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村生活指北》春乏喵困

2、第 2 章 青椒炒腊肉

　　第2章

　　位于苎新乡长乐里的浣溪岩，是整个大景朝最为奇特的地方。

　　浣溪岩之所以奇特，一是此地风俗与周边地区大相径庭，二是原先属于朗氏其下山庄，到如今村内还有规定必有户人家须得姓朗。

　　其实追溯其源，这里原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甚至也不叫浣溪岩，传说有一位大家族的女子爱上从小长大的青梅，因二人皆为女子，这段感情遭到族内反对，且当天便为两人各自定下婚约，一个往北一个往南，隔着千重山万重水。

　　两人由此被迫逃走，落到深山老林之中相依为命，后来效仿她们避世躲藏的人愈来愈多，久而久之，这片原本人迹罕至的山林渐渐就聚落成了一个小村落。之所以取名浣溪岩，盖因此地群山环抱，附近溪流分支较多，先民们又依山势在半山腰建起房屋，因此便得名“浣溪岩”。

　　或是潜移默化中受到传说的影响，以至于此地渐渐形成迥异于镇州乃至整个大景朝的习俗，那便是——多年来，浣溪岩内泰半村民皆是女子与女子结合。

　　“啊？”听到这里，陈青青不禁小小惊呼一声，整个人顿时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呐，古代这么开放吗？竟然开辟了一整个村大半都是女同？

　　那这么说。

　　她立时颇为探究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子，这位婶婶也是女同？

　　先时听到敲门声，陈青青还以为那群人去而复返，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直到小梅开门，这位婶婶走了进来。

　　她年纪约40岁，穿着粗布麻衣，但领口和袖口处都绣着清晰雅致的花纹。腰身微粗，双手指甲干净整洁，脸蛋饱满，气色红润，打眼望去便觉得是个爽利、干脆却又不失温和的妇人。

　　“姑娘，原来你已经醒了呀。”她笑吟吟上前。不大会儿的功夫，两人就在小梅家套屋面对面坐下，借着小梅去接茶水的功夫，她问起陈青青的来历。

　　问归问，只是这位婶婶望着自己的眸光，总是含着一丝怜惜，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期间陈青青虽然感觉疑惑，却硬忍住了。

　　然而这会儿，她貌似知道了怜惜的原因了……该不会错认为，她也是跟个女人私奔，然后逃到这里的吧!!!∑(?Д??)?

　　“这就是浣溪岩的来历。”杨婶微微一笑，看陈青青这个反应，应该不是奔着“浣溪岩”而来，她提起的心微微放下一半。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更好奇陈青青是怎么流落到这个地方的，通过刚才的沟通，陈青青本人对此一问三不知，只道自己睡了一觉后，醒来就出现在小梅家。

　　杨婶暂且信了这番说辞，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思，先前她只觉得这小姑娘皮肤白，这会儿打眼瞧着，却发现端的是唇红齿白，明眸善睐，尽管眼底时不时闪过一丝警觉与防备，但还是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稚气。重点是，她头上戴着的发簪竟然是珠翠打造的，身上穿的料子也不像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要知道大景朝等级分明，像金玉珠翠打造的首饰和正红正黄等等鲜艳颜色，一般人是不能穿戴的。再加上她肌肤赛雪，十指纤纤，只有拇指与食指之间有些许茧子，活脱脱一个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形象。

　　这般的孩子，但凡有眼睛都能看出与浣溪岩甚至周边地区的姑娘截然不同。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陈青青确实从里到外，都不像是这方水土养出来的。

　　不过如此一来，杨婶心里的疑窦反而更深了，什么人，才能将这般娇滴滴的贵女从家里偷出来，还瞒天过海渡到这偏隅之地？

　　怕不是个简单的人啊。

　　“你暂且安心待着，若是想寻家人，还待那群浑人先走了再说。”总归心里还是有些许的不安，但杨婶面上却不显，顺势就拿起桌边的茶杯，喝口茶润润喉咙。

　　说到刚才那群人，陈青青一个激灵，下意识朝窗户看了眼，见没有可疑人员，狠狠松口气。

　　只是她仍然感觉不对劲，既然是女同村怎么会跑来一群男人抢女人，她皱皱眉，迟疑着问道：“杨婶，不知道你们……就是那个……”吞吞吐吐半晌，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你们这里那个抢女人生娃娃、接娃娃是怎么一回事啊？”

