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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误入异闻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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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林知序站在朝阳区北苑路甲108号院3号楼门口。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栋楼,怀疑自己被人耍了。
五层的老旧建筑,外墙贴着灰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水泥。一楼窗户装着防盗网,锈迹斑斑。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北苑物资仓库。
旁边还有个小牌子,手写的:闲人免进。
林知序掏出手机,对着名片上的地址又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这。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官方机构,倒像那种拍鬼片取景的废弃厂房。门口连个保安都没有,只有一个收发室,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林知序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一楼大厅比外面看着还破。水泥地面磨得发亮,墙皮掉了几块,露出下面的砖。正对面有个电梯,门是那种老式铁栅栏的,看着像八十年代的东西。左边是收发室,玻璃窗后面坐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正低头看报纸。
林知序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大爷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打量她。
“找谁?”他问。
“沈彻。”
大爷愣了一下,然后从上到下把她看了一遍。
“你就是昨天半夜那个?”他问。
林知序心想,看来沈彻打过招呼了。她点点头。
大爷指了指电梯:“三楼,左转,走到头。”
“谢谢。”
林知序往电梯走。等电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大爷正盯着她手里的保温袋。
对,她今天来,顺手带了一盒自己做的红烧肉。
万一真要做饭呢?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铁栅栏门拉上,电梯嘎吱嘎吱往上爬,每层都抖一下,林知序全程攥紧保温袋,生怕电梯中途掉下去。
三楼到了。
她走出电梯,左转,走到头。
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防盗门,银灰色,没有门牌,没有标识,连个猫眼都没有。看着像那种保险库的门,严丝合缝。
林知序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抬手敲门。
咚咚。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重了点。
门突然开了。
开门的不是沈彻,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工牌。
他看到林知序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
“林姐?!”他喊,“你终于来了!”
林知序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
“沈队让我等你,”年轻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里拽,“快快快,厨房在左边,老李三天没吃下东西了!”
林知序被拽着往里走,一路上眼睛都不够用。
这哪里是什么物资仓库——走廊两边全是办公室,白色的灯光照得通亮,门上贴着各种牌子:档案室、物证科、数据分析中心、行动队一中队、二中队……
她路过一扇半开的门,余光瞥见里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案发现场那种,有的打了马赛克,有的没打。
再往前走,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每张桌上至少两台电脑,屏幕上全是她看不懂的数据和图表。有人穿着制服在打电话,有人在翻档案,有人对着屏幕皱眉。
所有人看到她,都抬起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
林知序感觉自己像走进了某个警匪片的片场。
“到了到了,”年轻男人把她拉到一扇门前,上面贴着张打印纸,写着三个字:食堂(临时)。
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二十平米左右,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椅。靠墙的位置有个简易厨房——灶台、水池、冰箱、微波炉,该有的都有,就是旧了点。
角落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制服,但整个人萎靡得像被人抽走了魂。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面前放着一盒没拆封的外卖。
年轻男人压低声音:“那个就是老李。三天了,什么都不吃,水都不喝。沈队说他可能是被那个东西缠上了……”
“哪个东西?”林知序问。
年轻男人刚要回答,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来了。”
林知序回头,沈彻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黑色风衣,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这次她注意到,他眼睛里有点红血丝,像一晚上没睡。
“你这是……”她指了指他的眼睛。
沈彻没回答,走到她旁边,看着角落的老李。
“七天前的案子,”他说,“一个老太太在过马路时被车撞了,当场死亡。老李当时在现场处理。从那之后,他就吃不下东西。”
“为什么?”
“他说每次想吃饭,就感觉有人盯着他。那种被凝视的感觉,挥之不去。”沈彻顿了顿,“昨天他告诉我,他看见那个老太太了。就在他家的餐桌旁边,一直盯着他吃饭。”
林知序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老李,又看了看他身后——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老李身后的墙角,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穿着那种老年人常穿的碎花衬衫,灰色长裤,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就这么看着老李。
脸上没有恶意,没有狰狞,只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担心,又像着急,还带着点委屈。
林知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太多次了。
小时候,太爷爷给她讲那些故事的时候,她偶尔会看见故事里的“人”站在太爷爷身后。太爷爷说,那是林家人的命,能看见,但不能说。
后来长大了,她学会假装看不见。
但这次,她装不了。
沈彻在旁边看着她,声音很轻:“你看见了?”
