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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 她终于去了 ...

  •   2022年 1月

      林屿第一次见到周医生,是在苏南的坚持下。

      那天她从床上爬起来已经是下午两点。窗帘拉着,房间里暗得像傍晚。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手机上有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其中二十三条来自程牧,八条来自她妈,六条来自工作群。

      她一条都没看。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想起小时候家里那盏吊灯,想起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房子翻新过很多次了,裂纹早就没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盯着那个位置看。

      敲门声响了。

      “林屿?”

      是苏南的声音。

      林屿没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还是没动。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林屿愣了一下——苏南怎么会有她家的钥匙?

      门开了,苏南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身后站着林屿的妈妈,脸色复杂,想进来又没进来。

      “阿姨,我跟她单独聊聊。”苏南说。

      门关上了。

      苏南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坐了大概有五分钟,林屿先开口了。

      “你怎么有钥匙?”

      “你妈给我的。”苏南说,“她实在没办法了。”

      林屿没说话。

      “林屿,”苏南的声音很轻,“你这样多久了?”

      “什么多久?”

      “你自己知道。”

      林屿不说话了。

      苏南叹了口气:“我问了你妈,她说你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不对劲。有时候好几天不睡,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说话飞快。有时候一躺就是一天,不吃不喝,谁叫都不理。程牧那边,他说你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哭,他受不了了。”

      林屿听到程牧的名字,心里动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木木的、钝钝的感觉。

      “他说他受不了了?”她问。

      “他跟我说,他需要冷静一下。”苏南顿了顿,“林屿,我不喜欢那个人。以前没跟你说,是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那个人有问题。”

      林屿转过头,看着苏南。

      苏南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控制你。”苏南说,“你跟他在一起之后,和所有人联系都少了。你不敢发动态,不敢回消息,不敢做任何他可能不高兴的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苏南说,“但你必须去看医生。我帮你约了一个,精神科的,口碑很好。我陪你去。”

      “我妈……”

      “你妈那边我来说。”苏南打断她,“林屿,你已经二十八了。你不是小孩子了。你不需要谁同意才能去看病。”

      那句话像是什么东西,在林屿心里刺了一下。

      她已经二十八了。

      可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二十八岁。她觉得自己一直停留在某个年纪,那个做什么都要先问“妈,可以吗”的年纪。

      苏南看着她,眼神慢慢软下来:“我知道你怕。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子了?你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林屿没说话,但眼泪流下来了。

      苏南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热,热得有点烫。

      “我陪你去。”苏南说,“你不是一个人。”

      2022年 1月 15日

      省立医院精神科的候诊区,人比林屿想象的多。

      有老人,有中年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孩子。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一直在抖腿,有人盯着墙上的电视发呆。林屿坐在角落里,苏南坐在她旁边,一只手一直放在她手背上。

      叫到她的号的时候,她站起来,腿有点软。

      诊室门推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林屿?”医生看了一眼挂号单,“请坐。”

      林屿坐下来。

      “我是周敏。别紧张,我们先聊聊。”

      那天的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周医生问了很多问题——睡眠怎么样,食欲怎么样,情绪变化怎么样,有没有过特别亢奋的时候,有没有过特别低落的时候,那些亢奋和低落分别持续多久,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

      林屿一一回答。有些问题她回答得很流畅,有些问题她回答得很艰难。说到某些事情的时候,她会卡住,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周医生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刚才说,有时候会连续几天睡不着,但精力很旺盛,想做很多事情,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周医生问。

      “嗯。”

      “那段时间你会不会说话特别快,别人可能跟不上你的思路?”

      “会。我同事说过我。”

      “会不会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比如花钱比较多,或者做一些冒险的事?”

      林屿想了想,想起那些堆积在柜子里的快递盒子,想起那些买回来一次都没穿过的衣服,想起那个凌晨三点她一个人跑到楼下去散步的夜晚。

      “会。”

      周医生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那低落的时候呢?”

      低落的时候。

      林屿闭上眼睛。那些起不来床的早晨,那些什么都吃不下的日子,那些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是所有人的负担的念头。那些躺着躺着就开始流泪的时刻,那些看着窗户想往下跳的瞬间。

      “很低。”她说,“很低很低。什么都做不了。觉得自己活着没有意义。”

      周医生看着她,目光很静。

      “林屿,我需要给你做一个全面的评估。但从你刚才的描述来看,我初步判断你可能是双相情感障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躁郁症。”

      双相。

      躁郁症。

      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林屿的耳朵里,但她听不懂。

      周医生继续解释:“简单来说,就是你的情绪会在两个极端之间波动。一个是躁狂或者轻躁狂的状态,就是你说的那种特别亢奋、精力旺盛、不需要睡觉的时候。一个是抑郁状态,就是你说的那种起不来床、什么都不想做、觉得活着没意义的时候。这两种状态会交替出现,中间可能会有相对平稳的时期。”

      林屿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这个病能治吗?”她问。

      “能。”周医生说,“需要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结合。药物可以帮助稳定情绪,心理治疗可以帮助你理解自己的情绪,学会和它共处。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但很多人通过治疗,都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

      长期。

      林屿听到这个词,心里沉了一下。

      “需要多久?”

