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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零二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傍晚六点三十分,夜鸦张大嘴巴,咽下手中最后一口淀粉肠,接通了那通明晃晃标着“诈骗电话”的来电。
      没有人知道夜鸦做出这个决定的一瞬间在想什么。仿佛原就该如此,毕竟偌大一个城市,众生皆苦,谁会在乎一个上当受骗、穷困潦倒、相貌平平的老女人在想什么?
      然而,不同于如今愈来愈冷漠的人情,鸟镇百姓归根结底是良善的,良善的人们大手一挥,便赏赐给这个女人一点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成百上千个人们打着饱嗝、拍着肚子,在一阵清脆的响声中,以一种将军般笑谈江山的气魄,滔滔不绝地汇总出如下几种可能性:她呢,也许是想拙劣地学着短视频网站上泛滥成灾的网红们,装作不经意地录一个对着电话另一头的骗子妙语连珠、滔滔不绝地扔下一连串不干不净的机灵话、逗得对面或是破口大骂、或是沉默地挂断电话的视频,丢到互联网上,赚眼球、博流量;也许是死了丈夫,生活寂寞——
      “哦哦,生活寂寞!”
      每每聊到这里,吃吃的笑声便和着嗑瓜子的噼啪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站在烟雾缭绕的门口,不必跨进去,单只瞧上一眼便可看清,堆满厨余垃圾的餐桌上头,四五根、有时是七八根牙签,顶着玉米粒一样上白下黄的两排牙,正在无数根胡萝卜似的短而肿的指间上下翩飞,像在勤勤恳恳地织一匹布,屋里成了脑袋的海洋,到处可见正汹涌着的脑袋的波涛。生活寂寞嘛!鸟镇的人们叽叽咕咕地相互挤眉弄眼了一阵,交换了一连串情报,觉得这答案最为靠谱:哎,一个“如狼似虎”的中老年女人嘛!人们笑道,这样一个愚昧又重欲的女人,抵挡不住电话那头,一个年轻男人的甜言蜜语,于是倾尽家财、生生被人骗走了她攒了大半辈子的三十万元,当然是在所难免的了!
      ——当然,鸟镇人们尽职尽责的推理还是要继续的:生活寂寞,以至于在那个瞬间,她太过于渴望能够发生一场实实在在的对话,渴望自己的声音能够被人听见,甚至不在乎对面是否只是一个恶劣、贪婪的骗子;也许是近些日子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心情掉到谷底,而刚好打进来的一通诈骗电话刚好成了她怒不可遏的关头上的一个发泄对象;也许是……
      “不,不——不是!都不是!”
      话音未落,那长久以来一直自顾自地垂着头的女人突然猛地抬起脸来,叉着十根手指,抠着一对泛黑的膝盖骨,用力地甩了甩脖子,连带着一颗沉重的头也跟着离心力乱甩,简直不像人,而是一具形容枯槁的僵尸——那颗巨大的头挂在干枯的脖颈上,怎么看怎么摇摇欲坠。
      在她面前,原本前倾着身子、距她大抵只有一米距离的金乌受了惊,本能地向后一仰,细溜溜的辫子向后一飞——然而也仅仅是一仰而已。显而易见的,金乌身为记者的职业素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同她胆小怯懦的本性的博弈中毫不费力地占据了上风,因为夜鸦瞧见,那琥珀色的、一大一小两只眼睛,正从这貌不惊人的年轻女人脸上,射出热量惊人的金光,像一对金钩子,直从她喉咙口探进去,将她方才未能说出口的下半句话干脆利落地拉扯出来:
      “他跟我说,你好。”
      你——好?
      金乌将这两个字在口中拉扯得很长,好像很不满意似的,皱起来的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太无趣的两个字。没有偷情的激情,没有欲望的贲张,作为开头,说不上吸引听众兴趣,也谈不上欲扬先抑,很失败——非常失败,金乌想,无论是作为八卦新闻,还是作为什么东西,都非常失败。一句你好就能值三十万吗?
      显然,她想听到的远不止于此:“喂,还有呢?”
      一个新鲜出炉的杀猪盘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头还滋滋往外冒着鲜血的“猪”,竟不是天真烂漫的年轻姑娘,而是一个刚死了丈夫的、丑陋的中年女人——这件荒唐事本身便足以赚人眼球,“寡妇门前是非多”嘛!
      何况,她夜鸦本也不是什么本本分分的良家妇女!
      不必说年轻时那多角恋爱闹得满城风雨,也不必说生了孩子后,那死鬼丈夫三天两头的闹起来、说那襁褓里的小王八蛋同他没半分相像,惹得全鸟镇的人们不得清净,只说那男人死后,短短一年,她便跳起了广场舞、又接连被几个同龄的女人打骂着推搡出小区,骂她上赶着勾引别人家炕头上的男人,这就可见夜鸦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不是金乌张嘴造谣,全鸟镇的人都这么说的嘛!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金乌理直气壮地抱住了双臂,一双直勾勾的眼直把面前那中年女人看得缩手缩脚、形容猥琐起来。
      夜鸦偷偷掀了几次眼皮,一对上年轻女人精神抖擞的目光,立时便触电似的缩回去。她蜷缩在小小的马扎上,羞愤畏惧的神情倒可藏得住,那臃肿的身姿却藏不住,此时此刻,正拉扯着自地摊上买来的便宜衣服,不住地自马扎的缝隙中溢出来,同两颊下垂的面皮一起耷拉着,将皮囊的老去暴露无遗。太阳在身后烤,金乌在身前烤,她错觉自己被烫得浑身针扎似的疼。太阳光太亮了,几乎刺得她发冷。
      然而,不知怎的,瞧着她的嘴,夜鸦忽然走了神,想起曾经见过的、顽童用唇舌毫不留情地撕扯泡泡糖的场景:用顶坚硬的牙嚼断了,用顶柔软的舌捣烂了,用顶丰富的唾液泡软了,末了,臼齿与舌并肩打一场配合战,将那方方正正、香甜可口的糖果,不紧不慢地打磨成一副任人宰割、逆来顺受的模样——
      下一步是什么,将那一点被撕扯得薄如蝉翼的泡泡糖塞进上下门齿之间,然后呢,吹——
      但,是吗,只管吹就行了吗?
      夜鸦又垂下脑袋,茫然地避开金乌的目光,抓着头发、抖着一条腿,努力想要从遥远的少年记忆中搜刮出那个最为关键的步骤,可少年时代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她似乎只记得,在许多年前,某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少年的伙伴们正结伙比赛吹泡泡,腮帮子鼓起来,脸上的皮肤绷得半透明,斗志昂扬,所有的目光,全落在那个薄薄的、半个拳头大小的东西上,她瞪着一双眼,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鸟镇少年们变声期的嗓子交缠着鸣叫,吹呀!吹呀!——“啵”,称不上多大的一颗泡泡盛着冷白色的太阳光,不堪重负地破了,几乎与此同时,它讪讪地被某个人重新收回口中,塑成相同模样却更为庞大的一个,回到人间:欢呼是一样的,呐喊是一样的,难听的嗓子们是一样的——但冥冥之中,一定有什么,是被改变了的。夜鸦知道——再清楚不过了。只是那一批少年忘却了,为着给人生中更为精彩的记忆腾出地方,于是从此以后,除了抓着头发、抖着一条腿的夜鸦,再没人记得它来过。
      笃,笃。
      金乌敲敲桌子,冷下脸来:“喂,喂!别扯远了,装什么傻呀,什么破泡泡糖——单只是一句‘你好’而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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