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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留灯 裴昭宁十五 ...

  •   裴昭宁十五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

      沈蘅芜到她院里当差的第一天,就领教了什么叫"丞相家的小姐"——裴昭宁嫌她梳的头不好看,嫌她倒的茶太烫,嫌她站的位置挡了窗户透进来的光。末了还嘟囔了一句:"太傅府怎么尽送些木头人来。"

      沈蘅芜垂手站在一旁,不辩驳,也不委屈。

      她见过真正可怕的人。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挑剔几句,连她心湖的边都蹭不到。

      裴昭宁折腾了一上午,发现这个新来的丫鬟既不会红眼睛也不会告状,像块怎么拧都不出水的干棉布,渐渐也没了兴致。午后她窝在窗下的美人榻上看书,看着看着皱起了眉。

      "这写的什么东西嘛,看不懂。"

      沈蘅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裴昭宁手里翻的是一卷《世说新语》的抄本,摊开的那页恰好是"雅量"篇,讲的是嵇康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的典故。

      "小姐看的是哪一段?"她开口,语气里拿捏着恰好的恭顺。

      裴昭宁抬头看她:"你识字?"

      "识得几个。"

      "那你看看这句——'目送归鸿,手挥五弦',这什么意思?人一边弹琴一边看大雁飞?他不嫌累啊?"

      沈蘅芜忍住了嘴角的弧度。

      "这句说的是嵇康弹琴时的姿态。"她斟酌着用词,不能说得太好,也不能说得太差,"目送归鸿,是说他的目光悠远,像在追天边的飞鸿。手挥五弦,是说他弹琴随意自在,行云流水。合在一起,写的不是动作,是气度——一个人坦坦荡荡,连死都不怕,弹起琴来自然也是天地间最从容的样子。"

      裴昭宁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讲得比我师傅讲得好听。"她撑着下巴打量沈蘅芜,"我师傅每次讲书都跟念经似的,嗡嗡嗡嗡的,听得我脑袋疼。"

      沈蘅芜低下头,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小姐过奖了,奴婢不过是以前在太傅府听先生们讲过几回。"

      "你还听先生们讲课呢?"

      "太傅府的丫鬟有时候要在学堂外头候着,听了几耳朵。"

      这是实话,也不全是实话。她确实在太傅府学堂外头候过——但不是"听了几耳朵",而是整整三年,她把太傅府那些先生讲的每一堂课都记了下来。沈家是书香门第,她六岁开蒙,十岁通读四书,十二岁能作律诗。那些底子没有丢,只是被她压在了侍女的壳子底下。

      如今用出来一点点,只够让裴昭宁觉得有趣,不够让人起疑。

      这个分寸,她拿捏了三年。

      裴昭宁翻了个身,把书塞到她手里:"那你给我讲讲这一篇,就当解闷。"

      沈蘅芜接过书,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开始慢慢讲。她挑了几个有意思的故事——谢安闻敌兵压境而不动声色下棋,王衍被问"孔方兄"而不答只以手板拨开,王戎见路边李树果多而不摘——每个故事都讲得短小精悍,不掉书袋,像在讲邻居家的趣事。

      裴昭宁听得入了迷,连丫鬟端来的点心都忘了吃。

      快到申时的时候,裴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传话,说夫人问小姐今日新丫鬟可还使得顺手。裴昭宁头也不抬地挥手:"使得顺手,使得很顺手,别来打扰我听故事。"

      嬷嬷愣了一下,看了沈蘅芜一眼,笑着退了出去。

      沈蘅芜知道,这一眼会传到裴夫人耳朵里。

      裴夫人会满意的。一个能让她那精力过剩的小女儿安安静静坐一下午的丫鬟,比十个只会端茶倒水的都好使。

      这一步,稳了。

      ---

      入夜。

      裴昭宁院子里的下人住在西侧的厢房,两人一间。沈蘅芜被分到最里头那间,和一个叫春杏的丫鬟同住。春杏话多,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府里的人事——哪个管事好说话,哪个嬷嬷脾气大,大公子裴衍常年不在府上,二姑娘裴昭宁最得老爷疼——说着说着自己先困了,翻了个身便打起呼来。