      “因人而异。”周医生说,“有的人几个月就能稳定下来,有的人需要几年。重要的是坚持治疗,不要自己停药。”

      林屿点点头。

      周医生开了一些检查单,让她去做一些身体检查,排除其他可能的原因。然后又开了一些药,说先吃两周看看反应,两周后再来复诊。

      从诊室出来,林屿手里攥着那张处方单,站在走廊里发呆。

      苏南走过来,看了一眼处方单上的字,然后抱住她。

      “没事的。”苏南说,“有我在。”

      林屿被她抱着,闻着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是装了太久、撑了太久之后的累。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苏南的肩膀上。

      2022年 1月 20日

      药吃下去的第一周,林屿觉得自己像是浮在水面上。

      不是好,也不是坏,就是浮着。那些特别高的情绪和特别低的情绪都变钝了,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样。她能睡觉了,虽然还是会醒,但能睡五六个小时。她能吃饭了,虽然吃不多,但不会一整天什么都不吃。她能起床了,虽然还是不想动,但能逼着自己洗漱、换衣服、出门。

      程牧来找她,是在吃药第五天。

      那天下午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也没看进去,就是让声音在耳边响着。门铃响了,她以为是苏南,开门一看,是程牧。

      他瘦了一点,眼圈有点黑,看起来也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想和你聊聊。”

      林屿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让他进来。

      “就聊聊。”程牧说,“十分钟。”

      她让他进来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放着她的药,白色的小药瓶,标签上写着“拉莫三嗪”。

      程牧看了一眼那个药瓶,没说话。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

      “苏南说你去医院了。”

      林屿没说话。

      程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屿,我想了很久。我之前有些话,可能说得不太对。”

      林屿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真的在乎你。”程牧说,“我管你那些事,是因为我怕你受伤害。你可能觉得我管得太多,但我是为你好。你太单纯了,外面的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些话,她以前听过很多遍。每次听完,她都会觉得自己错了,是自己不识好歹,是自己不够理解他。

      但现在听着,她只觉得……奇怪。

      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听。

      “你去看病的事,我也想了。”程牧继续说,“你要是觉得有必要,那就看吧。但那些药,你最好少吃。我查过了,那些药副作用很大,吃了会变胖、变迟钝,还会上瘾。你真的想变成那样吗?”

      林屿看着他,没说话。

      “而且,”程牧往前探了探身,“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会得这个病?是不是你自己想太多了?是不是你太脆弱了?你要是坚强一点,根本不需要吃这些药。”

      那些话像一根根针,细细的,扎进来。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程牧说,“但你不能什么事都依赖别人。你得自己站起来。你得学会控制自己。你这样,我真的很累。”

      依赖别人。

      林屿听到这个词,忽然想起那天苏南说的话——“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控制你”。

      她看着程牧,看着那张她曾经觉得温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程牧。”她说。

      “嗯?”

      “你刚才说,我不能什么事都依赖别人。”

      “对。”

      “那你呢?”她问,“你每天查我的消息,问我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你让我不要发动态,不要和别人走得太近。这是在帮我,还是在控制我?”

      程牧愣住了。

      “我……”

      “你说我太脆弱,需要坚强一点。”林屿继续说,“但我生病了,我控制不了那些情绪。我去看医生,吃药,是想让自己好起来。你说那些药副作用大,不能吃。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继续这样下去,直到哪天真的撑不住了?”

      程牧的脸色变了。

      “林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我每天担心你,怕你出事,你就这么回报我?”

      “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失去对我的控制?”

      话一说出口,林屿自己都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程牧也愣住了。他看着林屿,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被看穿之后的慌乱。

      “你……你现在是病着,我不怪你。”他站起来,“等你好了我们再谈。”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震得林屿耳朵嗡嗡的。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茶几上的药瓶安静地立着,白色的小药瓶,标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她拿起那个药瓶,看着里面的药片。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2022年 2月

      春节。

      林屿家往年过年都是热热闹闹的。她妈从腊月二十就开始准备,炸丸子、蒸年糕、卤牛肉,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她爸负责贴春联、买鞭炮、准备红包。她是负责“吃”和“被问”的那个——工作怎么样,对象怎么样,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妈什么都没准备。

      腊月二十八那天,林屿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妈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放的是往年春晚的重播,但她妈没在看。

      “妈?”她叫了一声。

      她妈回过神,看了她一眼:“起来了?饿不饿?厨房有粥。”

      林屿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粥。粥是白粥,什么料都没加。她端着碗回到客厅,在她妈旁边坐下。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小品,观众的笑声很响。

      “妈,”林屿说,“今年过年……不准备点东西吗?”

