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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溺水者 在遇见你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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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冬
心理咨询室的窗帘是淡青色的,像蒙了一层雾的湖水。
林屿盯着那窗帘看了很久,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刚才你说,最近有时候会觉得特别好?”
她转过头,对面的女人四十岁左右,胸前名牌上写着“周敏”,眼神很静,像是什么都能装得下。
“嗯。”林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拉链绳,“就是……突然变得很好。脑子转得特别快,想很多事情,想说话,想买东西。上周我在网上买了三千多块钱的东西,都是些根本用不上的,但当时就觉得,我值得,我配得上最好的。那种感觉……很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比现在好。”
周医生没有急着记录,只是点了点头:“那种感觉来的时候,睡眠怎么样?”
“睡得少。”林屿说,“但完全不困,觉得精力特别旺盛,像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然后呢?”
“然后……”林屿的目光重新飘向那扇窗帘,“然后就掉下去了。特别深的地方。起不来床,不想见人,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活着就是给别人添麻烦。”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
周医生放下手里的本子,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不带压迫感,反而有一种让人想倾诉的亲近。
“林屿,”她说,“你刚才提到,那些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的时候,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屿没有立刻回答。
窗帘被空调出风口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想从外面挤进来。
她闭上眼睛,那些被她努力压在记忆底层的东西,像涨潮时的海水,无声地、缓慢地漫了上来。
1999年夏
那年林屿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记忆里的夏天总是很热,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用纱网罩着,苍蝇在外面嗡嗡地打转。
林屿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张拼音田字格。她握着铅笔,手心里全是汗。
“写啊,怎么不写了?”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屿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缩回去。她不敢回头,只是盯着那个田字格里的“妈”字发呆。左边的“女”字旁她写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好看,右边的“马”怎么也挤不进去。
“我让你写,你发什么呆?”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林屿的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一股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是母亲用的百雀羚面霜的味道,香得有些冲。那只手伸过来,直接握住她拿笔的手,力道大得她手背的骨头都挤在一起。
“这样,一横,一竖,横折钩——你看到了吗?就这么简单,有什么难的?”
母亲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划出一个“妈”字。那个字写得很漂亮,横平竖直,间架结构刚刚好。但林屿没有觉得高兴,只觉得手背被攥得生疼。
“好了,自己写一行。”
母亲松开手,又站到她身后。
林屿握着笔,手在发抖。她看着那个母亲写出来的完美范本,再看看自己空白的田字格,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漂亮的“妈”字像是活的一样,在嘲笑她。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写不好,母亲会生气,父亲回来之后母亲会告状,然后父亲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她,说“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她太熟悉这个流程了。
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扭扭的一个“女”字旁。
“啪。”
后脑勺被拍了一掌,不轻不重,但足够让她的眼眶瞬间泛红。
“你长眼睛是出气的?照着描都不会?你怎么这么笨?”
母亲的声音高了起来。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父亲在洗碗,他从来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
林屿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哭了会更麻烦,母亲会说她“娇气”“说不得”,然后父亲会更失望。
她低着头,盯着那个丑陋的“女”字旁,觉得自己确实很笨。
晚饭的时候,母亲果然提起来了。
“你们班那个王慧,人家也是刚上学,人家妈妈说她每天回来先写作业,写得可认真了。你呢?写一个字发半天呆,打一下动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自觉?”
林屿扒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红烧肉就在盘子边上,她不敢夹。
“我说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要……要自觉。”
“还有呢?”
林屿不知道还有什么。她抬起头,求救似的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在喝汤,头都没抬,只是说了一句:“行了,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
母亲瞪了他一眼:“我管孩子的时候你别插嘴。她现在不养成好习惯,以后有她哭的时候。”
父亲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林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是老房子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窗户。她每天睡前都会看那道纹,想象它是一条河,河这边是她,河那边是另一个地方。那里的孩子不会被拍后脑勺,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被批评,想夹红烧肉就可以夹。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但她没发出声音。
2005年春
林屿十三岁,初二。
那年她喜欢上了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有一次在走廊上,她抱着的作业本散了一地,那个男生正好经过,弯腰帮她捡起来,还朝她笑了笑。
就那么一笑,林屿记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告诉母亲是不可能的,母亲要是知道了,天都会塌下来。但她忍不住,在本子的边角,用最轻最轻的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字母——“L”。
那个本子她藏在自己房间抽屉的最底层,压在好几本书下面。
但她低估了母亲的侦查能力。
那天放学回来,她就觉得气氛不对。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那个本子。那一页正好是写着“L”的那一页。
“这是什么?”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屿太熟悉这种平静了——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没什么,就是随便画的。”林屿的声音在抖。
“随便画的?”母亲站起来,走近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L是谁?隔壁班那个男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姑娘心里想什么?”
“没有,妈,真的没有……”
“没有?”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每天辛辛苦苦上班,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把心思花在这种事情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阶段?初二!初二有多关键你知道吗?差一分就差好几名,差几名就决定你能不能上重点高中!你现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你对得起我吗?”