　　杨婶听罢，顿时就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没了，很是不满道：“这抢女人那可都是前朝惹的祸，要放在以前，我们村哪里会出这种事！”

　　得益于天然的地理环境，一直到前朝灭亡，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深山老林中竟然还有人户，然而，乱世持续十年，又天灾不断，原先人迹罕至之地，在那时纵然是个小儿，为求活命亦敢进山寻食。

　　浣溪岩的宁静便由此被打破。

　　起初，只有几百人迁徙到附近建屋居住，双方尚能相安无事，可是——

　　“他们不满足现状闯进来了？”陈青青眉头微拧。

　　杨婶两眼微瞪，目光锐利，不客气道：“那倒不是，虽然我们村里大半都是妇孺，可谁若敢把咱们当软柿子捏，那可就打错了算盘！再说都是镇州土生土长，往上两三百年，谁又敢保证不是一家人？既是同根同源，便该顾念几分情面，万不可做那等遭打的蠢事。”

　　那这……陈青青就有点不懂了，既然有自保能力同时还讲究香火情，刚才那群人是怎么回事？

　　杨婶看出她的疑惑，摆了摆手：“哎，听我继续跟你讲，这不是说到前朝的祸根嘛，既然说到前朝战乱，那就得说说我们镇州，这儿啊，早些年还叫泊邑，是朗氏家族的世袭领地，礼俗可跟外面不同……”

　　镇州最早名为泊州，原是朗氏家族的世袭领地。几百年前，朗氏于此建立“泊邑国”，割据一方，后天下大乱，朗氏自觉有利可图便趁势起兵，刚开始形势确实不错，一直打到青州，但也止步于青州城外便兵败于萧氏之手。

　　待萧氏平定四海、一统天下，朗氏只能顺应大势归附朝廷，泊邑国遂更名为镇州，并特设宣抚司。念及镇州地理环境、语言风俗复杂且多部族聚居，朝廷便特许仍由朗氏主政。

　　由于泊州本地呈现出独特的“女主外、男主内”格局，朝廷为此还特意定下宣抚使丈夫由朝廷钦定。

　　后来为更好管控镇州，朝廷又自各地迁入大批人口。

　　陈青青听到这里，已经明白现在这个状况是怎么形成的，外来人口一多，风俗又不同，难免就有摩擦，而且自古男人娶妻就困难，此地还泰半都是女子，被盯上也是不足为奇。

　　“那后来呢？”她忍不住追问道。

　　“后来啊，”杨婶笑了笑，轻描淡写道，“不是说过我们并不好惹吗，那群人当然是没好果子吃了。”

　　实际情况却比她说得困难的多，她们再有本事也架不住对方人多，还分批次轮番骚扰，若无意外该是凶多吉少，只是唯一错估的是她们有官府背景。

　　浣溪岩修建出高墙之后推选出的第一代守村人，在那时便意识到只有守是万万不可的。彼时镇州还叫泊邑，朗氏已管辖此地数百年，积威甚重，而她恰好与其麾下大将有些许交情，便尝试着用交情换取一个宣抚使护卫名额。至此，浣溪岩便多出全村老少心照不宣的规矩：一，凡是登记在册之人必须勤学武艺。二，通过考核筛选新一代继承人与守村人。