      沈蘅芜躺在窄窄的木床上,睁着眼睛,等春杏的鼾声变得均匀。

      然后她坐起来。

      动作很轻,床板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也是练过的。在太傅府的三年,她每晚都在所有人睡着之后独自坐起来。一开始是睡不着,后来是不敢睡。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仪式。

      她从贴身的里衣夹层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半尺长的细绢,叠了又叠,叠成两根手指宽的窄条,塞在里衣的接缝处。绢面泛黄,边缘磨出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字迹清晰,有些已经洇开,但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三百一十二个名字。

      沈恪。沈恪之妻李氏。沈恪长子沈伯谦。沈恪次子沈伯瑾。沈恪三子沈伯璋……

      沈蘅芜把细绢摊在膝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无声地念。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在唇齿间停留片刻,像含着一枚苦药。有些名字念到的时候,胸腔深处会有一小块地方钝钝地疼一下——比如沈宝珠,三岁的侄女,那年刚学会叫她"姑姑",发音还不准,叫成了"咕咕"。

      疼归疼,她不会停。

      念完三百一十二个名字,大约要一炷香的时间。她念完最后一个——沈家老门房的名字,一个叫沈根生的驼背老头——之后把细绢重新叠好,塞回里衣夹层。

      然后她褪下左手腕的玉镯。

      月光照在那道疤上。七年过去,疤痕已经变成了浅白色,微微凸起,摸上去有些粗糙。她用右手的食指慢慢抚过那道疤,从头摸到尾,像在摸一条路的轨迹。

      从枯井到这里,她走了七年。

      而这条路还没走完。

      她把玉镯重新戴好,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了半边,照进来的光忽明忽暗。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很慢。

      裴府的夜很安静。和沈家那夜的安静不一样——那夜的安静是死的,这里的安静是活的。活着的安静里有虫鸣、有风声、有隔壁院子里谁家小丫鬟翻身的响动。

      沈蘅芜在这活着的安静里慢慢放松了身体。

      不是放松警惕。她从十六岁起就没放松过警惕。只是她的身体学会了一种本事——在该睡的时候睡,在该醒的时候醒,像一把刀收在鞘里,看着安静,抽出来就是刃。

      她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院墙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远,靴底踏在石板上,节奏不紧不慢。她没有睁眼——不用睁眼也知道,裴昭宁的小院离正院隔了两进,半夜还在外面走的人不多,走路带着这种军中习惯节奏的更少。

      裴衍。

      脚步声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沈蘅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急。她对自己说。

      日子长着呢。

      ---

      第二天、第三天,沈蘅芜在裴昭宁身边当差,做的都是些寻常事——研墨、递茶、整理书卷。裴昭宁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每读到不懂的地方就扭头叫她:"温瑜,你来看看这个。"

      沈蘅芜每次都答得不多不少。点到为止,绝不卖弄。偶尔故意说一两个错处,让裴昭宁纠正她,小姑娘纠正完会很得意,觉得自己也不差。

      第四天下午,裴昭宁兴冲冲地拿了一张帖子来找她。

      "温瑜你看,这是母亲给我出的诗谜,猜中了有赏。我猜了一上午,猜不出来。"

      沈蘅芜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句诗——"云在青天水在瓶",要求以此为谜面,猜一个物件。

      她想了想,把帖子还给裴昭宁。

      "小姐不妨想想,什么东西装着水,又映着天?"

      裴昭宁歪着头想了半晌,眼睛一亮:"铜镜!不对——是砚台!砚台里有水,磨墨的时候能映出天花板的影子。"

      沈蘅芜笑了笑:"小姐聪慧。"

      谜底其实是井。云在青天是从井底仰望天空,水在瓶是井中之水。但沈蘅芜不想让"井"这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更不想让裴家任何人把她和井联系在一起。砚台也说得通——水在砚池是实,天在墨色中是虚,比"井"多了一层文人雅趣,裴夫人会更满意。

      裴昭宁拿着帖子蹦蹦跳跳地去找裴夫人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嬷嬷来传话:"夫人说,二姑娘猜得好。另外夫人说——温瑜是个好丫头,让她以后就留在二姑娘身边伴读。"

      伴读。

      不再是端茶倒水的粗使丫鬟了。伴读意味着能出入书房、接触书信、靠近裴家的日常起居——这些都是她需要的。

      沈蘅芜对嬷嬷行了一礼:"多谢夫人抬爱。"

