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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集 聊城到基辅,运河与第聂伯河的距离 1. 陈扬 ...


  •   第1集聊城到基辅,运河与第聂伯河的距离

      2023年的夏天,热得像一场不肯散去的梦。

      聊城的京杭大运河还在慢悠悠地淌水,古城墙根下的老槐树遮天蔽日,卖呱嗒的摊子从清晨开到日暮,油星子在铁锅里滋滋作响,香气能飘过……半条街。我背着双肩包,站在光岳楼底下最后看了一眼故乡的云,心里清楚,这一去,不是游学,不是旅行,是踏入一片被战火按住呼吸的土地。

      我叫陈扬,那年二十三岁,山东省聊城人。

      在我的前二十三年人生里,和平是空气一样的东西,在自由呼吸。
      是清晨巷口的豆浆油条,是傍晚运河边散步的老人,是春节漫天的烟花,是父母一句“注意安全”里最朴素的安稳。我从小听爷爷讲东斯拉夫的故事,讲俄罗斯与乌克兰如何一衣带水,同根同源,同饮一河水,同唱一首歌,同拜一座教堂。可等到我真正长大,新闻里的画面早已撕碎了那些温柔的传说——炮弹撕裂基辅的夜空,防空警报长鸣不止,排队领取饮用水的民众沉默如石像,年轻的士兵背着枪走向不知归期的前线。

      一切的根源,都写在冰冷的国际政治里。
      北约不断东扩,北欧阵营步步紧逼,将枪口架在俄罗斯的家门口,用承诺与武器挑动着这片本是兄弟的土地,让同文同种的人互相瞄准,让千年的亲缘在炮火里烧成灰烬。

      而我,要在这样的时候,去往基辅。

      基辅国立大学的交换项目,是我大三那年申请的。原本定在2022年秋季出发,却被突如其来的冲突一再推迟。直到2023年夏天,学校通知可以入境,我几乎没有犹豫,填了表,收拾了行李,告别了父母。

      我妈红着眼眶,把人民币换成的美元塞进我包里:“不行就回来,咱家不缺你那一张毕业证。”
      我爸沉默地拍了拍我的肩,只说了一句:“记住,儿子,无论发生什么,要躲避危险,家是你温暖的港湾。”

      我点头,却没说出口心底真正的理由。
      我不是不怕死。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被战争碾碎的土地上,人究竟要怎么活下去。

      飞机从北京起飞,一路向西。
      十三个小时的航程,我几乎没合眼。窗外从华夏大地的青山绿水,变成蒙古高原的苍茫戈壁,再变成东欧平原连绵的绿色,最后,是第聂伯河蜿蜒如银色丝带,穿过一片古老而沉默的城市。

      基辅。

      飞机降落鲍里斯波尔机场时,一股混杂着尘土、汽油与淡淡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喧嚣,没有拥挤的旅行团,机场大厅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指示牌上的乌克兰语字母弯曲而优雅,却挡不住空气里沉甸甸的压抑。偶尔走过的士兵背着步枪,眼神冷硬,步履急促,像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弦上。

      我推着行李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了举着我名字牌子的老人。
      彼得罗维奇,校方安排的房东,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驼,一双眼睛却亮得像藏着第聂伯河的水。

      “陈扬?”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
      “是我。”我点头。

      他接过我的行李,没有多余的寒暄,只轻轻说了一句:“欢迎来到基辅。但请记住,这里不是旅游胜地。这里是战场,安全第一。”

      车驶离机场,驶入市区。
      我终于亲眼看见了这座传说中的东欧古都。
      一边是极致的美:东正教教堂的金色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欧式建筑线条优雅,绿树成荫,第聂伯河在城市中央静静流淌,美得像一幅油画。
      另一边是极致的破碎: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弹孔,被炸毁的公寓楼露出漆黑的窗洞,路边堆着沙袋与铁丝网,红绿灯偶尔失灵,天空偶尔掠过军用直升机,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彼得罗维奇握着方向盘,目光望着前方,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知道吗?这条河,发源于俄罗斯的瓦尔代丘陵。它先流过俄罗斯,再流过白俄罗斯,最后穿过乌克兰,注入黑海。一千多年来,它滋养了东斯拉夫人所有的文明。我们曾经一起生活,一起贸易,一起抵御外敌,一起在河边唱歌、跳舞、烤面包。俄罗斯人娶乌克兰姑娘,乌克兰人嫁俄罗斯汉子,红菜汤是两家的味道,民谣是一样的调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现在呢?
      河还在,人却成了敌人。
      不是我们想打仗,是有人要我们打。
      北欧的政客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卖给我们武器,给我们承诺,让我们流血,让我们消耗俄罗斯,他们坐收渔利。最苦的,永远是老百姓。”