　　就是现在想来，杨婶都感慨，亏得祖先有先见之明，不仅让她们从那场斗争中全身而退，到现在也一直受益，否则这么多年根本没有安稳日子可过。

　　“所以你也不用过多担心，先安心在朗月家这边呆着。”杨婶笑道。

　　“嗯。”陈青青用力点点头，只是朗月？她已经听过这名字好几次，看样子应该是个年轻姑娘的名字，为什么杨婶会这么放心呢？

　　难不成单纯是因为她救了她，说起来，朗月好像跟里长一起去接娃娃，是接娃娃吧？

　　“朗月是村里新一代守村人，”也许是陈青青眼里的疑惑太过明显，杨婶补充道，“像外出、巡山、守护村子都是她职责所在。没有比住在这里更安全的了。”话音落下，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其实本该是朗月外娘做守村人，朗月去巡抚司当差，毕竟朗月从小武艺就出众，一直被作为接替阿花的继承人培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三年前朗月外娘出村巡逻遭遇了意外，不幸身亡。种种因素交织之下，朗月便接替她外娘担起守村的重任。

　　陈青青并不清楚其中缘由，只以为是武力值的威慑，她想难怪将才那群人离开得那么爽快，也难怪小梅说待在家里很安全！

　　陈青青托着下巴，对朗月此人越发地好奇，她想到底是个怎样的奇女子，竟然练就一身单凭名字就逼退人的武艺。

　　“……早些年的时候年景不怎么好，生了孩子也养不活，好多人户要么偷偷扔了要么就是养到几岁卖掉换钱讨生活……刚开始是村里的人上山砍柴发现有个娃娃，心软带回家抚养，”对面杨婶抬手喝口茶，接着讲接娃娃的由来，这对陈青青来说很重要，她赶忙回过神认真聆听。“……后来泊邑国，哦，现在称宣抚使，她下令在府、州、县设立养护院……村里人试着去县内的养护院领养弃婴孤儿……到现在就是在官府安排下领养……我们呢就把这种收养叫做接娃娃……”

　　她们就是接娃娃回来的途中，本想着在上浣溪岩歇一会儿再接着赶回来，谁料，发现了晕倒在丛林里的陈青青。

　　尽管两个人发现及时，反应极快动作也极为隐秘，奈何光天化日，身旁既有护送的官差又有前来招呼官差歇息的村民，终究还是被心细的人察觉些许破绽。幸而朗月机警过人，脚程又快，趁着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便迅速将陈青青带回来，让小梅帮忙掩藏。

　　杨婶顿了顿，将碗底的茶水一口饮尽，冒烟的嗓子舒服了。她看向陈青青，很是严肃，虽然她们并不怕那群人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不由得强调：“青青姑娘，不知道你家在何处，以后是要外出寻亲还是留在村里暂做其他打算，但近期最好还是等到官府的人和那几个闲汉离去，再做打算。”

　　陈青青自然知道好歹，连连点头。

　　见她如此恭顺听话，杨婶眼底泛起笑意，虽说收留她全凭一份恻隐之心，本也不求什么回报，但若是懂事知礼，心里自然更踏实些。

　　“行了，我也不多待，免得给人瞧出不对，小梅，你和青青守在家里，我就先走了。”杨婶灿然一笑，起身往外走，临到门槛，她又忽然转头对陈青青道，“对了青青姑娘，户籍这事你也不用担心，若是几日后你心里有了成算，到时候跟朗月来我家里找我便是。”

　　陈青青本就跟在后面同小梅送她，但只敢送到陶屋门口，听见这话，唇角羞涩地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道了声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不用客气，快进去吧。小梅，把屋关严实了。”

　　杨婶一走，偌大的屋子就只剩小梅和陈青青大眼瞪小眼。小梅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姐姐很有几分兴趣，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但终归是小孩子，没得到回应便失了好奇心，噔噔几下跑到另一侧的屋子。

　　陈青青总算得空打量起周遭的陈设，朗月家整个屋子皆是木质结构，身处之中能闻到淡淡的木香。

　　推开套屋，对面又是一道门，门上挂着竹子编制的竹帘，而居中屋子格外宽敞，似乎就是用作大厅，其正中设着供桌，侧面墙壁则悬着三张人物肖像。

　　她不由走上前，墙上挂着的三张肖像全是女人，其中两老一少。三人各有各的长相，并不相似，但神态和眼神却又有异曲同工之处。

　　大约是年代已久的缘故，两位老人的眼神已经有些许模糊，不过年轻一点的女子却很清楚，还能透过眉宇看见一股英气。

　　奇怪，书画一般不都是挂在书房吗？怎么会挂在这里？

　　陈青青正细思，一墙之隔的院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心下一紧，不禁寻声望去。门已经被小梅关上，但她仍然不安，特别是脚步声越发近了后，脑子开始浮想联翩。

