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一束光》酱南苏

72、紧绷 距离高考时

　　寒假匆匆落幕，所有人收拾好松弛了半月的心绪，重新坐回了教室。黑板边角的高考倒计时牌，被值日生刚刚更新过，白底红字，刺得人眼睛微微发疼。

　　理科八班的教室里面，桌椅依旧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早已堆满了试卷、教辅和错题本。一个寒假不见，不少人的眼底多了几分倦意，又藏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慵懒。夏鸣将书包往桌肚里塞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身旁的夏修远身上。

　　夏修远正低头整理寒假做完的理综套卷，脊背挺得很直，侧脸的轮廓被窗外淡白的天光勾勒出来。察觉到身边人的视线，他抬眼望过来，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用笔尖轻轻碰了碰夏鸣的手背，低声道：“寒假卷子都写完了？有没有哪道题卡得很久？下课我们可以对一下答案。”

　　夏鸣微微点头，心里却隐隐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寒假看似有大把时间，真正沉下心刷题、复盘知识点的日子其实寥寥无几，很多计划都被偷懒、拖延打散了。他小声回了一句：“还有两道物理大题没弄懂，等下问问你。”

　　早读铃还没有响起，教室里闹哄哄的。许久未见的同学互相搭着话，聊着过年的琐事，吐槽寒假作业太多，分享着家里的年夜饭。隔着一条走廊，隔壁理科六班也渐渐热闹起来。莫子涵和张继培背着书包，刚走进六班教室，放下东西就拿出手机，给同宿舍另外两个人发了消息。

　　【莫】：归队了，开学了，紧张起来。
　　【罐罐】：今晚回宿舍，抽背知识点，不许摸鱼。

　　八班这边，夏鸣的手机轻轻震了两下。他低头扫了一眼，是莫子涵发来的消息。夏修远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淡淡开口：“看来六班那两位，已经准备好卷起来了。”

　　夏鸣扯了扯嘴角，还没来得及回话，教室前门传来脚步声。饭桶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开学摸底卷，神色不像往常那般松弛，眉眼间带着一种沉肃。脚步声落下的那一刻，教室里细碎的说笑声一点点消散，如同潮水退去。

　　饭桶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抬手敲了敲黑板，开口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安静一下，先不要忙着聊天。今天开学第一课，不讲试卷，先和大家算一笔账。”

　　全班慢慢安静下来，有人放下了手里的课外书，有人停下了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讲台。

　　班主任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侧一笔一划写下一行数字——102天。

　　粉笔末簌簌往下掉，白色的粉末落在黑板槽里。

　　“寒假过完了，年也过完了。我知道，不少同学这个假期还沉浸在过节的氛围里，觉得距离高考还很远，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面孔，“我现在告诉你们，从今天算起，到六月七号高考，只剩下一百零二天。中间你们还要放一些假，那时间就更少了。”

　　一句话落下，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空气像是骤然被拧紧的发条，紧绷感无声地蔓延开来。

　　夏鸣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一百零二天。听起来好像是一个不算太短的数字，可摊开一算，除去考试、周考、月考、讲评试卷、吃饭睡觉，真正能用来查漏补缺的时间少得可怜。他下意识地又看向夏修远，对方脸上轻松的神色也淡了，眉头微微蹙起，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夏修远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只剩一百零二天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压得夏鸣呼吸微微一滞。他之前心里模糊的危机感，在这一刻被实实在在地钉在了黑板上。原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少到这个地步。

　　后排有同学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有人低声互相说了几句话，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只剩一百多天了？我还以为还有很久。”
　　“寒假一晃就过去了，我好多复习计划都没做完……”

　　班主任没有制止细碎的低语，等教室里稍稍平复，才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很多人现在心里发慌。慌是正常的，说明你意识到时间紧迫了。但光慌没有用，焦虑换不来分数。一百零二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利用好了，足以补齐短板，逆风翻盘；浑浑噩噩混过去，那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继续叮嘱：“接下来这一百多天，一轮复习基本收尾，马上就要全面进入二轮专题突破，刷套卷、练答题节奏、整理错题，会成为你们日常的主旋律。不要觉得自己底子好就可以松懈，也不要因为基础差就直接摆烂。每一天的时间，都容不得浪费。”