林屿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就知道哭!哭能解决问题吗?我告诉你,你现在就该把心思全放在学习上,其他的想都不要想。那个男生叫什么?哪个班的?我要去找他们班主任。”
“不要!”林屿终于喊出来,“妈,真的什么都没有,就是我瞎写的,人家根本不认识我……”
母亲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好,这次我相信你。但林屿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早恋,敢给我丢人,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那天晚上,林屿把那个本子撕了,一页一页地撕碎,冲进马桶里。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没有裂纹了,老房子去年翻新过,刷得白白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盯着那片空白,脑子里也是空白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喜欢一个人是错的,想要一点自己的秘密是错的,什么都错的。
后来她再见到那个男生,都会远远地躲开。男生大概觉得奇怪,有一次想叫住她,她跑得更快了。
她不是讨厌他,她是害怕。
害怕心里那一点点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又被母亲发现,又被撕碎,又冲进马桶里。
2010年夏
林屿十八岁,高考结束。
分数出来的那天,家里气氛很微妙。她考了598分,够上省内的重点大学,但够不上她想去的那个学校——她想去厦门,想看海,想离这里远一点。
“598也不错了,省内的学校随便挑。”父亲难得说了一句。
“随便挑什么?”母亲立刻接过去,“这个分数报省内的正好,离家近,周末还能回来。我跟你说,就报师大,以后出来当老师,稳稳当当的,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什么?”
林屿坐在边上,手里攥着那本招生简章。厦门那所学校的页面她翻过很多遍了,凤凰花开的校区,白城沙滩的照片,她想去的专业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是605。
差7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复读一年,但她知道,就算复读,母亲也不会让她报那么远的学校。
“妈,我想……去厦门看看。”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厦门?”母亲正在择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去看什么?看海?海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水吗?我跟你说,你就是被那些电视剧毒害了,以为外面有多好。外面有什么好的?举目无亲的,真有个什么事,谁管你?”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师大有什么不好?出来有编制,有寒暑假,以后找对象都好找。你听妈的,妈还能害你?”
林屿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那是母亲买的,和她脚上那双一样的款式,只是颜色不同。她的衣服是母亲买的,她的书包是母亲挑的,她的头发长度是母亲规定的,不能太长,洗起来费时间,也不能太短,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
她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什么是自己的。
志愿是母亲填的,第一志愿师大,第二志愿师大,第三志愿还是师大,只调剂专业,不调剂学校。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母亲很高兴,做了一大桌子菜,还让父亲喝了点酒。
“我就说吧,师大多好,以后出来当老师,多有面子。”
林屿看着那张红色的通知书,上面的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只知道,她没去成厦门。
那年九月,她去师大报到。母亲陪着她去的,帮她铺床,帮她收拾柜子,帮她认识室友,还加了室友的微信,说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室友后来偷偷问她:“你妈……一直这样吗?”
林屿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习惯了,但她也知道,这种习惯是不正常的。
那天晚上,母亲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周围是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室友。她应该觉得自由的,但她只觉得空。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从来没离开过。
她拿起手机,想给母亲发个消息报平安,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发的是:“妈,我挺好的,你放心。”
母亲秒回:“好好吃饭,别乱花钱,早点睡。”
她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脸埋进被子里。
宿舍里很吵,室友们在聊天,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但她听不进去,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潮水慢慢漫上来。
这一次,没有人会拍着她的后背说没事了。
2023年冬
“林屿?”
周医生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林屿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指节上是湿的。
“我没事。”她说。
周医生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她这边推了推。
林屿抽了一张,攥在手里,没擦。
“刚才你说的那些,”周医生开口,“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都记得。”林屿说,“我记得很清楚。哪一年,哪一天,她说了什么,我穿了什么,我都记得。”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屿想了想:“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记得挺好,至少我知道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有时候我又希望我全忘了,忘了可能就没那么难受了。”
周医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林屿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林屿,你刚才提到了一个词,‘潮水’。你说那些难受的时候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你能再描述一下那种感觉吗?”
林屿看着那扇窗帘,沉默了很久。
“就是……什么都动不了。”她说,“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躺在床上,明明知道该起来了,该吃饭了,该干什么了,但身体不是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想我以前做过的每一件错事,想我爸妈说的话,想……”她顿了一下,“想我有多失败。”
“那时候你会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靠不住。想我是不是活该。想……”她深吸一口气,“想如果没有我,他们是不是会轻松一点。”
周医生的笔停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平静地问:“这种想法,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上周。”
“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
林屿的目光终于从窗帘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
“我男朋友……前男友,给我发消息了。”
周医生等着她继续说。
“他说他想我了,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要不要见一面,我说不用了。然后他就骂我,说我矫情,说我不懂珍惜,说他对我那么好我不知道感恩。”
她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然后我就……又开始了。觉得他说得对,是我不好,是我有问题。那天晚上一晚上没睡,第二天起不来,班也没上。”
周医生看着她:“你之前跟我说过,那段关系已经结束了。”
“是结束了。”林屿说,“但有些东西……结束不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周医生。眼圈是红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最后一次挣扎时的那种光。
“周医生,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周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又推了回去:“你觉得呢?”
林屿没有回答。
那扇淡青色的窗帘又动了一下。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黄昏很短,短得像是没有来过。
她想起很多事情,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只知道,潮水又漫上来了。
而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