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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成猪 陆沉是被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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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是被监护仪的声音吵醒的。
“嘀——嘀——嘀——”
那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他想动,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不对。
不是不听使唤。
是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意识一点一点地清明起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飘在病房的角落里,靠近天花板的位置。
低头,他看见了自己。
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插着管子,脸色苍白,监护仪上的数字缓慢地跳动。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每天早上照镜子都会看见。
是他自己。
陆沉愣在那里,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他死了?
不对。监护仪还在跳,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没死。
那他现在是什么?
他抬起手看了看——半透明的,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气。他能看见自己的手,但手后面的墙壁,似乎也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他想靠近那张病床,想看看自己究竟怎么样了,却发现自己被困在这个角落。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他,活动范围不过三四米。
最远的地方,就是病房门口。
陆沉飘到门口,试着往外探了探头。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随着他的“经过”没有任何反应。
他出不去。
他只能待在这个病房里,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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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前,他还在家里打游戏。
屏幕上的团战正到关键时刻,手机突然响了。
“沉哥,出来喝一杯?好久没见了。”
是阿坤。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这几年越来越不着调,但面子还是要给。他随手套了件卫衣,骑着小电驴去了约定的烧烤摊。
三杯啤酒下肚,阿坤开始诉苦。投资失败欠了债,老婆要跟他离婚,说他这辈子完了。陆沉听着,想起这人三年里借了四次钱,一次都没还过。
“阿坤,”他放下杯子,“你上次借的五万,说好三个月还,现在快两年了。”
阿坤脸上的苦相僵了一瞬。
“沉哥,你什么意思?我当你是我亲哥,你跟我提钱?”
“我提钱怎么了?”陆沉皱眉,“八栋楼收租是我的事,但不代表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阿坤不说话了,低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然后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陆沉没看懂的光。
“沉哥,最后敬你一杯。喝了这杯,咱们兄弟情分就到这儿了。”
陆沉看着他递过来的酒,沉默了三秒,接过,喝了。
然后就是剧烈的眩晕、模糊的视线、阿坤扭曲的脸、以及最后听见的那句——
“八栋楼,以后我帮你管吧。”
再后来,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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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
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
陆沉从回忆里惊醒,看向病床。
床上的自己没什么变化,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下掉。90…80…70…
门被推开,护士快步冲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脸色变了:“病人情况突变,心率骤降,叫医生!”
病房里顿时乱了起来。更多的人涌进来,有人按压,有人推药,医生冷静的声音夹杂在各种声响里:“肾上腺素1mg静推,准备除颤。”
陆沉飘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阿坤也进来了。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可能一直等在外面。此刻他站在病床边,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忙碌的医护人员。
医生大喊:“准备除颤!所有人都让开!”
“砰——”
病床上的身体弹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然后又开始往下掉。
“再来!360J!”
“砰——”
又是一下。
数字跳动,然后继续掉。
陆沉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忙乱的人,忽然觉得很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一种麻木——好像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
可那明明是他自己。
阿坤站在床边,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很快又换成一副担忧的模样。他掏出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然后收起来。
陆沉看着他,忽然很想冲过去。
可他动不了。他只能飘在这个角落里,看着阿坤表演。
医生疲惫的声音传来:“心率20,准备插管,送ICU。”
人群推着病床往外走,阿坤跟在后头,表情恰到好处地沉重。
病房空了。
陆沉一个人——不对,一个魂——飘在角落里。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这样飘多久。不知道那个躺在床上的人,还能不能醒过来。
他只记得阿坤最后那句话。
八栋楼,以后我帮你管吧。
他盯着空荡荡的病床,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陆沉,二十八岁,家里拆迁分了八栋楼,每天的工作就是收租、打游戏、撸猫。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最大的缺点就是懒。
结果被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一杯酒送进了ICU。
说出去都没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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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困意袭来。
不是困,是意识在抽离。陆沉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周围的光越来越暗,那些“嘀嘀”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是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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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奶香,钻进了鼻腔。
陆沉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不然怎么解释眼前的景象——他躺在一堆烂菜叶里,浑身覆着雪白的绒毛,四条短腿细短笨拙,圆滚滚的肚皮鼓着。
他试着抬了抬前腿。
一只粉嫩的猪蹄出现在眼前。
再抬一次。
另一只同样的猪蹄晃了晃。
他盯着那两只猪蹄看了很久。闭眼,再睁眼。还是猪蹄。
空气里只剩沉默。
陆沉躺在菜叶堆里,望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他想骂人,想质问老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张口时,喉咙里只挤出一声——
“哼唧。”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猪特有的鼻音,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在撒娇。
陆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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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沉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伸下来,将他捞了起来。
是个年轻姑娘。她穿着食堂的蓝色工作服,扎着高马尾,素净的脸上没施粉黛,眼睛清亮有神。
她双手捧着他,翻来覆去地打量。
陆沉被晃得头晕,又哼唧了一声。
姑娘愣了一下,低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声音温柔:“你饿了?”
陆沉用脑袋在她掌心里拱了拱。
姑娘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冬天里晒到窗台的太阳。她没再多说,转身将他放进旁边的空纸箱里,从随身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
拧开盖子,倒出一点温热的牛奶,用指腹蘸了蘸,递到他嘴边:“喝吧,我偷偷带的。”
陆沉张口就舔。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了。
他一边小口舔着,一边偷偷打量她: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柔和,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等喝完那小半杯牛奶,姑娘捧着他,歪着头想了想:“我不能一直把你放在这儿,万一被大师傅看见,真把你烤了怎么办?”
陆沉浑身一僵。
“这样吧,”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先带你回住处,再帮你找主人。”
她说着,抱起纸箱,悄悄溜出了后厨的侧门。
陆沉缩在纸箱里,透过缝隙往外看。
长长的走廊,斑驳的楼梯,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最后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纸箱晃晃悠悠地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直到第六层停下。
姑娘掏出钥匙,拧开房门。进门后,她放下纸箱,又将他抱出来。
“到家啦。”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虽然地方小了点,但是比后厨安全多了。”
陆沉环顾四周。
朝北的小单间,不过十几平米,墙皮有些斑驳,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翠绿;桌上放着一本翻旧的家常菜谱;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作息表。
姑娘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毛巾,叠了叠放在墙角:“这是你的窝,等我下班回来给你买个垫子。”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忽然惊呼一声:“糟了!午休快结束了!”
她匆匆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临走前又蹲下来,盯着他看了几秒:“乖乖待着别乱跑,晚上我给你带好吃的。对了,你还没有名字……”
她想了想:“你这么白,就叫小白吧。小白,晚上见!”
门关上了。
陆沉趴在旧毛巾上,听着楼下传来的车声,看着窗外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
他发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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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姑娘回来了。
“小白!”
一进门就喊他,声音里带着笑。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一次性饭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红烧肉和一点米饭。
“食堂的剩菜,我挑干净的给你留的。”
陆沉低头看了看那几块肉,又抬头看了看她。
他是一头猪。
但香味钻进鼻子里,他的肚子很诚实地叫了。
算了。
他埋头开吃。
姑娘坐在旁边看着,托着腮。
“小白,”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今天挺开心的。”
陆沉抬起头。
“虽然工作挺累的,但能捡到你,感觉运气都变好了。”
她伸手摸摸他的头。
“我以前从来没养过宠物。小时候家里不让养,长大了没时间养。”
她的声音轻轻的。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陪我久一点。”
陆沉低下头,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