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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周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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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晚上,Sabrina和丈夫William约好,晚餐去他们常常光顾的那家西班牙餐厅。
今天不再加班,她把桌上的设计手稿一张张理齐,压好。走出办公室时,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室内的灯还亮着。Susan在加班,周一需要给到客户修改后的方案。
城市的夜色刚刚落下,玻璃窗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手机在她伸手去拉车门之前响起。
William。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躁。有个案子临时出了状况,现在需要回办公室,和助理一起重新梳理文件、寻找线索。
Sabrina沉默了一会儿。
地下车库安静得只剩回音。
“好吧。”她说。
电话挂断。
车子启动后,她没有回家。
方向盘轻轻一转,车灯划过水泥墙面,驶向Brooklyn那家常去的酒吧。
?
酒吧灯光昏黄,音乐低沉得像从水下传来。
点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酒和冰块在杯子里缓缓晃动。
Sabrina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
她漫不经心,什么也没有真正的看进去。
余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Frank。
这是他们近几个月常来的地方。
他们是在一年前的一趟航班上认识的——
同一班从北京飞往纽约的飞机。
那天的飞行开始是平稳的,中途遇到厚重的云层,暴风雨来得毫无征兆。
机身剧烈颠簸,行李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有人开始祈祷。
氧气面罩几乎要落下。
那一刻时间像被拉长。
飞机最终被迫降落在一个临时的机场。
短暂停留后,再次起飞。
最终安全抵达纽约。
——至少,记忆是这样的。
那次惊魂之后,他们互留了联系方式。
事情本该在那一刻结束。
可是没有。
回纽约后,Sabrina频繁做梦。
梦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她不叫Sabrina。
她叫“丽华”。是北京一所大学计算机专业的老师,丈夫是天坛医院脑外科主任医师,三个孩子。
生活细节清晰到可怕:
厨房的瓷砖裂纹,
书架上歪斜的一本诗集,
孩子夜里发烧时窗外的雨声。
那种真实感不像梦……
Frank的经历也相似。
同样的坠落。
同样的闪电。
同样的失重。
机舱里某个小女孩哭泣的声音……
这段日子,他们隔一段时间便会约在这家酒吧见面。
喝酒。
复盘梦境。
比对细节。
他们甚至开始怀疑——
是经历了创伤后的潜意识?
还是时间穿越后的平行时空?
Sabrina的手指轻轻摩挲酒杯边缘。
Frank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寒暄。
空气里有一种默契的氛围。
仿佛他们都意识到——
今晚,
梦依然继续……
夜里,梦境中,儿子在池塘边玩耍。水面灰暗,风很轻。孩子脚下一滑,落水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女儿在岸边尖叫。
丽华狂奔过去。
石板湿滑。
空气冰冷。
她跳进水里的那一瞬间——
Sabrina惊醒了。
心脏剧烈地跳。
一身冷汗。
她不知道梦中的自己有没有把孩子救上来。
房间极其安静。
她坐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玻璃杯碰到水龙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后的床动了一下。
“怎么了?又做梦了吗?”
William含糊地问道。
“嗯。”
他翻了个身,很快又睡了过去。
她披上睡袍,走进书房。
电脑屏幕亮起。设计稿线条清晰,比例精准。一切都存在于现实中。
可在她的脑海深处浮现的依旧是那片灰色的池塘。
她拿起手机,给Frank发了一条短信。
回复很快来了。
Frank还没睡。
她把梦讲给他听。
然后,她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为什么在所有的梦里
,自己一直都是那位名字叫“丽华”的女人?
为什么一直会出现那三个孩子?丽华的大女儿和另一对双胞胎姐弟。
梦中的生活不是片段。
是完整的。
她记得微机房的灯光。
记得旧式电脑的嗡鸣。
记得对面怀孕同事穿着的防辐射服。
记得教案。
记得走廊。
记得冬天灰色的天空。
那些建筑——
方方正正。
灰蒙蒙的。
梦里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大厦的玻璃幕墙。
人们的着装像似八、九十年代。
她上网查过资料。
梦里的细节,与那个年代惊人地吻合。
可她从未去过那里。
“为什么梦境这么清晰?”她发给Frank。
“清楚到不像梦。”
Frank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也是。”
在他的梦里,在香港他不是如今的策展人。而是一位会计师。
高楼。
格子间。
事务所。
账本。
报表。
深夜加班。
不是零散的画面。
梦中反复出现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的同事,工作上遇到的压力……
一次又一次。
“那个地方像是真实存在的。”
Frank发来。
她盯着屏幕。
现实中的他,是一位艺术品策展人,与会计师的工作毫无关联;而现实中的Sabrina,是一位室内空间设计师。与计算机应用专业毫无交集。
可在梦里——
他们都有另一种身份。
另一段职业。
另一种人生。
而那一切,连时间线都是连贯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潜意识的臆想?
