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乌女相师》小阿美吖

1、乌镇煞影 江南的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裹着化不开的湿意。乌镇东栅尽头，“青乌堂”的木门虚掩着，檐角垂落的雨帘里，沈青乌正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一枚青铜罗盘。
　　罗盘巴掌大小，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最中心的指针却微微发锈，像极了这间沉寂的老铺子。三天前，祖父刚下葬，临终前把这罗盘塞给她时，枯槁的手指在“镇煞”二字上反复摩挲，只来得及说一句“守好铺子，辨清阴阳”，便咽了气。
　　“吱呀——”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混着泥土味的湿气。沈青乌抬眼，见是镇上的邮差老张，手里捏着封牛皮信封，脸上堆着难掩的急切。
　　“青乌姑娘，可算找着你了。”老张把信封往桌上一放，额角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林家大宅出事了，这是林老爷让我给你的信，说无论如何请你去一趟。”
　　沈青乌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字迹潦草：“犬子坠楼，家宅不宁，求青乌派后人救急。”
　　她指尖一顿。林家是乌镇首富，半月前刚建好新宅，据说请了苏州有名的风水师王半仙看过，怎么会出事？
　　“王半仙没去？”她问。
　　“去了！怎么没去？”老张咂舌，“前儿个就住下了，又是摆阵又是画符，可昨儿夜里，林少爷还是从二楼摔下来了，摔断了腿不说，现在还胡言乱语，说看见黑影掐他脖子。”
　　沈青乌起身，将罗盘揣进袖袋。青乌派传到她这代，早已没了当年为皇家堪舆的风光，祖父在世时，也只敢给邻里看些阳宅布局，如今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要去首富家看风水，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可素笺上“青乌派后人”五个字，像块烙铁烫在心上。
　　林家新宅在镇西头，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瞪着铜铃大眼，看着威风，沈青乌却眉头一皱。
　　宅子坐北朝南，本是好朝向，可大门正对着一条窄巷，巷口如刀，直劈门庭——这是“路冲煞”，主宅内人丁不宁。更糟的是，门檐下挂着的走马灯，竟用了纯黑色的灯罩，在阴雨天里瞧着，活像悬着几盏引魂灯。
　　“沈姑娘来了？”管家匆匆迎上来，脸上满是愁容，“老爷在里头等着呢，快请进。”
　　穿过前院，沈青乌脚步微顿。院中水池挖在正中央，水面泛着墨绿，倒映着主屋的飞檐，竟像屋角浸在水里——“水煞冲宅”，主破财招灾。她伸手在池边摸了摸，指尖触到的青苔下，竟藏着几块尖棱的碎瓷片，像是被人刻意埋在这儿的。
　　“这水池是王半仙让挖的，说聚财。”管家见她盯着水池，解释道。
　　沈青乌没说话，跟着管家走进正厅。林老爷坐在太师椅上，鬓角一夜白了大半，见她进来，竟要起身行礼，被她连忙扶住。
　　“青乌姑娘，救救我家……”林老爷声音发颤，“王半仙说，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可他摆的阵一点用都没有，刚才丫鬟说，少爷又开始哭了，说黑影就在房梁上。”
　　沈青乌拿出罗盘，指针刚放平，就疯狂转动起来，最后死死指向二楼方向，针尖微微发烫。
　　“带我去看看令郎的房间。”
　　二楼东厢房，药味混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林少爷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眼圆睁盯着房梁，嘴里反复念叨：“别抓我……我没看见……”
　　沈青乌举着罗盘绕房走了一圈，指针在房梁中段时，几乎要跳出盘面。她仰头细看，只见梁上贴着一张黄符，符纸边缘发黑，墨迹扭曲，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这符是王半仙画的？”
　　“是。”管家点头，“他说贴在梁上能镇宅。”
　　沈青乌冷笑一声，取下黄符。符纸背面，竟用朱砂画着个极小的棺材图案，棺材里还画着个小人——“小鬼抬棺”，阴毒的邪术，专门用来引煞入室。
　　“王半仙在哪？”她沉声问。
　　“在西厢房休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咳嗽，王半仙摇着折扇走进来，见沈青乌手里捏着黄符，脸色微变，随即换上笑脸：“青乌姑娘年纪轻轻，竟也懂这些？只是不知姑娘取下符纸，是觉得老夫的阵法不对？”
　　“路冲煞不挡，水煞不避，反倒在梁上贴小鬼抬棺符，王半仙这是想让林家断子绝孙？”沈青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王半仙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我乃正经风水传人，怎会用邪术？”
　　“那你说说，为何大门正对巷口不设影壁？为何院中水池正对主屋不填？”沈青乌举起罗盘，针尖依旧指着房梁，“这房梁上的煞气，就是被你这符引来的，你敢说不是？”
　　王半仙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珠一转，转向林老爷：“林老爷别听这丫头胡扯！她一个女流之辈，懂什么风水？青乌派早就没落了，说不定是她想借机骗钱！”
　　林老爷犹豫不决，沈青乌却没再理他，径直走到房梁下，从袖袋里摸出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在地上，又取出一小截桃木枝，蘸了点自己指尖的血，往房梁上一掷。
　　“啪”的一声，桃木枝落在梁上，竟像是砸中了什么东西，房梁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紧接着，一缕灰黑色的雾气从梁缝里飘出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就散了。
　　床上的林少爷突然哼了一声，眼神渐渐清明，喃喃道：“黑影……没了……”
　　林老爷又惊又喜，连忙作揖：“多谢青乌姑娘！多谢！”
　　王半仙脸色铁青，还想争辩，却被沈青乌冷冷盯着：“王半仙，你用邪术害人，就不怕遭天谴？这乌镇的风水圈子，容不下你这种败类。”
　　王半仙咬了咬牙，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更难堪，狠狠瞪了沈青乌一眼，甩袖而去。
　　送走王半仙，林老爷非要重谢沈青乌，被她婉拒了。她只借了林家的梯子，亲自在大门外钉了块桃木影壁，又让人填了院中水池，改种上几丛竹子。
　　“这些只是治标，”她对林老爷说，“三日后我再来，帮你彻底调整宅内布局，保你家宅安宁。”
　　走出林宅时，雨已经停了。夕阳透过云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沈青乌摸了摸袖袋里的罗盘，指针终于平稳下来，静静指着南方。
　　她不知道，此时巷口的茶馆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正盯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他指尖转着三枚铜钱，铜钱边缘泛着诡异的红光——正是刚离开的王半仙，而他袖袋里，藏着一张画着血符的帖子，上面写着三个字：血影门。
　　沈青乌回到青乌堂，刚推开木门，就看见祖父的书桌抽屉半开着。她走过去拉开，里面除了几本风水古籍，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一张，画着个奇怪的印记，像枚印章，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锁龙桥底，第一印现。”
　　沈青乌拿起信纸，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乌镇深处苏醒过来。她抬头望向窗外，暮色渐浓，镇外的锁龙桥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坠入了水中。

作者有话说

　　新文，旧文也会努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