      她妈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妈才开口:“你爸说今年出去吃。”

      “出去吃?”

      “嗯。三十晚上去饭店,订好了。”

      林屿愣了一下。

      往年她妈最看重的就是年夜饭。从她记事起,每年的年夜饭都是她妈亲手做的,从来不去饭店。她妈说过,饭店的饭没家里香,过年就得在家吃。

      “妈……”

      “林屿。”她妈打断她,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泪。

      “你那个病,医生怎么说的?”

      林屿握着粥碗的手紧了紧。

      “能治。”她说,“但要吃药,要定期复诊。”

      “要多久?”

      “不知道。医生说……可能要好几年。”

      她妈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看电视。

      电视里的小品演完了,换成了一首歌。一个女歌手在唱《常回家看看》,唱得声情并茂。

      “我那天去你房间,”她妈忽然说,“看见你床头那些药。”

      林屿没说话。

      “我上网查了。”她妈的声音有点哑,“那个病……躁郁症,双相。网上说,得这个病的人,会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控制不住自己。网上还说,这病跟小时候的经历有关系。”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妈……”

      “我没怪你。”她妈说,“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对你不好吗?我从小把你捧在手心里,什么都为你考虑,什么都替你打算。我让你好好读书,让你找稳定工作,让你找个靠谱对象。我错了吗?”

      林屿听着那些话,手里的粥慢慢凉了。

      “你没错。”她说。

      “那你怎么会得这个病?”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林屿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说,妈,你没错,是我错了,是我不够好,是我太脆弱。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

      “妈,”她说,“我吃饱了。”

      她把粥碗放回厨房,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衣柜。衣柜门上贴着一张很老的贴纸,是她小学时候买的,一个卡通小猫,已经褪色了,边角也卷起来了。

      她盯着那张贴纸,盯了很久。

      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在唱《常回家看看》。

      2022年 3月

      春天来了。

      林屿的药调整了好几次,从拉莫三嗪到丙戊酸钠,又加了喹硫平。周医生说,双相的治疗需要耐心,找到合适的药和合适的剂量需要一个过程。

      林屿慢慢学会了分辨自己的状态。

      她学会在睡不着的时候记录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任由那些念头在脑子里狂奔。她学会在情绪高涨的时候提醒自己“这可能不是真的”,而不是冲动地去做那些事后会后悔的事。她学会在低落的时候允许自己躺一会儿,而不是逼着自己“振作起来”。

      她还是会有波动,但波动的幅度在变小。

      苏南每周都会来找她,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只是坐着。苏南不怎么问她病情的事,只是说些有的没的——公司新来的同事有多奇葩,她妈又给她安排相亲了,最近追的那部剧烂尾了。

      那些平常的话,像一根根细线,把林屿和外面的世界连接起来。

      三月底的时候,程牧又来找她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

      “林屿,我们谈谈。”

      林屿看着他,忽然觉得没什么感觉了。不期待,不害怕,不愤怒,不伤心。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谈什么?”

      “我们……还能不能继续?”

      林屿想了想,说:“不能了。”

      程牧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被人控制了。”林屿说,“不管是你,还是我妈。”

      程牧的脸色变了变:“我什么时候控制你了?我那都是为你好。”

      “你说是就是吧。”林屿说,“但我现在不需要了。”

      程牧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说:“你会后悔的。”

      林屿笑了一下。很久没有笑过了,笑得有点生硬。

      “也许吧。”她说,“但那是以后的事。”

      她关上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程牧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靠在门上,闭着眼睛。

      心里有点空,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空。是那种搬走了一件很重的东西之后,留下的空。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但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2022年 4月

      四月中旬的时候,苏南带她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聚会。

      林屿本来不想去。她还没准备好见很多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解释自己的情况。但苏南说:“不用解释。你就当是去吃饭,吃完了就走。不想说话就不说。”

      聚会的地点在城北的一家小酒馆,人不多,七八个。有苏南的同事,有大学同学,还有一些林屿不认识的人。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先到了。角落里坐着一个男生,穿着灰色的卫衣,低着头在看手机。灯光有点暗,看不清脸。

      “那个是何予。”苏南小声说,“我同事的朋友,做设计的。人挺有意思的,就是有点闷。”