　　他还顺带提了提前批、国防科技大学等志愿相关的事情，告诉大家报名、填报志愿要等高考结束之后再仔细斟酌，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只有一件事——抓紧当下，提高分数。艺考的同学专业课已经考完，文化课的复习千万不能掉队。

　　窗外的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来，拂动了课桌上摊开的书页。夏鸣垂着眼，盯着草稿纸上无意识画下的横线，心绪翻涌。他和夏修远曾经靠着竞赛拿到过不错的成绩，可竞赛只是过往，高考这条主线，才是决定他们最终去向的道路。联赛尘埃落定之后，他们花了一段时间才把重心完完全全挪回课内，可还有太多知识点生疏，太多题型没有吃透。

　　下课铃响的时候，饭桶合上教案，最后留下一句：“好好想一想，这一百零二天，你打算怎么过。”说完便走出了教室。

　　紧绷的氛围却没有随着下课而散去。

　　教室里没有往常下课的喧闹，不少人依旧坐在座位上，发呆、翻书、或者提笔刷题。

　　夏修远轻轻撞了撞夏鸣的胳膊：“出去走一下吗？吹吹风，别闷在座位上胡思乱想。”

　　夏鸣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出八班的教室，沿着走廊往前走，刚好碰到从六班出来透气的莫子涵与张继培。

　　四个人在走廊的窗边停下，靠着栏杆，望着楼下操场上零星走动的学生。

　　莫子涵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带着一丝凝重：“刚班主任一说只剩102天，我脑子都懵了。寒假我本来计划把生物必修的知识点过一遍，结果拖到最后，草草翻了一遍书而已。”

　　张继培靠在栏杆上，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一下一下轻轻转着：“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数学的选填专项，寒假刷得断断续续，正确率根本没有提上来。一百零二天，说实在的，有点吓人。”

　　夏修远望着远处的香樟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份笃定：“慌解决不了问题。不如把大目标拆碎。一百零二天，分到每一天，就是每天吃透几道题型，弄懂几个知识点，整理好当天的错题。一步一步来。”

　　夏鸣站在他身侧，微凉的春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轻声开口：“我物理有些板块遗忘得挺多，化学的工艺流程题总是拿不到满分，短板还挺多的。”

　　“那我们互相监督。”夏修远侧过头看向他，目光温和而坚定，“白天在学校抓紧课堂，晚自习限时刷卷。晚上回宿舍，我们四个人互相抽背、讲题。谁偷懒，另外三个人就提醒他。”

　　莫子涵眼睛亮了一点：“可以啊。还有林子，他在十二中，周末有空我们还是约出来一起自习。人多一点，互相鞭策，不容易摆烂。”

　　张继培点点头：“文科那三个，贺龚俊、孟凯旋、刘济虽然是走读生，学的内容和我们不一样，有空也可以交流一下心态，毕竟大家都处在高三最煎熬的阶段。”

　　短暂的课间很快结束，上课铃骤然响起。几个人道别，匆匆赶回各自的班级。

　　重新坐回座位，夏鸣的心绪沉静了不少。焦虑还在，但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恐慌。他翻开自己的错题本，写下开学第一天的小计划，旁边，夏修远也在草稿纸上列着二轮复习的重点专题。写着写着，夏修远悄悄把自己列好的清单往夏鸣那边挪了挪，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

　　“给你参考，你可以按照自己的薄弱科目调整。”

　　夏鸣低头看过去，纸上字迹工整，分了物理、数学、化学三个板块，标注了优先攻克的题型。他抬眼，对上夏修远温柔的视线，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好像稍微找到了一个支点。

　　一整天的课，所有人都明显收心了。课堂上少了走神的人，大家都埋着头记笔记，紧跟老师二轮复习的节奏。老师讲的每一个答题模板、易错陷阱，都被认认真真地抄在笔记本上。

　　晚饭时间，食堂里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不少人快速扒完饭菜，就捧着书本赶回教室背书刷题。夏鸣和夏修远打了两份简餐，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别吃太快，对胃不好。”夏修远把自己餐盘里的青菜夹给夏鸣，“就算时间紧，也不能随便应付三餐，身体垮了，再努力都没用。”

