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碎玉轩里人 大靖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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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景和三年，暮春时节，京城内外已是一派暖风熏人、芳菲尽展的盛景。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世家公子摇扇而行，贵女们乘轿而过，衣香鬓影，好不热闹。可这份繁华暖意，却半分也透不进都御史张怀安府邸最深处，那座被人遗忘殆尽的偏僻小院——碎玉轩。
小院人迹罕至，连府里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都嫌这里偏僻阴冷，每每应付了事。院墙边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踩上去湿滑黏腻；几株栽种多年的西府海棠，因无人照料，枝桠歪扭，只稀稀拉拉开了几朵惨白的花，风一吹便簌簌坠落，像极了院里主人的命运。
这里住的，是张怀安新纳的、最末等的侍妾，白丝丝。
她今年刚满十七岁，生得一副世间少有的清甜容貌。眉峰浅淡柔和，不似府中其他姬妾那般刻意描画得凌厉张扬，反倒像江南烟雨中晕开的远山；一双杏眼澄澈干净，眼尾微微下垂，自带几分怯生生的柔顺，瞳仁黑亮如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望人时带着不谙世事的纯良；肌肤是天生的莹白，是常年不见日光养出的瓷白细腻，不见半点脂粉，却比那些涂满胭脂水粉的脸，更显动人；唇瓣是天然的浅樱色，不笑时温润，一笑便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能化了人心。
这般容貌，放在任何一户人家，都是捧在手心的珍宝，可在白丝丝这里，却成了推她入深渊的祸根。
她本是江南常州知州白茂才的庶女，生母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丫鬟，生下她后便血崩而亡。无母依靠，庶女的身份在白家本就抬不起头，嫡母刻薄阴狠，嫡姐骄横善妒，父亲冷漠自私，眼里只有官场升迁，从未将她这个女儿放在心上。她在白家十几年，吃的是厨房剩下的冷饭，穿的是嫡姐淘汰的旧衣，干的是府里最粗重的活计，稍有不慎，便是嫡母的打骂，下人的嘲讽。
她从小便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她性子软，心更善，即便自己过得猪狗不如，见了受罚的下人，也会偷偷塞半块干粮；见了受伤的小猫小狗，也会忍着饿，把仅有的食物喂给它们；就连院子里被人踩折的小草，她都会小心翼翼扶起来，用泥土培好。
她以为，这辈子顶多就在白家熬着，熬到年纪大了，被父亲随便指给一个小吏或是商户，潦草过完一生。可她万万没想到，父亲为了攀附京城高官都御史张怀安，竟将她当做一件玩物，一件献礼，悄无声息送进了张府。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名分尊荣，甚至连一张正经的纳妾文书都没有。
她进府那日，没有锣鼓，没有喜宴，只有一顶灰扑扑的小轿，把她抬进了这座朱门高墙，直接扔进了最偏僻的碎玉轩。
张怀安贪色好淫，府中姬妾不下二十人，个个家世不俗或是精于媚上，白丝丝无依无靠，性子又怯懦安静，入府半月，连张怀安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提半分恩宠。
正室夫人崔氏，本就善妒成性，见白丝丝生得一副好皮囊，即便无宠，也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处处刁难克扣。府里月例银子，到了白丝丝这里，永远是最少的，甚至时常被管事嬷嬷中饱私囊；冬日的炭火，夏日的冰盆，从来轮不到碎玉轩；就连每日的三餐，都是厨房挑剩下的残羹冷饭，有时是发馊的米饭，有时是啃剩的骨头，连一点油星都见不到。
府里得宠的柳姨娘、李姨娘，更是把白丝丝当做撒气的对象。每次遇见，要么故意推搡她，要么出言羞辱，骂她是卑贱的庶女，是没人要的贱婢，是攀高枝不成的痴心妄想之徒。
下人们更是见风使舵，狗眼看人低。洒扫的丫鬟敢故意把脏水泼到碎玉轩门口，送饭的小厮敢把冷饭狠狠摔在桌上，就连看门的老仆，都敢对她呼来喝去，肆意轻贱。
白丝丝从未反抗过。
不是不敢，是不会。
她从小被磋磨惯了，骨子里刻着顺从与善良，她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让一让就平安了。她不争宠，不抱怨，不记仇，每日安安静静待在碎玉轩里，把狭小破旧的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把破了的窗纸用碎布一点点糊好，把院角那几株快要枯死的小草，日日浇水照料。
她没有针线，便捡别人丢弃的碎布，一点点缝补自己那件唯一的、洗得发白的浅青布裙；她没有脂粉，便用清水洗脸，素面朝天，反倒更显清丽动人；她没有玩伴，便对着院里的海棠花说话，对着飞过的麻雀发呆，把所有的孤单与委屈，都藏在心底。
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安安静静活下去，不惹事，不生非，熬过这漫长而无望的一生。