还是——
“那架飞机在暴风雨里,是否没有安全降落?”
她没有把这句话发出去。
书房里只剩电脑的蓝光。
她关掉屏幕。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牛奶,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
回到卧室。
William睡得很沉。
她躺下。
闭上眼睛。
这一夜——
还会继续吗?
如果梦再次开始,
池塘里的孩子,
会不会终于浮出水面?
周六,William加班。
城市的天空云彩得很轻,像一层没有重量的纱。
Frank发来消息,说Brooklyn有个小画廊在做一个临时展览,展出一位来自非洲、在当地颇有名气雕塑家的作品,还有他的几幅油画。
他们约好下午在画廊门口见面。
那是一家很小的空间。白墙,水泥地,灯光冷峻。
几件木雕人物立在中央,比例被刻意拉长,面孔夸张却沉默。
油画用浓烈的红与黑交织,像在讲述某种迁徙、失落与记忆。
Sabrina站在一尊雕像前停了几秒。
“它好像在等什么?”她说。
Frank看了一眼,笑着答道:“也可能是在观看我们。”
展览没有太多新意。
他们看得很快,没有太多停留。
走出画廊时,空气里带着冬末的凉意。
街角有一家艺术餐厅,墙上挂着几幅学生习作。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
点完餐后,Frank忽然低声开口:
“我最近在想办法,联系那趟航班的其他乘客。”
Sabrina抬头。
“什么意思?”
“同一班航班回来,我的两位同事——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梦,也没有出现其它的异常。”
他停顿了一下。
“可我不太相信这些梦只是巧合。”
餐厅里有人在笑。咖啡机喷出蒸汽,声音短促。
“如果不只是我们两个呢?”Frank继续,“如果还有别人,也持续不断地出现类似的梦境?”
Sabrina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联系得到?”
“很难。”
“但可以试试。航空公司、社交媒体、各种渠道……总会有办法。”
她沉默了几秒。
“如果能找到和我们一样连续做梦的人,”她终于开口,“至少说明——这就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幻觉。”
Frank没有反驳。
他们都知道,那不是一般的梦。
那种不断延续出现的梦境。
空气中充满了好奇。
他们都没有意识到——
有些门,一旦打开,
就不会再轻易关上。
晚饭结束后,他们各自回家。
夜里,Sabrina没有立刻入睡。
她翻看手机里那张旧照片——
那天飞机落地后,在临时机场候机大厅拍的。
背景里是灰白色的墙面。
几个乘客坐在塑料椅上。
她和Frank站在画面右侧,看上去神情疲惫却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她把照片放大。
一点点滑动屏幕。
忽然——
她停住。
在照片左下方,一个模糊的身影靠在墙边。
男人侧着脸。
穿着深色外套。
视线并没有看镜头。
像是在看某个方向——
或者某个人。
她的呼吸慢了一拍。
她把图片发给Frank。
“你记得他吗?”
那边很快回复。
“谁?”
“左下角那个男人。”
过了几分钟。
“没印象。”
“那天太乱了。”
她重新看那张照片。
放大到几乎失真。
那个男人的表情异常平静。
不像刚经历迫降的人。
不像劫后余生。
更像——
在等待什么。
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那个人,
知道会发生什么。
手机再次震动。
Frank发来一条新消息。
“我刚刚联系上一个人。”
她坐直了。
“谁?”
“航班上的一个女人。我在LinkedIn上找到的。她当时坐在我的前一排。”
“她怎么说?”
屏幕上显示“正在输入……”
停顿。
又继续。
“她说她最近也在做梦。”
Sabrina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梦?”
“她梦见自己住在广州。”
“是个小学音乐老师。”
“有一个腿有残疾的儿子。”
空气仿佛突然变稀。
“她从来没去过广州。”Frank又发来一句。
Sabrina的脑海里闪过那片灰色的池塘。
孩子落水的声音。
“她的梦是连贯的吗?”
“是。”
几秒后。
“而且她说——她梦里的时间,大约是九十年代……”
Sabrina怔住。
丽华的世界——
也是九十年代。
她慢慢打下一行字:
“她梦里,有没有出现天气异常、很大的雷暴雨?”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复。
“有。”
“她说有一次下大暴雨,学校突然停电。”
“整座城市像被黑暗吞没。”
Sabrina闭上眼睛。
她记得。
在梦里丽华也经历一次停电。
整栋教学楼陷入黑暗。
学生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那天——
她清楚地记得挂在墙上的日历——1996年9月1号。
而那天,
现实中的Sabrina刚刚进入初中的第一天。
她放下手机。
窗外的城市灯光安静而明亮。
现实稳固。
梦境清晰。
两个时间并行。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这些梦,
不是未来。
也不是平行现在。
而是——
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