼冒着黑烟,巨大的灰尘云和浓烟笼罩着街道,路面上布满碎片、玻璃和建筑残骸,紧急车辆、消防车辆蜂拥而至,整个城市一片混乱。
数百英里之外。
Maria休假,这几天陪着菲律宾来的亲戚在佛罗里达迪士尼游玩。原本今天要返回回纽约。
傍晚,机场内人群拥挤、气氛紧张,所有航班被FAA下令停飞,电子显示屏上连续出现“CANCELLED”,广播不断重复通知。
警方和安保人员严阵以待,非必要人员不许进入,旅客行动受到限制。
Maria焦急、无奈地站在航站楼角落,拨通了Michael的电话。
“航班全部停飞了……”
Michael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城市陷入混乱,家里有人需要照顾。工作、家庭、责任,在同一时刻压到肩上。
“不用担心,”他平复一下心情,安抚着Maria……
夜色降临,城市仍笼罩在灰尘与烟雾里。远处的警笛声一阵阵传来。
Michael推开家门。
客厅灯亮着,电视静音播放着新闻。画面里燃烧的塔楼。弘梅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Clara靠在她身旁,小小的身体蜷缩着。
“爸爸。”Clara轻声叫道。
他蹲下身,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Maria什么时候回来?”
他停了一瞬。“航班取消了。她很安全。过几天就能回来。”
弘梅抬头看他,那不是恐慌,而是对未知深深的担忧。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远方的天空灰蒙蒙的,城市轮廓模糊。这个熟悉的地方,突然变得非常的陌生。
简单的晚餐,几乎没有人真正吃下去。Clara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仿佛只要一松开,世界就会崩塌。
夜深时,女儿在他怀里睡着。他轻轻把她抱进房间,盖好被子。
客厅安静下来。
警笛声时断时续。
那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