她从不敢奢望温暖，不敢奢望疼爱，不敢奢望有一个人，能把她从这泥沼里拉出来，给她一点光亮。
她更不会想到，那个即将闯入她生命，将她揉碎、折磨、践踏，又在最后拼尽性命护她一生安稳的人，会是整个大靖王朝，最让人闻风丧胆、最心狠手辣、最权势滔天的存在。
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督主，世人称之九千岁——陆惊白。
这一年，陆惊白年仅二十二岁。
他比白丝丝，恰恰大了五岁。
五岁的年龄差，却是天与地的距离，是地狱与人间的鸿沟，是一段注定虐入骨髓、痛彻心扉，却又至死不渝的宿命情缘。
陆惊白的名字，在京城乃至整个大靖，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他自幼入宫，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刚入宫时，不过是一个负责扫茅厕、倒脏水的最低等小太监，受尽了欺凌与折磨。
同屋的老太监打骂他，抢他的口粮；管事太监羞辱他，把他当牛马驱使；就连同龄的小太监，也都欺负他软弱可欺，把他踩在脚下。寒冬腊月，他被人扒掉衣服扔在雪地里罚跪；酷暑盛夏，他被人逼着在烈日下搬重物，险些中暑而死。
他尝尽了世间所有的苦楚，看遍了人心所有的险恶，在最底层的黑暗里，一点点磨掉了所有的善良与温柔，磨出了一身的狠戾与冷酷。
他发誓，一定要往上爬，爬到最高的位置，让所有欺负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让自己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一步步往上爬。他构陷过忠良，铲除过异己，敛过无数钱财，手上沾满了鲜血，从一个卑贱的小太监，一步步爬到了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位置。
二十二岁，他便执掌司礼监，手握批红大权，统领东厂，特务遍布天下，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朝中王公贵族，文武百官，无人不怕他，无人不恨他，却又无人敢违逆他。
他冷酷无情，睚眦必报，私生活更是阴鸷寡恩，后宫之中，前朝之内，没人敢靠近他，也没人敢招惹他。他是高高在上的九千岁，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双手染血的恶魔。
这样的人，与白丝丝这样柔弱善良、命如草芥的卑微小妾，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可命运的齿轮，偏偏在景和三年的那个暮春，无情地转动，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狠狠捆绑在一起，缠缠绕绕，痛彻心扉，至死方休。
白丝丝依旧每日守在碎玉轩里，过着无人问津的日子。她不知道，一场家宴，一次偶遇，即将彻底改变她的一生，将她推入另一个，更深、更冷、更让她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一日，厨娘送来了晚膳，依旧是一碗发馊的稀粥，一碟啃剩的咸菜。白丝丝没有抱怨，默默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喝着，哪怕粥水酸涩难咽，她也一点点咽下去，只为了活下去。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嬷嬷尖利刻薄的叫喊：“白丝丝！你死在里面了吗？赶紧出来！督主大人驾临府中，夫人命你去前厅端茶奉水，若是误了大事，仔细你的皮！”
白丝丝吓得手一抖，粥碗差点摔落在地。
督主大人？
她虽深居简出，却也听过这个名号。那是连张大人、连夫人都要俯首帖耳、敬畏三分的大人物，是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存在。
她不敢耽搁，慌忙放下粥碗，用衣袖擦了擦嘴角，起身跟着管事嬷嬷往前厅走去。
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青布裙，没有珠翠，没有脂粉，素净得像一缕烟，可那张清甜柔弱的脸，在一众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姬妾之中，依旧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株开在污泥里的梨花，干净，纯粹，又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抖，心脏砰砰直跳。她从未见过这般大的场面，从未见过这般权势滔天的人物，只觉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不知道，这一步踏出碎玉轩，便是她命运的转折点。
她更不知道，前厅之上，那个玄衣蟒袍、俊美凌厉、周身寒气逼人的年轻宦官，即将成为她一生的劫，一生的痛，也是一生，唯一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碎玉轩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