　　本就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周遭还有群对她虎视眈眈的人，现在又莫名其妙来个脚步声，怎么可能安心！

　　她左瞧右瞧，正房过于空旷无处可躲，算了，一咬牙，索性三步并作两步躲进阴影里。

　　“砰砰。”两声重重地拍门声，木头门被拍得直打颤，陈青青心里慌得不行，早知道就跟小梅去隔壁屋子了。咦，现在能去吗？

　　“砰砰。”

　　陈青青弯下腰，无视拍响的大门，沿着边缘悄无声息往套屋挪动。

　　“小梅，快开门。”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细细弱弱、有点熟悉的声音。陈青青抬起头，还在想是谁，另一道套屋的门被拉开，小梅从里面走出来。

　　看见弯腰躲藏的陈青青，她歪歪头，有些疑惑，“阿姊，你在干……”最后一个字没说出口，门外呼喊声又响起。

　　小梅只得先拔下插销。

　　“娘，你回来啦～”看见门外的人，她欢呼雀跃地扑上前，一把搂住来者的腰。

　　“嗯。”女子温柔笑着，一边搂住她一边往屋里走，看见靠墙躲着的陈青青，赶忙道，“青青姑娘别怕，这会儿就只有我，那些浑人这会儿都在里长那儿呢，等他们考察完接娃娃的乡邻就会离开的。”

　　陈青青尴尬一笑，主要是刚才既没给开门又让小梅瞧见猥琐的姿势，她摸着鼻子点点头，“好的，蒙婶，这几天就麻烦您了。”

　　“嗨，别客气，你只管安心住下，权当这是自己家，千万别跟我见外。饿了吧？小梅带姐姐去洗洗手，一会儿就吃饭了。”蒙婶目光含笑，手拍拍腰间的小梅，轻声细语地说。

　　“阿姊，走！”

　　陈青青跟着小梅往外走，这一看，立时发觉天已经变为橘色，远远眺望一缕缕炊烟正缓缓升起。

　　这就过去一天了吗？她眨眨眼，有些茫然，刚压下去的不安一下子就涌到心头，感觉空落落的。

　　“阿姊，”就在这时小梅牵住她的手，“阿姊，你要用缸里的水还是后山的水？”

　　陈青青垂下头：“缸里的吧。”

　　两个人洗个手的功夫，再转回灶房，此时灶膛里的火已烧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特有的焦香和草木香，但这些香都压不过铁锅翻炒的菜香。

　　“啊，是炒腊肉！”小梅兴奋跳到灶台边缘，闭着眼睛，鼻子在锅边使劲儿嗅，像只迷醉在菜香中的小花猫，可爱至极。

　　陈青青其实没什么胃口，今天的遭遇让她心乱如麻，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夜晚到来后更是倍感疲累，这会儿，她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然而，当锅边传来滋滋声，紧接着一股青椒合着野葱，极其霸道的香味席卷而来时，她的胃瞬间被唤醒了。

　　等这道菜端上桌，可以清晰看到腊肉切得极薄，中间是带点浅红的瘦肉、两边则是晶莹剔透的肥肉，上面还点缀着野葱，单是色泽就极其诱人。

　　待一口咬下去，肉香、葱香混着青花椒叶香在口中爆开。

　　陈青青不由睁大眼睛。

　　太好吃了！怎么会这么好吃！

　　刹那，先前所有的疲惫心累，都随着这一口香喷喷的美味，被安抚下来。

　　陈青青恶狠狠咬着腊肉，品尝其中滋味，心想，哼，就不信她一个经受新时代知识大轰炸的现代人，还承受不了这点挫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