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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十年前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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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雪比书店街的厚。
林晚意踩上去,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是那种积了很久、压实了的雪才会有的声音。她低头看自己的鞋,是一双三年前在商场买的雪地靴,靴边沾了白,正慢慢化成水珠。
可眼前的景象分明不是三年前。
巷子尽头那扇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红色棉袄的女人,手里端着一盆水,泼在门前的雪地上,雪立刻塌下去一个深色的坑。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没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这是真的吗?”林晚意听见自己问。
旁边的人没回答。她偏过头,看见沈牧云正望着巷子另一头,神情恍惚得厉害。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巷子深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惊起墙头几只麻雀。紧接着是孩子的笑声,夹杂着大人的呵斥:“慢点跑!地上滑!”
林晚意忽然想起来,今天是除夕。
1991年的除夕。
她把那本教材攥紧了些。书还在,封面上的浅绿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旧,那行手写的字也还在:“1991年1月1日,购于新华书店。那天的雪真大。”
可今天明明是除夕。元旦过去快一个月了。
“这边。”
沈牧云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门。他没等她回答,径直往巷子深处走去。
林晚意跟在后面,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巷子比看起来要长,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住户,有的门关着,有的虚掩着,透出电视的声音和炒菜的香味。一户人家的窗户没关严,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炖肉的浓香。她忽然觉得胃里空落落的,才想起来自己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沈牧云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那扇门就是刚才透出暖黄灯光的那扇。门是木头的,刷着褪了色的绿漆,门环是铁的,已经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门楣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彤彤的,在雪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站在那里,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
林晚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压着雪。树下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正放着春晚。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男人背对着门坐着,只能看见他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
电视里,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歌手正在唱歌,声音带着八九十年代特有的那种收音机味儿。
沈牧云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林晚意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冻的,是真的在抖。
“你认识他们?”她轻声问。
他没回答。
院子里那个男人忽然动了动,像是要转过头来。沈牧云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闪,躲到了墙根的阴影里。林晚意愣了一下,也跟着躲进去。
男人没出来。他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看电视。
“那是谁?”林晚意又问。
沈牧云靠在墙上,仰着头望着灰白的天空。雪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
“我爸。”他说。
这两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锈迹和尘土。
林晚意没有继续问。她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知道是雪还是别的什么。
巷子里又有人放鞭炮,这回离得近,震得耳朵嗡嗡响。等响声过去,她听见沈牧云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死的。1989年。”
林晚意没反应过来。
“现在是1991年,”她说,“那……”
“那不是我爸。”沈牧云打断她,目光还望着那扇虚掩的门,“或者说,那个我爸,应该是死了的。”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记忆里,1989年的除夕,他在厂里值班,锅炉爆炸。连遗体都没找全。”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他像没感觉一样。
“可是现在……”他没说完,但林晚意懂了。
现在那个本应死了的人,正好好地坐在院子里看春晚。
电视里的歌声飘出来,是那首《忘不了》。女歌手唱得深情款款,尾音拖得很长。
林晚意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她低头看手里的书,书页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发出那种蓝光。
“所以我们来这儿,”她慢慢说,“是因为这本书?”
沈牧云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点暖黄色的光。
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是个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一网兜菜。她经过他们身边时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么晚还站在雪地里的人。但除夕夜大家都不想多事,她很快收回目光,走到隔壁那户人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小王!怎么才回来?”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排队排到现在!”女人一边关门一边说,“你是不知道,菜市场挤成什么样……”
门关上了,巷子又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只有雪还在下。
林晚意站得腿都麻了。她动了动脚,积雪已经被踩实了,脚底下滑溜溜的。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们怎么回去?
“书。”她听见沈牧云说。
她抬起头,看见他终于把目光从那扇门上移开,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那本书让我们来的,”他说,“应该也能让我们回去。”
林晚意翻开书页。还是那本《初中语文第四册》,还是那两行字,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什么。她翻到封底,封底上有一行小字:印刷日期,1988年5月。
“你刚才说,”她合上书,“这笔迹是你的,但字不是你写的。”
沈牧云点点头。
“那写这行字的人,”林晚意看着他,“是谁?”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又飘向了那扇门,飘向院子里那个坐在电视机前的背影。
林晚意忽然想起扉页上的那句话:1991年1月1日,购于新华书店。那天的雪真大。
今天就是1991年1月1日。
不对,她看了一眼门里电视机上的日历——那是方方正正的电子日历,红色的数字一闪一闪:1991年2月14日。
今天是除夕,腊月二十九。距离1月1日,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天。
那扉页上写的,是什么时候?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手里的书忽然又烫了一下。
不是真的烫,是那种隐隐的、让人心悸的温度。她低头看,书页之间又透出那种幽蓝色的光,比上一次淡一些,像雾气一样袅袅地飘出来。
沈牧云也看见了。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等会儿要是……”
他没说完,门里忽然传出一声脆响。是瓷碗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里带着哭腔:“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院子里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起来,转过身。林晚意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和沈牧云有七分像,只是老得多,憔悴得多,眼窝深深地凹进去。
他往门口走来。
蓝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林晚意感觉手腕被攥得生疼,她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又开始往下坠。
最后一眼,她看见那扇门被推开,看见那个男人的脸在雪地里慢慢抬起,看见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直直地落在——
落在她身边的沈牧云身上。
然后一切陷入白光。