　　夏鸣嗯了一声，慢慢嚼着米饭。“我有点怕。怕这一百多天拼尽全力，最后结果还是不尽人意。”

　　这句话藏在心底很久，今天终于说了出来。倒计时102天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迷茫和不安顺着缝隙钻了出来。

　　夏修远放下筷子，安静地看着他，语气很轻，却很有力量：“我也会害怕。害怕错题越刷越多，害怕知识点越复习越乱。可是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尽力就好，我们一起。”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股暖流，稍稍冲淡了夏鸣心底的惶惑。

　　夜幕缓缓笼罩校园，晚自习开始了。

　　整个教学楼灯火通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隔着墙壁都能隐约听见。

　　八班教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没有人闲聊，没有人走神，所有人埋首于试卷与习题之间。夏鸣限时做一套理综卷，前面还算顺畅，做到化学工业流程大题的时候，一连两个空卡了壳。他皱紧眉头，反复读题干，推导反应流程，草稿纸上写满了凌乱的方程式，心底一阵烦躁，握着笔的手都微微发紧。

　　他停下笔，深呼吸了好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实在没有思路，便先跳过这道题，把后面的题目做完。等整套卷子限时完成，收笔的那一刻，手腕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

　　夏修远注意到他状态不对，等晚自习课间，凑过来低声问：“理综做得不顺？”

　　夏鸣点点头，把试卷推过去。夏修远耐心地陪着他梳理题干信息，一步步拆解反应原理，指出他审题时漏掉的隐藏条件。讲题的时候，他语速不快，逻辑清晰，遇到夏鸣还是不懂的地方，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不要急着否定自己，二轮刷题本来就是暴露漏洞的过程。现在错得越多，高考的时候踩坑的概率就越小。”夏修远把笔递给他，“把这道题完整订正一遍，整理到错题本上。”

　　隔壁六班，莫子涵正在刷生物套卷。张继培在啃数学导数大题，草稿纸一张接着一张被写满。两个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不用多说什么，都能看见对方眼底的紧绷。

　　下了晚自习，夜色已经很深。夏鸣、夏修远、莫子涵、张继培四个人结伴走回宿舍。路上没有太多话语，晚风凉凉的，吹散了刷题之后的疲惫。

　　回到宿舍，他们没有立刻洗漱休息。四个人围坐在书桌前，开启了晚间的复盘。

　　莫子涵率先拿出生物课本：“先来抽背吧，稳态调节这一块。”

　　一问一答之间，有背得磕磕绊绊的地方，其他人就帮忙提醒，勾画重点。背完知识点，再互相讲当天做错的题目，交换错题本，看看彼此踩过什么样的坑。

　　“距离高考102天。”莫子涵轻声重复了一遍，宿舍的台灯暖黄的光落在四个人的脸上，“说真的，开学这一天，我才算真正有了高三最后的冲刺感。”

　　张继培合上错题本，伸了个懒腰：“紧绷起来不是一件坏事，至少我们知道，该拼了。”

　　夏鸣坐在桌边，看着身边的夏修远。少年垂着眼，正在整理今天的错题，侧脸在灯光下柔和了几分。夏鸣心里那份沉重的焦虑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承受。

　　夏修远像是感知到他的目光，抬眸望过来，浅浅一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无声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窗外，夜色沉沉，整栋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间宿舍还亮着灯。

　　一百零二天，就这样正式拉开序幕。

　　往后的日子不会轻松，会有无尽的试卷，解不出的难题，起起伏伏的模考成绩，还有无数个疲惫、自我怀疑的瞬间。
　　可是他们不是孤军奋战。有人并肩刷题，有人互相讲题，有人在快要松懈的时候拽彼此一把。

　　紧绷的弦已经拉起。前路漫漫，时间不多，少年们收拾好忐忑与慌张，握紧了手中的笔，向着盛夏的高考，一步步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