      林屿点点头,没太在意。

      大家陆续到齐了,开始喝酒聊天。林屿坐在苏南旁边,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话。那些话题离她很远——谁谁谁升职了,谁谁谁买房了,哪个餐厅好吃,哪个电影难看。但她听着,觉得还挺好的。

      后来有人提议玩桌游,规则有点复杂,林屿听了一遍没听懂。她正打算退出,旁边有人说:“我教你。”

      她转头,是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

      近距离看,他长得挺干净的,眉眼温和,说话声音不大。

      “这个游戏我玩过几次,”他说,“规则是有点绕,但玩起来就明白了。你先看一局,不懂的问我。”

      林屿点点头。

      那一局她看得很认真,但还是有几个地方没懂。每次她露出困惑的表情,那个男生就会凑过来,小声解释几句。不是那种“你怎么这么笨”的语气,就是很平常地解释,好像她不懂是很正常的事。

      游戏结束的时候,她差不多会了。

      “谢谢。”她说。

      “不客气。”男生笑了一下,“我叫何予。你呢?”

      “林屿。”

      “林屿。”他重复了一遍,“屿,是岛屿的屿?”

      “嗯。”

      “这个名字挺好听的。”他说,“像是海上的一个小岛。”

      林屿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这样解读过她的名字。她妈说,屿字是她爸翻字典翻出来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你第一次玩这个游戏?”何予又问。

      “嗯。”

      “那你比我们第一次玩的时候强多了。”他说,“我第一次玩的时候,三局全输,被人嘲笑了一晚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件好笑的事。

      林屿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南在旁边看见了,眼神有点复杂,但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苏南问她:“觉得何予怎么样?”

      “挺好的。”林屿说。

      “就挺好的?”

      “嗯。”

      苏南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2022年 5月

      何予加了她微信。

      是他先加的。那天聚会结束后,他在群里找到她,发了好友申请。林屿通过了,但没主动聊过。

      何予会偶尔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拍到的云,有时候是一首他觉得好听的歌,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那些消息没什么目的,也不需要她立刻回复。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他也不催。

      有一次她状态不太好,躺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回。晚上他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云很好看,给你看看。

      下面是一张照片,橙红色的晚霞,像是烧起来一样。

      林屿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轻轻接住的感觉。

      她回:好看。

      他秒回:你没事吧?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小人挠头的动图。然后说:你今天一天没发动态,也没回消息,就猜你是不是不太好。

      林屿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又发:没事,我就问问。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握着手机,想了很久,然后说:今天是不太好。

      他说:嗯。

      然后又说:那明天会好的。

      那句话很简单,简单得像是随口说的。但林屿看着那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2022年 6月

      她开始和何予见面。

      一开始是偶然的——他说某个书店进了新书,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她说好。去了之后发现不是什么新书,就是他随便找的理由。但那个书店确实挺好的,有很多小众的书,还有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后来就变成经常的——喝咖啡,逛公园,看展览。都是很平常的事,但和林屿以前经历的任何事都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从来不问她“今天怎么样”之外的问题。

      不会问她昨天干了什么,今天要去哪里,明天有什么打算。不会问她为什么没回消息,和谁在一起,那个新加的朋友是什么人。不会说她穿的衣服好不好看,头发长不长,该不该化妆。

      有一次她主动说起自己的病。

      那天他们在公园里坐着,长椅对面是一片湖,有风,吹得水面皱皱的。

      “我有个事想告诉你。”她说。

      “嗯?”

      “我……在吃药。治双相的药。”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会觉得她奇怪,会害怕,会想离她远一点。

      但何予只是“哦”了一声,然后问:“那种药副作用大吗?”

      她愣了一下:“还好……就是会有点困。”

      “那吃了药是不是不能喝酒?”

      “最好不要。”

      “那以后就不喝酒了。”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那以后就不吃香菜了”一样简单。

      林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她问。

      他想了想:“你喜欢吃什么?”

      “啊?”

      “每次出来都不知道点什么,”他说,“想着问一下,以后就知道了。”

      林屿愣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来,湖面的皱褶一波一波地推远。

      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写那个写不好的“妈”字。想起十三岁那年,那个被冲进马桶的本子。想起十八岁那年,没去成的厦门。想起这些年,每一个被“为你好”裹住的日子。

      她想起那些药片,想起周医生,想起苏南。

      想起程牧最后说的那句“你会后悔的”。

      “林屿?”何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没事。”她擦了一下脸,“就是……风有点大。”

      何予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那件外套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林屿裹着那件外套,看着对面的湖。

      湖面上有两只鸭子游过去,一前一后,划出两道细细的水痕。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好起来。

      但这一刻,她觉得可以再撑一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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