林知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别怕。”沈彻往前走了一步,挡住那个老太太的方向,“她不是来害人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她想害人,老李现在就不是吃不下饭这么简单了。”沈彻看着她,“你能和她说话吗?”
林知序摇头:“我只会看,不会交流。”
“那试试你昨天的方法。”
“什么方法?”
“做饭。”
林知序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她看着那个老太太,又看着萎靡不振的老李,最后把视线落在自己带来的保温袋上。
“我有一个猜测。”她说。
沈彻挑眉。
林知序指了指老太太的手:“她手里攥着个东西,我看不清,但应该是吃的。老李说她是被车撞死的——如果她当时正赶着去给谁送饭呢?”
沈彻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到老李旁边,蹲下来。
“老李,”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老太太的家庭情况查过吗?”
老李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查过。老伴去世十年了,独居。有一个儿子在外地打工,三个月没联系了。”
“她平时给谁送饭?”
老李愣了一下。
“她……”他想了想,“她经常给她儿子打电话,说让他回来吃饭。但她儿子不回来。”
沈彻站起来,看着林知序。
林知序点点头。
她走到老李旁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
一股肉香飘出来。
红烧肉。她早上现做的,按食谱上写的步骤,每一步都严格照着来。切多大块,放多少料,炖多长时间,精确到分钟。
老李闻到香味,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但紧接着,他眉头一皱,捂住嘴,像要吐。
林知序没理他。她打开饭盒盖子,把红烧肉放在桌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她看向墙角的老太太。
老太太正盯着那盒红烧肉。
她的眼神变了。从一开始的疲惫和担心,变成了……怀念。还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难过,又像欣慰。
然后她动了。
她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老李身边。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盒肉。
她伸出手。
那只手是半透明的,在空气中微微发着光。她在饭盒上方做了个“夹菜”的动作,然后把手送到嘴边,做了个“吃”的动作。
老李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盒肉,忽然开口:“我妈以前做的红烧肉,就是这样。颜色比她深一点,但味道应该……差不多。”
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知序轻声说:“尝尝?”
老李犹豫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肉在筷子上颤了颤,油亮亮的。他把肉送到嘴边,张开嘴,咬下去。
嚼了两下。
他愣住了。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品。嚼着嚼着,他的眼眶红了。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然后是第三块。
他越吃越快,眼泪也开始往下掉。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饭盒边上。他也不擦,就那么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老太太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她的脸上露出一点笑。
很淡的笑,但林知序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像褪色的照片。但她一直看着老李,一直笑着,直到最后彻底消失。
老李把一盒红烧肉全吃完了。
他放下筷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颤抖比出声还让人难受。
林知序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别过头,正好对上沈彻的视线。
沈彻看着她,目光和昨晚不太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你做到了。”他说。
林知序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正常一点:“不是我做到的,是她自己想通了。”
沈彻没反驳。
他走到老李旁边,在他肩上拍了拍。没说话,就那么拍了两下。
老李放下手,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抬头看着林知序,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
林知序摆摆手:“不是我,是你妈。她放心不下你。”
老李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空了的饭盒,又沉默了。
沈彻走到林知序旁边,低声说:“来一下。”
林知序跟着他走出食堂。穿过走廊,绕过办公区,最后来到一扇贴着“队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
沈彻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但很整洁。一张深色办公桌,一把黑色转椅,一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墙上挂着一张本市地图,上面标着各种颜色的记号,红的蓝的绿的,密密麻麻。
沈彻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她坐对面。
林知序坐下,等着他开口。
沈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林知序,我正式邀请你加入异闻司。”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比昨晚那张纸正式多了,好几页,盖着红章。
“不是临时顾问,是长期的那种。”他说。
林知序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没说话。
沈彻接着说:“月薪八千,五险一金,周末双休,包工作餐。有专门的宿舍,你可以搬过来住,也可以不搬。工作需要出现场的时候有补贴,加班有加班费。”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因为你能看见那些东西,是因为你刚才做的——让老太太安心离开,让老李哭出来。这比我们审出来的口供有用。”
林知序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审那些东西,怎么审?”她问。
沈彻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常规手段。问话,记录,分析。但它们不配合的时候,我们也没办法。”
“那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硬熬。”沈彻说,“等到它们情绪稳定,或者等到我们找到别的线索。”
林知序想了想刚才那个老太太。
如果今天没这盒红烧肉,她会怎么样?还站在那个墙角,一直看着老李?一直等着?