      我坐在副驾驶,沉默无言。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第聂伯河的湿气,也带着硝烟的冷。
      我忽然想起聊城的运河。
      同样是穿城而过的河,同样是千年流淌,可一条河承载着烟火安稳,另一条河,却承载着眼泪与离别。

      车最终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
      五层,红砖外墙,楼道狭窄,墙壁上贴着防空洞指示与紧急疏散地图。彼得罗维奇打开三楼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小而干净的公寓,一室一厅,家具老旧却整洁,窗台摆着几盆顽强生长的绿植。

      “暂时安全。”他说,“夜里如果听到警报,不要慌,穿好衣服,去楼道尽头的掩体。记住,不要开灯,不要站在窗边。”

      他留下一套钥匙,一瓶水,几块黑面包,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公寓突然陷入一种死寂。
      没有车鸣,没有人声,没有喧闹,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极低沉的轰鸣,像闷雷,又像炮声。

      我放下行李,走到窗边,轻轻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小广场空荡荡的,几个老人沉默地坐着,眼神空洞。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快步走过,头也不回。远处的教堂尖顶直插天空,阳光落在上面,却照不进这片土地的阴影里。

      这就是基辅。
      这就是我即将生活的城市。
      美丽,破碎,骄傲,又伤痕累累。

      我打开手机,连上机场带来的随身WiFi,给父母报平安。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我妈立刻红了眼:“怎么样?那边乱不乱?有没有枪声?”
      我尽量让语气轻松:“没事,很安全,就是安静了点。”
      我爸在一旁皱眉:“少出门,少拍照,少说话,学校一通知撤离,立刻走。”

      我点头,匆匆挂断。
      不是不想多说,是我怕再多说一句,眼泪就会掉下来。
      我不是坚强的人。
      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没有回头路的路。

      傍晚时分,天色开始暗下来。
      基辅的夏天昼长夜短,可即便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也驱散不了空气里的冷。我肚子饿了,翻出彼得罗维奇留下的黑面包,干硬,粗糙,难以下咽。我想起家里妈妈做的手擀面,想起呱嗒,想起豆腐脑,想起所有和平世界里最普通的食物,忽然鼻子一酸。

      就在这时,尖锐到刺耳的声音,突然撕裂了整个城市的安静。

      ——防空警报。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声音不是电视里的模拟音,是真实的、冰冷的、带着死亡威胁的长鸣,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朵,钻进骨头缝里。

      我几乎是本能地按照彼得罗维奇的嘱咐,抓起外套,关灯,拉开门,冲向楼道尽头的公共掩体。

      掩体不大,水泥墙壁,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与灰尘的味道。
      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老人,妇女,孩子,还有几个和我一样年轻的学生。所有人都沉默着,脸色苍白,眼神恐惧,却又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的麻木。

      没有人说话。
      只有远处,每隔几十秒,就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炮弹落地。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摸战争。
      不是新闻,不是画面,不是文字。
      是声音,是震动,是恐惧,是生死悬于一线的真实。

      我微微抬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掩体最角落的位置。

      也就是在那一秒,我看见了卡佳。

      她就坐在一个旧木箱上,背靠着墙,双腿微微收拢,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损的硬壳书。金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被昏黄的灯光染成温暖的浅金色。她的侧脸极干净,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唇线柔和,下巴线条纤细,像被上帝精心勾勒过一般。

      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睛。
      浅蓝色,像融了整片第聂伯河的水,清澈,安静,即便在恐惧里,也没有失去光。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书,指尖轻轻搭在书页上。
      那双手很小,很白,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没有任何装饰,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的肩膀很薄,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细腻白皙的肌肤,在昏暗里泛着近乎圣洁的柔光。

      战争把一切都变得粗粝、残酷、冰冷。
      可她,是唯一的柔软。
      唯一的干净。
      唯一的美。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忘了恐惧,忘了炮声,忘了身处掩体,忘了这是一座被战火包围的城市。
      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轻轻抬起头。
      视线与我相撞。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害羞,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好奇,一点点疏离,还有一点点,属于战火里的温柔。

      几秒后,她先开口。
      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河面,乌克兰语柔软得让人心里发颤。

      “你是外国人?”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我。
      我勉强稳住声音,用刚刚学会的、最简单的乌克兰语回答:
      “我……中国人。”

      她的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中国?”她换了一点点生硬的英语,“很远的国家。你们那里……没有战争,对吗?”