      嬷嬷走后,裴昭宁凑过来,一脸神秘地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温瑜姐姐,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告诉你,我院子里最好的差事就是伴读,不用干活,每天陪我看书聊天就行。"

      "姐姐"两个字叫得沈蘅芜一愣。

      上一个叫她姐姐的人是沈宝珠。发音不准,叫成了"结结"。

      沈蘅芜把这一瞬间的恍惚压了下去,弯了弯嘴角:"那奴婢就多谢小姐了。"

      "别叫奴婢,叫我昭宁就行。反正也没外人。"

      沈蘅芜没有应。

      她不会叫的。昭宁是裴崇给女儿取的名字,"昭"字辈是裴家这一代的排行。裴崇。那个杀了她全家三百一十二口人的人。他女儿的名字,她念不出口。

      但这些,裴昭宁不需要知道。

      "小姐午间还没用点心吧?我去给您端来。"沈蘅芜岔开了话头。

      ---

      入夜,沈蘅芜照旧等春杏睡熟,坐起来念名册。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后,她没有立刻躺下。

      从枕下摸出一小块炭条——是厨房灶膛里捡的,拿水洗干净,晒干了正好能写字。她在床边的墙壁上、一块被床头柜挡住的地方,轻轻画了一笔竖线。

      第一天。

      她在太傅府的墙壁上画过一千零九十五笔。三年。

      如今在裴府重新开始。

      炭条收好,她正要躺下,听见窗纸上"嗒嗒"两声轻响。

      像小石子弹在纸上的声音。

      沈蘅芜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赤脚下床,脚步没有发出声音,走到窗边,伸出一根手指在窗纸上按了两下。

      窗外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小姐。"

      阿芷。

      沈蘅芜推开窗子一条缝。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窗根底下,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麻绳扎着,脸上有泥,但眼睛很亮。

      "进来说。"沈蘅芜把窗户推大了些。

      阿芷翻窗进来,动作利索得像只猫。她一进屋就跪下了,沈蘅芜拉她起来,按在床沿上坐好。

      "别跪。说。"

      阿芷压着声音:"顾公子的消息——他中了今年的春闱,已经入翰林院了。正七品编修。"

      沈蘅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顾长卿。沈家灭门之后,他从小住在沈家的表公子,那年十五岁,恰好外出游学不在府中。他改了名字,改了籍贯,用三年时间寒窗苦读,从一个亡命之人变成了朝堂上的新科进士。

      翰林院。正七品虽然不大,但能接触六部文书,能查阅旧年卷宗。那些裴崇当年陷害沈家的证据——密函、奏章、刑部的卷宗——都锁在翰林院和内阁的故纸堆里。

      "还有呢?"沈蘅芜问。

      "顾公子说,他需要时间。卷宗归档的地方管得严,他得慢慢来。另外……"阿芷犹豫了一下,"顾公子问,小姐在裴府可还安全?"

      "安全。"

      "他让我转告小姐,若有危险,可以先撤——"

      "不撤。"沈蘅芜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商量的余地,"告诉他,做好他的事。别的不用操心。"

      阿芷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几粒药丸。"这是顾公子让我带给小姐的,说是……安神的。"

      沈蘅芜看了那药丸一眼,没有接。

      "我不需要安神。"她说,"你带回去。"

      阿芷张了张嘴,大约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药丸收了回去。她翻窗出去的时候,沈蘅芜叫住她。

      "阿芷。"

      "在。"

      "你自己也小心。"

      阿芷在月光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姐放心。"

      窗户合上了。

      沈蘅芜站在窗前,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玉镯下面,那道疤隐约可见。

      顾长卿入翰林。她入裴府。阿芷在外策应。

      棋子都到位了。

      她慢慢坐回床上,把手搭在膝上。窗外不知道哪个院子的灯还亮着,光线从窗纸上滤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纱。

      沈蘅芜闭上眼睛。

      这一局棋,她已经等了七年。

      下第一步棋的时候她十六岁,躺在乱葬岗的泥地上,左手腕还在流血。她对着天上仅有的一颗星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活下去"。

      那是母亲说的。

      她说的是——

      "我要他们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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