她叹了口气。
“我考虑一下。”她说。
沈彻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是一张门禁卡,灰色的,没有字。
“这是食堂的钥匙。”他说,“你先用着。工资从今天算起。”
林知序看着那张卡,又看着他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
沈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因为你来了。”他说。
林知序愣了一下。
“你昨天半夜开门让我进去,”他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今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门口,还带着一盒红烧肉。你会来的。”
林知序没说话。
沈彻转过身,看着她:“而且你刚才看见了。你看见那个老太太笑了一下。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林知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张门禁卡拿起来,揣进口袋。
“我先把那盒红烧肉剩下的吃完,”她说,“别浪费。”
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传来沈彻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味道确实不错。”
林知序脚步顿了顿。
她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走出办公室,她才发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站在走廊里等她。
“林姐!”他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同事了?”
“还没定。”林知序说。
“肯定会定的!”他一脸笃定,“沈队看上的人,跑不了。”
林知序看着他:“你叫什么?”
“我?周明朗,大家都叫我小周。”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我是数据分析组的,刚来一年。”
林知序点点头。
小周热情地带着她往回走,一路介绍:“这边是档案室,里面存的案子最早能追溯到清朝。那边是物证科,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有。楼上是行动队的宿舍,沈队住最里面那间……”
林知序一边听,一边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走廊里的人看到她,有的点头打招呼,有的好奇地多看两眼。但没有一个人问“你是谁”“你来干嘛”,好像他们早就知道会有她这么个人。
她忽然想起沈彻说的那句话:“因为你来了。”
回到食堂,老李已经不在那了。桌上空着的饭盒被人收走了,椅子也摆回原位。
林知序走到厨房那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东西不多,几袋速冻水饺,两盒牛奶,半棵白菜,几个鸡蛋。
“平时谁做饭?”她问。
小周挠挠头:“没人做。大家都是点外卖,或者去楼下便利店买泡面。”
林知序看了看灶台。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油瓶的瓶口结了油垢,显然很久没人用过。
她叹了口气,挽起袖子。
“有围裙吗?”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条围裙,灰扑扑的,但还算干净。
林知序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锅。
小周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林姐,你这是……”
“不是还剩半盒红烧肉吗?”林知序头也不回,“再炒个青菜,煮个汤,你们中午一起吃。”
小周张了张嘴,然后飞快地跑出去。
两分钟后,他带着三四个人回来了。
“林姐要下厨!”他压低声音喊,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几个人站在食堂门口,探头往里看,像围观什么珍稀动物。
林知序没理他们,专心切菜。白菜切成段,葱姜切末,鸡蛋打在碗里搅匀。动作利落,刀工熟练,当当当的声音在食堂里响着。
“她真会做饭啊……”有人在门口小声说。
“废话,沈队能骗人吗?”
“我闻着味就饿了。”
“你什么时候不饿?”
林知序听着这些对话,忍不住想笑。
二十分钟后,两菜一汤上桌。蒜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再加上那半盒红烧肉,摆在那张破旧的折叠桌上,热气腾腾。
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好意思先动筷子。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沈彻走进来,看到这场景,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可以吃了。”他说。
那几个人这才围上来,拿起筷子就开始抢。
“卧槽这个肉!”
“青菜也好吃!”
“汤!汤给我留点!”
林知序站在旁边,看着这群穿着制服的人围着一张小桌子抢饭吃,忽然有点恍惚。
三个小时前,她还以为自己要被骗去什么奇怪的地方。
现在她在给一群公务员做饭。
沈彻端着碗走到她旁边。
“吃了吗?”他问。
林知序摇头。
沈彻把自己碗里那块红烧肉夹给她。
“吃吧。”他说,“下午还有事。”
林知序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着他的脸。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没那么冷。
她端着碗,坐到桌边,开始吃饭。
旁边的小周一边吃一边问:“林姐,你以后天天来做饭吗?”
林知序正要回答,沈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她心情。”
林知序笑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旧餐桌上。几个人围坐着吃饭,筷子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