      我点头。
      “没有。很安静。”

      她低下头,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浅、极落寞的弧度。
      “真好。”

      她说。
      “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没有警报的夜晚,是什么时候了。”

      炮声又一次传来,掩体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却很快稳住,重新抬起头,看着我,露出一个小小的、坚强的笑。

      “别怕。”她对我说,“习惯了,就好了。”

      可我分明看见,她攥着书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慢慢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木箱上坐下。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脂粉,是干净的皂香,一点点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像松枝一样清浅的气息。
      在满是潮湿与灰尘的掩体里,这味道像一束光,直直照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看着她。
      看着她垂落的眼睫,看着她干净的侧脸,看着她纤细的脖颈,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是一种极致干净、极致纯粹、极致脆弱又极致坚韧的美。
      是战争剥夺不了的美。
      是人类对生命、对温暖、对光明最本能的追求。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人类即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依然会仰望星空。
      因为美,永远存在。
      因为爱,永远会来。

      而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再也不会一样了。
      我在基辅的掩体里,在炮火的轰鸣中,遇见了我一生的挚爱。

      她叫卡佳。
      卡佳·伊万诺夫娜·舍甫琴科。
      二十一岁,基辅国立大学语言学系学生,主修中文,辅修斯拉夫文化。
      她生在第聂伯河边,长在基辅的阳光下,有一个木匠父亲,一个厨师母亲,还有一个正在前线当兵的哥哥。

      她的童年,有俄罗斯亲戚的笑声,有河边的篝火,有全家一起烤的面包,有不用害怕炮弹的夏天。
      她的青春,却被警报、炮火、离别、思念填满。

      “我曾经很想去中国。”她轻轻翻着书页,声音安静,“想去看长城,想去看你们的运河,想学真正的中文。我喜欢你们的文字,安静,有力量,不像战争,这么吵,这么痛。”

      我看着她,轻声说:“以后,我带你去。”

      她抬头看我,眼睛微微睁大。
      “真的吗?”
      “真的。”我点头,语气无比认真,“等战争结束,我带你回聊城,看运河,吃呱嗒,逛光岳楼。我带你看没有炮火的天空,听没有警报的夜晚。”

      她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层水光。
      她 quickly低下头,假装整理书页,不让我看见她的眼泪。
      可我还是看见了,一滴晶莹的泪珠,轻轻落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浅痕。

      “谢谢。”她声音微哑,“很久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了。”

      掩体里依旧安静。
      炮声依旧在远处沉闷地响。
      灯光依旧昏黄。
      可我和她之间,却悄悄升起了一种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冲动,不是激情,不是一时的心动。
      是两个灵魂,在破碎世界里,抓住了彼此唯一的岸。

      我慢慢伸出手。
      没有触碰,没有越界,只是轻轻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我叫陈扬。”我说,“聊城人。从今天起,我陪着你。”

      她看着我的手,又看着我的眼睛。
      浅蓝色的眼眸里,泪光闪烁,却又亮得像星星。
      她轻轻,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防空警报还在长鸣。
      第聂伯河还在流淌。
      基辅还在战火里喘息。
      可在这个狭小、昏暗、冰冷的掩体里,
      两个陌生人,
      两颗年轻的心,
      在生死边缘,
      悄悄许下了一生的诺言。

      我看着她,心里无比清晰地知道:
      我来基辅,不是为了交换,不是为了学业,不是为了见识战争。
      我是为了遇见她。
      为了守护她。
      为了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陪她一起,等天亮,等和平,等回家。

      夜色渐深,警报终于解除。
      人们陆续走出掩体,楼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陪着卡佳走到三楼,她就住在我隔壁。
      站在门口,她转身看着我,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光,侧脸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晚安,陈扬。”
      “晚安,卡佳。”

      她轻轻推开门,回头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在门后。

      我回到自己的公寓,站在窗边,看着基辅沉沉的夜色。
      远处的第聂伯河无声流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穿过黑暗。
      炮声早已停歇,城市重新陷入死寂。
      可我的心里,却滚烫得厉害。

      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

      2023年夏,基辅。
      我遇见了我的光。
      战火不息,我不退。

      窗外,月光落在第聂伯河上,温柔而安静。
      像卡佳的眼睛。
      像她还未说出口的,所有的温柔与期盼。

      而我并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漫长的战乱,无尽的离别,生死的考验,隔岸的思念,都还在前方等着我们。
      我更不知道,未来某一天,我会带着她,跨越山海,回到中国聊城,在运河边,为她办一场红妆十里的中式婚礼。

      此刻的我,只知道一件事。
      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
      我的命,我的心,我的一生,
      都属于这个叫卡佳的乌克兰姑娘。
      属于第聂伯河边,战火里,那束永不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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